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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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那場見面回來後,傅斯霆短暫地又被成功續上了命。

盡管每一天還是無盡疲憊,但他努力逼自己振作,一次次咬牙從床上爬了起來。

如果人生是一場註定會被殺死無數次的游戲,但通關獎勵是厲非的話,那他真的……願意冒著槍林彈雨,再無數次沖鋒陷陣。

那一個回眸,一縷太熟悉的柑橘墨水香,讓他再度願意微茫地相信,他是真的到過“未來”。

而且。

而且其實,銀色筆記本裏記下的那些——克服癌癥,接受資助,考上Z大,兼職教培。

不都一一實現了麽?

唯獨還沒實現的,無非就是他擁有自己的事業,以及二十二歲大四這一年的春天遇到厲非。

他現在其實已經滿二十二歲了。

距離春天,只剩幾個月。

這是多麽有希望的一件事!!!

真的,這是一件多麽有希望的事情啊!六年後的第一次初遇,他已經快熬到了啊!

曙光就在眼前。

所以他總不能是現在這種頹廢難看的樣子見厲非吧?

傅斯霆去看鏡子,現在的他頹靡消瘦,精神狀態很差。他痛定思痛,開始咬牙逼著自己吃飯,逼著自己打開電腦。

筆記上說他研究了獨立游戲,掙到了第一桶金。

傅斯霆:“……”

但整個大三,他因為鄭社稷的關系,對整個計算機學科都產生了厭惡,以至於專業課成績雖然還不錯,但他事實上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摸電腦了。

在出這檔子事之前,他是在同學中水平不錯、也有天賦。但大學這麽幾年,他搞了建模,搞了很多電腦程序和算法,卻從來並沒有嘗試過制作游戲。

不能這麽想……

傅斯霆給自己加油打氣,之前沒弄過,現在開始弄不就行了?

說幹就幹。

傅斯霆白手起家,開始上各種游戲制作的相關論壇一個個帖子看,從頭一點點學。

他在上面問了很多問題,有不少人好心解答,也有人嘲諷他:“純小白新人就別弄了吧。做游戲沒那麽簡單的,乖,早點放棄。”

傅斯霆感謝柏爺爺給他買電腦,好幾萬的頂配電腦即使從大一用到大四,仍舊有不錯的性能,覆雜的各種大型軟件全部都還順利跑得動。

那年冬天過年,傅斯霆早早回了家。

他必須早點回去,因為還有一把達摩克裏斯之劍懸在頭頂上——筆記上說這一年的二月一日,江月萍會遭遇車禍。

傅斯霆默默想了各種預案,萬一那天江月萍執意要出門……他連繩都買了,想實在不行就直接把她捆起來鎖屋裏。

而那一天到來之前,傅斯霆多半的時間還是得每天埋頭加緊制作他的小游戲。

他以前的一些技能派上了用場。

比如學吉他時在音樂社團學到的編曲,同學好心幫他下載的VOCALOID類軟件。還有他本身就擅長的簡筆畫,以及在繪畫社團學到的上色技巧。加上他本身又精通計算機編程……

他在論壇上開啟了一個長期游戲制作計劃貼。

剛開始很多人看衰:“你這不行,設定太平淡了,這不就是普通八十年代RPG嗎?火不了的。”

“請個專業畫手吧真的大哥,簡筆畫誰會想玩啊?”

可傅斯霆哪裏請得起畫手,只能自己畫。畫得好不好仁者見仁,總之就是埋頭連天加夜地做。

累是真的累。加上他因為精神狀況而夜裏睡不著白天睡不醒的糟糕狀態,日常就是晨昏顛倒。

那種疲倦難以形容,而且他總覺得自己這幾年體力下降得厲害——

以前明明炸雞店兼職四個小時都可以不斷炸的,怎麽現在才敲兩個小時的鍵盤就常常累得喘不過氣,甚至要癱倒在床上休息。

好在,至少這個寒假,他和他媽相安無事。

五十平的福利房被江月萍裝飾弄得很有“家”的氣息,她真的很喜歡這個小家。連帶著人都輕快了起來,最近也用擅長的織毛衣技術接了一家小店的兼職勾毛線花的活計。

她看傅斯霆瘦了憔悴了,倒也開始每天都換著花樣燒好吃的給兒子,又有一點母慈子孝的感覺。

一月末的某天夜裏,傅斯霆又做游戲做到淩晨兩三點。

大半夜的,卻突然隔著虛掩的門聽到江月萍微弱的聲音:“小霆,快叫救護車……我要,要不行了。”

