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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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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十)離開

距離除夕還有五天時,雲意回到了梨鎮。

梨鎮的變化很大。僅僅是半年的時間,梨鎮的旅游名聲便被宣傳得火熱。

梨鎮也因此發生煥然一新的變化。

道路鋪上了柏油和瀝青,路邊種上了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樹木,房屋也新建了不少,錯落分布在各條街道上。

即使是寒冷的冬季,也有絡繹不絕的游客前來游玩。整個梨鎮熱鬧非凡,往日的幽靜和冷清似乎逐漸的消失。

雲意穿著一件杏色的針織毛衣,襯得她皮膚白裏透紅。

雲宏把她的行李箱從後備箱搬到家裏,臨走前叮囑她平時多幫幫王銀幹些活。

雲意點頭應下。

過去半年,王銀頭上又冒出了許多白頭發,雲意默默地背過身,不經意將眼角的濕濡擦拭。

她轉回身,強撐起一抹笑容:“外婆,我又可以陪您啦。”

“好想你。”雲意將鼻尖泛起的酸意壓下,笑嘻嘻攬住王銀瘦弱的肩膀。

“外婆也想囡囡呢,囡囡學習太辛苦了對不對?小臉又瘦了一大圈。”王銀心疼地摸著雲意臉上不多的肉。

“學習真的好累,外婆可一定多給我補補。”雲意撇下嘴角。

“好,外婆一定把你養的圓滾滾的。”王銀輕點雲意紅彤彤的鼻尖打趣道。

“好的,外婆!”

雲意下午把梨鎮逛了一圈,發現梨鎮的變化真不是一星半點。

新添的許多設施便是最好的佐證。

政府在梨湖邊上修建了一棟覆古的文化展覽館,將梨鎮一直保留下來的文物古跡統統納入其中,吸引游客前來觀賞。

距離其五百米外,還特意新建了一棟游客中心,供游客停留休息和住宿。

除了這些,梨鎮的街道上還增添了主題公園和兒童游樂場所,墻壁上密密麻麻地塗鴉了歷史文化插畫。

雲意對這些都很新奇,仿佛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而她在其中不斷探索發現新的目標和方向。

一切都在向好的軌跡發展。

天色漸晚,遠處的火燒雲渲染整片天空,散發出耀眼的光芒。金燦燦的光線映射在錯雜紛亂的樹枝上,遺漏下斑駁片層的樹影。凜冽的寒風一吹,便搖搖晃晃,似乎要追隨風而去。

寒風偷襲般從漏風的毛衣中趁機滲入,雲意沒忍住打了一個寒顫,跺了幾下腳,想要把寒風驅散,卻被調皮的風捉弄,重重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雲意只好攏緊單薄的毛衣,快步向家裏走去。

在經過一棵光禿禿的柳樹時,雲意突然想起了江承境。

經過半年的時間,雲意也不知道江承境有沒有長高或是變醜,是不是還是那副欠揍的模樣。

出於好奇的心理,雲意決定去拜訪他。

梨鎮巨大的變化不只是體現在街道上和房屋上,連去江承境家的路好像也被重新修整過一番,雲意對路況有些摸不著道。

終於磕磕絆絆地到了江承境家附近,卻發現他家旁邊的柳樹被砍了,只剩下半截孤零零的樹幹露出地面。

雲意心“咯噔”了一下,連忙跑到他家鐵門前。

“江承境!江爺爺!開門呀,是我來了。”雲意扯著嗓子往屋裏喊。

可沒有人出來開門。

過了好久,雲意下定決心要離開的時候,門被打開一條縫。

雲意面露喜色:“江承境,你怎麽才...”

話語戛然而止,入目的是一張極其陌生的臉龐。

一個大約十歲的小男孩防備地站在鐵門裏,通過一條細微的門縫,目光警惕,視線緊鎖在雲意身上。

他語氣僵硬的問:“姐姐,你找誰?”手指緊緊扣住門栓。

雲意心底一沈,似乎意識到什麽,連忙急切開口:“小朋友,你認識叫江承境的人嗎?”

視線焦急地盯著他,希望他給出一個讓她滿意的答案。

小男孩皺著眉頭思索一番,搖搖頭:“姐姐,我不認識。我家剛搬來這裏。”

雲意渾身僵硬,顫著聲音,不可置信的盯著他;“他...搬走了”

沒等小男孩回答,雲意又急切地拋出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他有沒有說搬到哪裏去了有沒有說有個女生來找他的話告訴她去哪裏找他?”

小男孩覺得眼前的姐姐有些可憐,可是他也不知道這些,只能如實相告:“沒有。我和我爸爸媽媽沒有見過你說的這個人。”

雲意不甘心的問:“連他家人也沒有見過嗎?”

