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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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西青原定的計劃, 在對上她明亮清澈,如同小狗般單純的眼神後,突然說不出來了。

孟杉年見他不開口,主動道:“我們去小區花園聊吧。”

倆人走進小區花園的石亭,坐下。

易西青言簡意賅道:“我幼時遭遇過一些事, 自那以後,控制欲愈來愈強, 最終被診斷為控制型人

格。”

孟杉年擰著眉頭追問:“什麽事?”

易西青:“小事。”

孟杉年不作聲,就這麽盯著他看。

易西青很快舉白旗, 道:“六歲那年……”

六歲那年,他讀一年級,剛從爺爺奶奶家被接到父母身邊。有一天,突然全部同學開始孤立他,當時的

他被爺爺奶奶寵得不知世事, 比眼前這位姑娘更天真、更傻氣,他根本不懂為什麽同學們避他如避瘟疫, 也

想不到如何緩和他們之間的關系,只好每天往書包中裝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進口零食和水果, 拿去討好其他

小朋友, 可是沒有用, 情況一直持續到他生日當天。

彼時, 他父親是帶畢業班的老師, 母親在券商投行部,都忙, 他平日裏由保姆照料,和父母不算親,但

他們承諾了生日當天會早些回來替他慶生後,他還是很高興的,像這個年紀所有的孩子一樣高興、雀躍。

那天是周五,他依舊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出校門,被保姆接回家,到家裏書包還未取下,就接到了同學趙

起連的電話。

趙起連說,“我知道為什麽大家都不理你。”

六歲的易西青奶聲奶氣,天真地問,“為什麽呀?”

趙起連說,因為期中考試,他們原來商量好去偷考卷,但卻被人洩密了,被老師得知,全部請了家長。

而得知他們計劃卻沒參與的只有易西青,大家自然而然懷疑他就是告密者。沒人會想跟打小報告的同學做朋

友。

易西青可冤枉了,又委屈又急,說:“不是我,但作弊確實不對。”

趙起連說:“嗯,現在我們已經抓到告密者了,大家覺得對不起你,剛好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想給你

一個驚喜,送你生日禮物。”

之後他告知易西青一個餐廳地址。

易西青很高興,快快樂樂地應了,心下覺得再也沒有比過生日更好的了。

然後,被對方一群人鎖在爛尾樓小閣樓裏兩天兩夜,肋骨斷了兩根,在生日當晚,像狗一樣趴在地上茍

延殘喘。

完整的回憶是易西青一個人的,對孟杉年,他只簡述了起因和經過。

“六歲那年,被同學打了一頓,關進小黑屋。”

孟杉年整張臉皺起,卻沒再插話。

“從那以後,我沒患上時髦的幽閉恐懼癥,卻有了畸形的控制欲。在得知我爸出事後,我知曉紙是包不

住火的,哪怕我了解他為人,但調查結果未出,聲辯千萬次也未必能得到外人的信任、未必抵得過外界的猜

測,那麽……我寧願火勢由我自己來掌控。”

“然而,不可能由我自己去揭開那層包著火苗的紙,恰好,錢費撞上來了。”

“是不是特別匪夷所思?”易西青借著花園內昏暗的路燈,望進她眸內,“我是不是很可怕?”

孟杉年輕聲問:“你是不是很害怕?”

易西青楞了下,笑笑。

“沒有害怕,只是控制欲作祟。”他聲音略涼,在夜色中透著冷意。

他是真的不害怕。

他並不在乎外人怎麽對他,也根本沒把這些人放在心裏,因而他們吐出的惡言、作出的惡行影響不了、

傷害不了他。他們再怎麽蹦跶都無所謂,前提是只要一切都在他掌控範圍內,他要是知情的。

更進一步說,他不僅不怕這些人蹦跶,他還怕他們蹦跶不夠,倘若到了恰當的時機,他還要引導他們如

何蹦跶。

易西青並沒有自殘,亦或者受虐的癖好,哪怕自己並不受外人影響,哪怕導火線是他親手送到別人手裏

的,但他們如此待他,卻能輕輕松松退場,哪有這等好事?

送了他這麽些汙言碎語,贈了他這麽些暴力舉動,那他不回些禮給他們,豈不是太失禮了。

至於如何回禮,他只需要安安心心扮演一位完美受害者。

在輿論發酵前,做一位心善溫柔的活雷鋒男同學;在輿論發酵時,當一位不爭不辯、受盡欺負、無理可

說的小可憐;待案件調查完畢,真相已出,他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眾人負罪感和羞愧感的對象,這時候他就可

以拿下主動權,繼續按步調走,去掌控輿論,享受慢慢、慢慢懲罰該懲罰之人的快感。@無限好文,盡在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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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用一次絕對控制的果實。

