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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兩種騎士(20)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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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兩種騎士(20)c

雖然阿達加迦和帝坎貝爾分別是靠坐與半跪的姿勢,彼此間的距離卻非常的近,加上水源旁邊有其他隊員們留下的照明,讓周遭的一切都明亮清晰了起來,也讓帝坎貝爾從對阿達加迦展露“善意”那一刻起就註定無法避開與後者四目相接的這一刻。

他從未在距離如此之近的地方、不出於任何目的的直視過誰的眼睛。他從來也不是那種會刻意留意周圍同胞的類型——以那種“捕獵”同族般的神情,像莉莉婭,像威爾因,還有科特拉維。

帝坎貝爾知道自己從未註意過誰。他對自己的族群的忠誠毋庸置疑,可是他始終無法認同他們率性又放縱的生活。他覺得他們就像活在傳說中的末日裏,除了渴求戰鬥與力量,便是沈溺於欲望。像野獸一樣膚淺至極,甚至還要正當化自己的行為,冠上“愛情”的名義。

帝坎貝爾一直都有自己明確的目標,跟他向往的目標無關的那些部分則被他視作了“沒有必要”,自然不值得他去留意,哪怕是自己的同族。

好像從他幼時被家族的同胞拒絕以後,他的靈魂深處就滋生出了某種對周遭的不屑,或者說是不信任。即便需要眼神交流,他也會將其控制在進行形式化的“必要社交”範疇,從來不會去記住些什麽。

想要贏得他的註意,首先要取得他的信任——此前只有卡露雅爾做到了。可他甚至在對待她的時候也始終是維持著適度的關懷、保護以及兄妹之間應有的距離。他就算看著對方的眼睛,也只能明白她對自己很重要、她需要自己的保護等等,並不會因此產生出特殊的情緒。

可阿達加迦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直接邁過了最困難的第一道關卡,因而獲得了自己對他的無條件信任。雖然阿達加迦對此一無所知,帝坎貝爾卻是再明白不過。

對方最開始只是他腦海裏勾勒的一幅黑白素描,然後用獨特的氣息、呼吸節奏、皮膚溫度、身體輪廓乃至五官輪廓,鋪上了層疊的顏色,讓他認識到這是一副名為“寶石”的美麗畫卷。

可他依舊無法被這幅畫撼動,直到這最後一筆。這雙淺綠色的眼睛。

帝坎貝爾想:這幅名為寶石的畫卷被這雙眼睛賦予了生命,擁有了靈魂。

他仿佛早有預感,因而此前視線已經優先於嘴唇而刻意避開了這個部分,只是這次沒能成功避過。這次他卻避無可避又如此清楚仔細的、並在視線平齊的情況下對上了阿達加迦眼睛。

淺綠色本來是在古精靈族中被公認跟湛藍並稱為最美麗的顏色,只是平常對方的眼睛平時總是半闔著,不止鮮少與誰對上視線,也鮮少帶上快樂的情緒。任誰最先註意到的都是那無時無刻不充斥著的“沒精打采”或者說是“愁眉苦臉”的表情。而當它們的主人因為不明的原因無法控制臉上的表情,卻在心底藏了一份笑意的時候,它們頃刻間就展露出了主人深藏的某一部分本質——完美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狡黠與頑劣。

帝坎貝爾如同踏入了完全陌生的、四處閃耀著綠色魔法寶石光輝的洞窟,清楚地看到汗水像晨露一樣點綴在對方睫毛上,與魔法照明的光亮一同流轉,讓那一對綠色的寶石催生了思維與行動之間的矛盾,不斷糾纏著窺視到它們模樣的自己,讓他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這一雙過於美麗的淺綠色眼睛。帝坎貝爾想。

但,如果僅僅這樣,還不足以令誰心動。而此時卻有無數巧合被湊在一起,讓它們獲得了某種奇異的“魔法”。

如果說那雙眼睛以往是沒有光亮的幽暗洞窟,現在卻已經被魔法照明和泉水的反光映襯出了一段雀躍的詩歌。

交織穿梭的跳躍音符不斷閃現,穿透過阻擋它們的一切,也撼動了一切,在二者之間的過近距離裏發酵,以超乎想象的沖擊力撞擊著其中一位的胸口……

帝坎貝爾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的眼睛,直到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才意識到自己盯了很久。

這種節奏他並不陌生,跟他小時候初次看到那副長箋的時候一樣。

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仔細想來應該是從對方受傷卻拒絕他的幫助開始,後來則是自己暫時失明的那一刻最為明顯,連他自己都無法忽視,只是他一度誤以為那是另一種……總之,不是現在的這種情緒。