小男孩無措地搖頭。

雲意不知道是怎麽回家的。她只覺得路上的寒風肆虐,無情地鉆進她的衣服裏,帶走她身體的溫度。

王銀見雲意這麽晚還沒回家,便早早地在家門口等她。

看見她失魂落魄的回來,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卻覺得異常的冰冷,連帶著把她的手也捂的冰涼。

她“哎呦”一聲,著急忙慌把從房間把暖爐搬出來,讓雲意暖暖身子。

整個過程,雲意都沒有什麽反應。王銀察覺到她心情低落,試探著開口:“怎麽了囡囡,出去一趟發生什麽事了?”

雲意聽見王銀的話,好半晌才有了反應。

她顫抖著,聲音幹澀:“外婆,江承境是不是搬家了?”

王銀面色不顯:“他們今年十月份的時候就搬走了。”

外婆果然知道這件事,她抓住王銀的手,目光炙熱:“外婆,他們有說搬去哪裏嗎?”

外婆搖搖頭:“沒有。阿境離開那天才跟我說要走。”

“那江承境有沒有什麽話留給我的?”雲意心臟發疼,不明白為什麽有這種感覺。

王銀掩蓋住心中的愧疚,還是搖頭:“沒有。”

雲意渾渾噩噩回到房間,澡也沒有洗,直接趴在床上。連眼角滑落一滴淚也沒有察覺。只有鼻尖充斥著棉被被陽光曬過暖洋洋的味道。

可她只覺得冷。

過了幾分鐘,她再也忍不住鋪天蓋地的委屈,哽咽著、顫抖著哭出聲。

明明說好的,到時候找他。他怎麽可以言而無信?

內心的委屈越來越洶湧,難過、埋怨的情緒似乎要把她吞沒掉。

她好像掉進了無邊無際的大海裏,沈淪、下陷,無盡的黑暗把她整個人吞噬在其中。

她不明白,為什麽心裏會這麽難過,難過的快要無法呼吸,幾乎就要死去。

江承境...

你為什麽不跟我說要離開?

第二天起床,雲意哭腫的一雙眼睛格外顯眼。她用冰和雞蛋敷,也無濟於事,眼睛依然很腫。她只好作罷。

王銀也沒說什麽,只是把手機遞給她。

雲意接過手機,在看到屏幕上的通訊錄聯系人中的一欄時,呼吸有片刻的凝滯。

她昨天哭了半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後來勉強打起精神去洗漱了一番,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在閉上眼的那一刻,她的心對她說:就這樣吧。

可此刻雲意才猛然意識到,根本不可能的。她和江承境之間的羈絆,早已在幼年便已經越來越深。

十多年了,一個人怎麽可能輕易說忘就忘、說丟就丟呢?

這...難道是喜歡的感覺嗎?她不懂。

雲意一晚上為自己築起的高墻,似乎在頃刻之間轟然倒塌,碎成粉末。

她緊張地攥緊手裏的手機,指尖發白,企圖尋求一個慰藉以此支撐心裏遙不可及的信念。

王銀早已出門,只留下雲意一個人待在寂靜的空間。

她呆呆的坐在沙發上沒有反應。那雙紅腫的眼睛只餘下幹澀一片,只有偶爾的急促的呼吸聲昭示著她此刻慌亂的心情。

靜坐了片刻,她握著手裏小小的手機,回到自己的房間。

只要按下撥號鍵,她就可以聽到江承境的解釋甚至道歉。可是雲意卻有些游移不定。她該怎麽開口,是厲聲質問他還是哭訴他的言而無信?

內心糾結了一番,她終於下定了決心,撥通了手裏的號碼。

“嘟——嘟——”雲意的心好像被懸在空中,手指因用力而發白,隱隱顫抖著。

在心臟跳了三十下後,通話頁面猝然顯示0:01。

雲意大腦一片空白,囁嚅著唇卻發不出聲音。

對面喊了一聲“婆婆?”,聲音透露些微不可查的疲憊。

按理說婆婆應該不會打電話來,除非...江承境想到一種可能,瞬間睜大了眼睛,克制著激動的情緒,試探著開口:“雲意...是你嗎?”卻沒有得到回應。

江承境正想開口,卻猛然想到自己一聲不吭地離開了梨鎮,於是沈默了下來。

通話瞬間沒有聲音,只有急促的呼吸聲暴露出他不安的情緒。

他因為猜測而有些不可置信,又聯想到自己做的事情,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攥緊。似乎只要他一個不留心,隨時就可能被捏碎。

他靜靜地,不說話,感受著女孩清淺的呼吸。突然,一聲微弱的嗚咽從聽筒中傳來,而後又被生生止住。

江承境心臟一疼,顧不及其他,連忙開口,聲音很是無措:“雲意...你...別哭。”

哭泣的人聽見別人的安慰總是會愈發地委屈和脆弱。

雲意聽見他的聲音,再也忍不住,小聲抽泣。

江承境聽著她無助的哭聲,心臟越來越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他咬緊牙關,忍住疼痛,緩了一會,卑微地開口:“你別哭...我心疼...”