畢竟,如此愚蠢的錢費都可以利用他送的導火線,展開對他的校園暴力,那麽易西青本人自然只會做得

比錢費更完美。

更何況,此時的愚眾迫切需要“脫罪”,或許連誘導都不需要,便會主動將自己判斷失誤、冤枉好人的

情緒發洩在始作俑者身上;與此同時,他們廉價無腦的正義感會再次作祟,而這一次,不會再有任何隱瞞的

真相,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將始作俑者撕碎。

就好像,他們自己從未犯過蠢、作過惡一樣。

耳畔傳來孟杉年軟和平靜的嗓音:“原來是這樣。”

易西青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居然都同她說了,而他原先制訂的計劃是先賣慘,後吐露部分實情,即只

交代控制型人格。

至於為何定下這麽個計劃,也是同理,他始終確信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也確信孟杉年將會長久同他在

一起,那麽她早晚會知曉他的情況。既然如此,與其被動情況下讓她發現,不如主動告知,選擇最有利的方

式告知。

有時候,同情心是很好的武器。

既然想利用對方的同情心,那麽他心底深處如此暗黑的真正想法,自然半點不能吐露。

然而,事以願違,目前為止,一切與他原先所有計劃皆背道而馳,好像每每當他望著她的眼睛,那麽一

切都失控了,再完美的計策也瞬間不頂用,他只能遵從本心,去做、去說。

因為舍不得她難過,所以賣不了慘

因為無法欺騙她,所以一切如實交代。

易西青暗自苦笑,其實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不是麽,她最擅長打亂他的節奏了,包括這回替他澄清他父親

的事。

按易西青原先步調,在真相出來後,還應讓那些人對他反感的情緒與輿論發酵幾日,再一點一點澄清不

遲,澄清之路要看似艱難困苦蜿蜒曲折,至少要把他們“受騙上當”“對不起易神”的情緒調節至頂峰。

可他還未出手,孟杉年就把所有都處理完了。

易西青偶爾也會覺得稀奇,倘若是別人,哪怕是李東咚,要是一下子毀了他每一步都精心設計的完美計

劃,那他生不生氣且不說,但心底的失落和難過是免不了的,以及失控後那可怕的焦慮必定會折磨他失眠至

少一周。

可每每孟杉年令他失控,他卻並沒有體驗過任何負面情緒。今天在門外聽她同教導主任說話,他竟然完

全沒有被毀掉所有安排的焦慮痛苦,唯有開心。

很開心。

還未等他研究探索完自己的情緒,就聽孟杉年繼續道:

“但我問的是,被鎖在小黑屋裏的那個六歲的易西青,會不會餓,會不會冷,會不會害怕?”

易西青一怔,自然,甚至猶帶著笑意的神情瞬間僵滯在臉上。

“你怎麽哭了?”

易西青掌心按住雙眼,整個人不受控地低下頭。

他從六歲那個晚上,等到十八歲的今天,居然能聽到這句話。

你餓不餓?

冷不冷?

怕不怕?

疼不疼?

施暴者連道歉都說得心不甘情不願,更別提這些。而父母,一個忙於事業,在確定他轉至普通病房後,

已急匆匆乘坐最早一班航班離開;另一個在他醒後,第一時間委婉地勸說他要原諒沒有壞心眼的同學。

至於爺爺奶奶,他們身體不好,自然誰也不會提。

未成想,真正對不起他的人沒問,到最後,是她問了。

是一個前十七年從不曾參與過他生命的女孩,問了。

甚至她只知道他被打,被關,完全不知曉他是怎麽被打,被打成什麽樣,被關了多久,被關在什麽地

方。

孟杉年從書包裏掏出紙巾,小聲道:“是我不好,如果很害怕,就別回憶了。”

易西青笑:“不用回憶。”

因為那個被鎖在爛尾樓小隔間,斷了兩根肋骨,小腿骨骨折,趴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怎麽爬都夠不著

那一點點餅幹碎屑的小男孩,始終都在,始終沒有走出去。

“我很冷,很餓,很渴,很害怕,還很疼。”

他終於承認他是害怕的,在假裝漠視曾受過的所有傷害假裝到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的十多年後,他第一

次有勇氣望了望,心底深處那個連喘氣都費力、被扒光衣服凍得直發抖,每抖一次身體卻更疼的小男孩,坦

誠自己內心的害怕和恐懼。

他是那麽的害怕和恐懼,怕到十八歲還沒走出來。

最初,他只是疼,並不怕。因為爺爺奶奶擔心他第一次去大城市會走丟,老早就托人從國外帶回來一塊

兒童防走失定位手表,他被打的時候,一直護著,沒有壞。所以他不怕,因為他知道爸爸媽媽今天會早早地

回來,他們會來救他。

他等啊等啊,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又餓又渴,等到怕了,也沒等到爸爸媽媽。

他被關的地方,很小,沒有窗戶,他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於是每時每刻對他而言都是黑夜,他的身

體越來越冷,餓到連泥都能啃,渴到願意趴著舔汙水,偶爾能聽見樓下狗的狂吠,貓的尖吟,他也想大聲

喊,喊救命,可他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閉上眼的那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點著蠟燭的蛋糕,他用最後一點力氣舔了舔幹裂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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