……

江月萍又住院了,糖尿病酮癥酸中毒,還好搶救及時。

幾個小時後血糖下來了,但還得留院觀察。新請的護工大姨人挺好的,也很樸實。

“崽你回去睡吧,你看你這黑眼圈。”

“你放心,你一天兩百塊請了姨,姨肯定把你媽照顧得好好的。姨夜裏睡眠淺,你媽喊我一定聽得到,放心吧。”

傅斯霆知道她好心,憔悴笑了笑。他並不是擔心大姨照顧不周,可二月一日越來越臨近了,還有五天,他一點不敢掉以輕心。

那幾天,他幹脆每天帶著電腦常駐江月萍病房,江月萍睡著他就在旁邊繼續工作。

五天裏,江月萍並沒有表達出任何一點想要離開醫院出去轉轉的跡象。事實條件也不允許,她血糖太不穩定了,時高時低站起來就頭暈,每天都要打針吊水癱床上。

二月一日淩晨,傅斯霆兩眼通紅、沒有任何睡意。

白天,江月萍早上血糖還挺好的,餐後又飆升了。她自己都委屈得哭了起來:“我這就吃了一個雞蛋,一點青菜,都沒吃碳水啊。怎麽這樣不講道理!”

她又被開藥輸液。好幾瓶,慢慢輸著。

下午她的血糖重新穩定了,換成了傅斯霆餓得一陣陣發抖。

他這種餓完全是神經性的,自從半年前開始厭食和暴食的循環,他的胃就經常抓不到任何規律。比如今天,他明明就吃過午飯了,也吃的不少。但現在下午四點多就又生生餓得發慌。

他最終受不了了,站起來,後背都是汗。

“媽,大姨,我出去吃碗東西,大概半小時回來。”

他無比憔悴地求江月萍:“媽,我回來之前,你能不能答應我,無論如何千萬別出醫院?”

他又求護工大姨:“姨,拜托你看著我媽。無論如何我回來前,別叫她離開醫院半步成嗎?我給你加一天工錢。”

江月萍聽他這話說的,嗤笑出聲晃了晃自己還在吊水的手:“我出去,去哪?你也不看看我這還打著吊針,之後還有兩瓶水呢。這血糖忽高忽低的起來走半步就頭暈,外頭還那麽死冷的剛下過雪,我去幹啥?”

倒也是……

“小霆,你放心,”江月萍說,“你媽現在有地方住、有工作幹。都穩定了,不會像年輕時那樣了。”

“等出院以後,咱娘倆一切都會好的。”

……

傅斯霆快步走出醫院,這一天氣溫極低,之前下的小雪確實已經結成薄冰。刺骨寒風吹進脖子,非常冷。

太冷了,暴食的欲望驟然更加。

傅斯霆走了幾步,慢吞吞抱著胃在路邊蹲下來。半晌疼痛緩和,才重新站起來。

他搖搖晃晃到了醫院斜對面小巷子裏的一家面館。

坐下等面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瞳孔緊縮。

這一天的頭條寫著厲非片場墜馬,生死未蔔。

他渾身驟然冰涼徹骨,指尖顫抖著打開視頻。視頻只有十幾秒,拍得很晃,醫護人員擡著擔架上救護車的畫面,一切一閃而過,什麽都看不清。

面上來了,熱騰騰的氤氳,傅斯霆一動不動。

他就只顧機械性拼命翻拼命翻,視頻發布已經過去三小時了,沒有後續的消息,評論區不是祈福就是責怪劇組。誰也不確切知道他究竟怎麽樣了,各種各樣不可信的消息,有的說只是皮外傷,有的則說摔得很嚴重活不成了。

“……”

眼淚奪眶而出。

他想過,也許筆記本上的都是夢,也許他拼盡努力還是無法到他身邊。

但他從沒想過,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厲非了呢?

有一瞬間他才發現原來他之前的日子已經夠幸福了,那樣的日子原來也是一種身在福中不知福。真的,能遠遠看著他已經很好了。即便一輩子到不了他身邊,他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其實也已經……足夠好了。

面館老板看他一直掉眼淚,也不知道咋了。

但畢竟醫院附近各種生老病死人間悲劇,他又默默給傅斯霆切了一小碟牛肉送過去。

傅斯霆最後和著眼淚吃完了一大碗面,撐得難受。

說只離開半小時的,結果已經一小時,他又忙趕著回醫院。

醫院門口拉起了警戒線。警車的車燈紅藍色旋轉著。

“殺人了,裏頭殺人了!”

“怎麽回事,醫鬧嗎?”