雲意心中縱然有再多委屈和埋怨,也不希望江承境這樣低聲下氣的求她不要哭。她用手背大力抹去臉頰上的淚,哽咽著開口:“好,我不哭。”

隨即語調一轉,惡狠狠地開口:“我要聽你的解釋!”

心臟傳來的痛感無時不刻提醒著江承境,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跟她解釋離開的原因,只好跟她打著商量:“我下次再跟你解釋好不好,我現在有點忙,等下次....”

話未說完,驟然一陣熟悉的劇痛襲來,他來不及掐斷電話,手機從手裏脫離,重重地掉落在地板上,躺在病床上的人陷入了昏迷。

江承境的聲音突然中斷,雲意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只焦急地喊著他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應。

而後電話裏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呼喊聲,雲意只隱約聽見“停止 ”、“下降”、“除顫”等敏銳的字眼,等她急切地想要仔細聽清楚的時候,電話卻突然被掛斷。

她僵硬著手撥過去,卻是無人接聽,聽筒不斷傳來忙音。

雲意渾身冰冷,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不會的,江承境一定沒事的!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間,剛好碰見上樓的王銀。

她跑過去,用力抓著王銀的手又猛然松開,一雙眼裏含著熱淚:“外婆,你告訴我不是這樣的,江承境沒有生病對不對?”

王銀沒想到雲意這麽快就知道了,心底一陣發酸,盡力安撫她:“囡囡,是阿境這孩子不讓我告訴你的。”

雲意聞言擡起頭,眼淚早已淌滿了整張臉。

雲意猛然意識到,屬於她的劫,此時真正來臨。

江承境一出生,便被診斷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他降臨的喜悅還未被完全發酵,江家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到。

江家不遺餘力,花錢尋遍各地名醫,可依然未完全治愈他身上的疾病。直到他五歲那年,才得以緩解疼痛。

為了讓他更好地養病,江家從首都移居到了梨鎮。

梨鎮溫和適宜的氣候和天然獨到的地理位置很好地幫助了江承境恢覆身體。

但心臟病完全扼殺了江承境想要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的願望。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身上帶著病,不能像同齡人一樣肆意地玩耍。於是,他也不再接觸那些劇烈的運動,甚至不敢嘗試。

可雲意的出現,給他枯燥乏味的生活帶來了許多新鮮感和刺激感。

雲意六歲之前,一直由王銀養育長大。

她發現有一個哥哥似乎比他還柔弱,不能爬樹、不能下水、不能跑,甚至小跑也不行。雲意對此非常不理解,暗地裏把他叫做“柔弱哥哥”。

這個“柔弱哥哥”身上似乎還有一股藥味,雲意偷偷湊近他嗅了一下,好苦!

後來雲意在某天中午看見他吃了一罐又一罐的藥,看的雲意嘴巴裏都泛苦,可那個哥哥卻是面無表情,雲意猜肯定是因為他習慣了。

看來,這還是一個每天都要吃好多好多藥的“可憐哥哥”。

雲意在心裏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保護這個“柔弱又可憐的哥哥”!

後來在雲意每天故意的接近和百般試探之後,她終於獲得了江承境的信任,成為了江承境身後的“小尾巴”,其實也就是“小跟班”。

本來江家人還擔心江承境孤僻不討喜的性格會嚇跑這個小女娃,沒想到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江承境默認了她待在自己身邊。

這倒是讓江家人喜出望外,自從江承境明白自己生病之後便一直抗拒交朋友。沒想到這個小女娃竟然被他接受了,因此江家人格外喜愛雲意這個小女娃。

雲意跟江承境玩熟了之後,本性也逐漸暴露了出來。

她拉著江承境下河捉蝦、捉魚,帶著他上山摘野果,鬧著他陪她玩幼稚無趣的過家家游戲。反正就是一個字:野。

根本停不下來。

江承境不喜歡這些,可早已被她的死纏爛打耍賴皮的小招數磨得沒有了脾氣。只要是不算太過分的要求,他也都默許了。

連他自己也沒有發覺到,自己正逐漸解開內心的束縛和包袱,全身心地主動接觸這些新奇的事物。

雲意為此很是洋洋得意,這個“柔弱又可憐的哥哥”終於被她帶的和她一樣快樂!

可好景不長,發生了一件讓雲意差點沒命的事情。

正是這件事,讓雲意丟失了幼時的記憶,把這段無憂無慮的時光遺忘的一幹二凈,也忘了江承境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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