情感在他未曾意識到的時候,或許會稍微左右自身的言行,卻沒有註意到的這一刻來的那般手足無措:如果只是因為受傷被對方幫助或者接納對方的幫助,因此附贈了一個擁抱,並不會因此產生什麽特殊的情感;如果只是被對方身上那種如同幹燥的風與些許森林和大地的氣息平息了失衡的心跳,獲得了難以想象地安心感,並贈予對方無條件的信任,他也不會有現在的情緒;直到方才,他通過對方的眼睛,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才真正讀懂自己心跳失衡的理由。

他沒那麽愚蠢。一次是錯覺,兩次是巧合,三次已經足夠他確定這是什麽。跟那些輕松宣之於口的無聊情愛不同,他熟悉這種感覺,同時也是陌生的。上一次是他單方面、隔著長箋的魔法紙張,對方存在於兩百年前的彼端,是一個已經死了的傳奇。可長箋裏的存在同時也還活著,活在同時持有十四本聖書的傳奇裏,活在本族引以為傲的記載裏……以及,活在帝坎貝爾永不遺忘的美好想象裏。

只是那張長箋“活”的悄無聲息,以一張畫像的模樣,作為值得帝坎貝爾追逐的不朽存在——作為他所向往的存在,在已經逝去的歷史中,有著永生不朽的意義。

眼前的阿達加迦則完全不同:他強弱不定,目的不明,也可能根本沒有目的;他有著誠實的部分,也有著諸多無法分辨初衷的謊言;他不在乎榮譽,不在乎尊嚴,也沒有執著,甚至在很多時候會惹自己生氣,卻也在危險的時候沒有拋下自己;他幫助過自己,卻拒絕自己給他的幫助……這是一個在“不起眼”和“顯眼”之間徘徊的家夥。甚至在一開始的時候,若是沒有“風魔法”這個契機,自己恐怕都註意不到對方。

但,他真實存在。

遠比一張長箋上的畫像要真實得多,更能讓他移不開視線……

帝坎貝爾大約有長達一分鐘的時間,都以半跪的姿勢註視著阿達加迦的眼睛,久到他的身體不自覺向前傾,並停僅距半指就能與對方發生親密接觸的距離。

就在他幾乎能觸碰到對方唇角的那刻,忽然被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裏流露出地困惑驚醒,因而徹底制止了自己的動作。

不是現在。

帝坎貝爾想。

如果就以這樣莫名其妙的方式開始,肯定得不到他所期望的結果。拒絕可能是最直接的結果,禮貌的表達或許是驚訝,糟糕的表達他不敢想象。

他不想要任何一種失敗的結果,因而立即告誡自己要謹慎一些。

帝坎貝爾在最後一刻略微偏過頭,假裝幫對方檢查頸側是否有傷口,並猶如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不動聲色地退回到適當的距離,以手指仔細地把對方為汗水粘在臉上的頭發撥到旁邊。可等他放下的手的時候,卻不禁把它藏到了自己身後,並暗中團起手掌,假裝自己沒有回味殘留在指腹上的皮膚觸感,甚至在幾秒過後,連他自己都相信了這種自我欺騙,還以更加認真的方式檢查起了對方的四肢和軀幹,試圖尋找著有可能存在的傷口。

“……我沒有在你身上看見任何傷口。”他說。

可惜,帝坎貝爾並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樣善於隱藏,至少在某個全卡朵爾最資深的騙子面前,根本沒能徹底隱藏。

阿達加迦眼底地困惑加深。

為什麽?他想:他覺得小城主剛才的動作看起來好像是一個沒來得及展開地吻?

當他的腦海裏冒出這個疑惑以後,他心底的真意與他故意顯露在眼底的困惑不同,無疑是驚訝和難以置信的。

應該,大概,或許只是自己的誤會?阿達加迦這樣告訴自己。可當他仔細回想,又會覺得對方動作看起來真的很像。

他試著問自然精靈們:剛才那是……?

精靈們誠實地回答:是什麽?

阿達加迦:就像是……

他的話語陡然終止。

都怪這些可愛的小東西最近時常把喜歡與否掛在嘴邊,又跟暗系精靈學了那些奇怪的詞匯。他自暴自棄地想:他或許可以教會它們自己察覺到的小城主半途中止的行為意味著什麽,可這種教導就像是讓一群未到成年期的小孩子提前接觸未成年不宜的畫面一樣,會讓他產生奇怪的罪惡感,同時會讓自己變成一個自戀的蠢貨。

他因此只能迅速放棄了這個念頭,並對自然精靈們說:不,沒什麽。

他悄然把這個猜想深埋進自己心底,就像以往任何時候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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