無數騷亂的人影中,紛雜的聲音,傅斯霆在警察旁邊看到了那位護工大姨。

她身上沾著血,臉上有種嚇懵了的茫然。看到傅斯霆終於回了神,結結巴巴跑過來:“剛、剛才,有個陌生的男的來病房找你母親,問她、問她要錢。”

“你母親讓他滾,誰知道他突然就掏出刀,誰也沒想到啊!太突然了!你媽連跑都沒來得及跑,叫都沒來及叫一聲,就、就已經……”

……

兇手是江月萍的上一任丈夫。

他前陣子出獄以後又去賭,輸得精光後騙家裏人賣了房湊錢替他還債,但還債的錢又被他沒有自制力地輸完了。一無所有後他整個人都瘋了,也不想活了,就想拉個墊背的一起上路。

其實那個倒黴鬼也未必一定就是江月萍。

可偏就那麽巧,他前幾天聽到熟人隨口說了一嘴,我姨住院跟你前老婆一個病房。

警察告訴傅斯霆,兇手紮了她五十多刀,最後是力盡坐在血泊裏被帶走的。他們說他最好不要去看屍體了,很殘忍。

但傅斯霆還是想看她最後一眼。

他不該看的。

屍體臉上尤其好多傷口,嚴重變形,一點也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傅斯霆當場就崩潰了。

……

明明在那個夢裏,他清晰記得,二月一日,車禍。

日期是對的。

可江月萍卻被人殺了,不是車禍。

傅斯霆是在醫院長椅上醒來的,渾身冷汗。頭很疼,心跳慌亂。各種可怖的念頭一起占據腦海,他不敢細想,只顫抖著手指打開手機。

更多關於厲非墜馬的新聞出來了,有人拍到了他受傷的腿。其中一張特別猙獰,整個小腿全部劃開,露出骨頭。

可是。

可傅斯霆明明記得,十二年後的那個夢裏,厲非身上除了胸口那朵玫瑰,是沒有別的明顯傷痕的。

在游樂園的過山車上,他看厲非那麽淡定,還特意問他拍電影是不是比這驚險,有沒有受過傷。

“沒有,不會,”厲非微笑,“現在大多都是特效了。”

夢裏厲非的腿上沒有任何傷痕,他很確定,他看過他每天穿著睡衣的樣子。

傅斯霆的腦子混亂著,這時候終於有了官方消息,厲非的青梅洛芮安出鏡了:“給關心厲非的朋友們報個平安,沒有生命危險,傷勢也不重,還請大家不要相信謠言。”

“他現在還在修養。稍後休息好了會第一時間和大家見面。請大家安心!”

采訪燈卻還在一直閃,有的媒體不合時宜地繼續追問:“聽說洛小姐第一時間就趕來了,一直陪在厲非身邊。”

沈導護著她,要帶他走。那人又問:“沈導,網上一直傳聞洛小姐是您早就認可的兒媳婦,兩家訂婚在即,您對此有什麽回應呢?”

“……”

關於門當戶對的富家大小姐青梅洛芮安和厲非的傳聞,這幾年網上也一直都有。

比起高子斐那種捕風捉影的CP,嗑大小姐和竹馬影帝的人一直覺得這一對要甜得多、真得多,也要穩定得多。

只是傅斯霆一直視而不見。

因為夢中那個家裏,整整五面照片墻上就沒有一張裏有洛芮安的影子。所以,哪怕網上那麽多她和厲非感情不錯的證據,傅斯霆一直都當她根本不是排的上號的存在。

可是。

可是洛芮安的存在,明明就很重要且不可忽視。

厲非受傷她第一時間探望。沈明德也確實一路像護兒媳婦一樣護著她。

“……”

為什麽。

明明那麽多事情都對得上了。可為什麽又有那麽多細節無論如何也對不上。

後面幾天,傅斯霆渾渾噩噩處理江月萍的喪事,連續幾個晚上噩夢被鬼壓床。

去醫院看,也沒有什麽別的結果。醫生懷疑他是不是精神分裂才看到了幻影,傅斯霆也沒有繼續查。

夢裏二十八歲的傅斯霆什麽都好,沒聽說抑郁也沒聽說精神分裂。他不想查了,不查就什麽都沒有,他不想將來被厲非嫌棄。

殺人案後續偵辦還要他去做筆錄。兇手的家屬又找過來求情,消耗著他最後一點點脆弱的神經。

沒做完的游戲成了他唯一可以逃避的地方。

可是他又常常自我懷疑。一會兒覺得自己做的還不錯,一會兒又覺得簡筆畫也醜、劇情也俗套、音樂也難聽,全部一塌糊塗。

而且明明連天加夜,整個項目的進度卻還不到百分之二十。他都想不到以他這個效率,到哪一天才能做得完。

現在的他活像個被掏空的行屍走肉,有時候看著銀色筆記,都覺得現在的自己對不起那個十六歲的傅小霆。

那個時候的他多強大,戰勝病魔,向著未來那麽堅定地努力。

十六歲的傅斯霆那麽努力活著。

……

二十二歲的傅斯霆,其實也沒有想過去死。

畢竟之前如果他死了,撇下江月萍一個人她要怎麽辦。而現在公訴案件還沒結束,江月萍死得那麽慘,他必須為她討回公道。

很奇怪,聽說中度或重度抑郁癥都是多少想過輕生的,他還真沒有。

就連現在走在夜色霓虹的橋上,看著下面黑沈沈的河水,也沒有想要跳。

他覺得他應該沒有往下跳的。

但他又好像是跳了,因為,突然不能呼吸了。

溺水一般痛苦,周遭傳來嘈雜的聲音。他有一瞬間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跳下去了。那一刻真的分裂,他一邊安慰自己沒事的,只是過度呼吸,一邊又像死前幻覺一樣認真地想……

如果真的死了,下輩子能不能對他好一點呢?

如果有來世,能不能讓厲非真的只做他一個人的小竹馬。但這似乎又太浪費了。他還是希望厲非在耀眼的舞臺上被所有人看見,就像現在一樣。

他什麽都想要,太貪心了。

太貪心了……

頭開始劇烈地疼起來,真的好像溺水。明明張大了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整個人像是被人掐住喉嚨摁進了沼澤裏,在窒息之中緩慢地一點點死亡。

眼前無數畫面,清晰又模糊。最後只剩下深淵的虛無。

要不,就這樣算了吧。

很痛苦,他也再沒有力氣了了。

他的身體緩緩貼著橋柱滑下去,眼前只有冰冷和黑暗。可又好像是錯覺一樣,有溫暖的手抱住了他,緊接著整個胸口都是溫暖的。

有人親了親他,吻去了他的一絲淚痕。

“傅小霆,傅小霆。醒醒。”

傅小霆。

世界上只會有一個人這麽叫他。

他好喜歡他這麽叫他,真的好喜歡。

“嗯……”

意識朦朧中,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努力向那溫暖靠近。他以為碰觸到的只會是虛無夢境。

但沒有。他清楚聽見對方嘆了口氣,抱著他的溫暖的手緊了緊:“明明都認真養了你那麽多天了,怎麽又做噩夢啊?傻寶貝。”

“快醒醒了,夢都是假的。”

“傅小霆!”臉頰被親了親,溫度無比真實,“睜眼,乖。”

“傅小霆?”

傅斯霆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像是瀕死的魚一樣狠狠彈跳起來,又重重跌回了床上。

床的溫暖的,不是剛才那冰冷的、沒有盡頭的泥沼。

但他反應不過來,兀自睜大眼睛,對著周遭黑洞洞的一切,一時沒有呼吸。

“傅小霆,怎麽了?”

厲非本來睡得迷糊,只是習慣性抱住做噩夢的人安慰而已。感覺身邊動靜不對才皺眉摸黑起來,開了燈。

燈光下,傅斯霆慘白的臉色與幾乎死不瞑目一樣的眼神把他嚇了一跳。

“傅小霆!你不要一大半夜的嚇我。你喘氣!給我呼吸!”

傅斯霆什麽都不知道。

他好像……也不是故意窒息,他只是真的很難控制自己的身體,一點點的,先漸漸有了觸感,然後才逐漸恢覆聽覺。

眼前卻還是一片漆黑。

直到溫柔的手放在臉上,輕輕摩挲,僵冷的心臟才又重新開始跳動。

可還是不能呼吸,也看不見。

叫不出聲。

有人俯下身子,輕柔地替他吻去淚痕。淡淡墨水柑橘香。

不知多久,那吻變成了溫熱的舔舔,耳邊有嗷嗚嗷嗚的聲音。

傅斯霆的眼睛終於緩緩能看到東西,看到了黃白相間的溫軟小狗。

也不知道芝士那短短的腳是怎麽爬上床的,正在他的臉上到處舔舔,溫度真實。

繼而他聽到了厲非打電話的聲音。

“……”

“是的,大半夜的實在麻煩您,可以的話務必盡快過來。”

房頂有什麽東西飄著蕩著過來了。傅斯霆擡眼楞楞看著,是無比熟悉的,那只綠色的小恐龍氣球。

小狗,氣球……

心臟比意識先行激烈地痛苦得驟然收縮,一時間痛得無以覆加。

他不由自主地蜷縮起身體,啞著嗓子,喉嚨裏發出破碎不堪的聲音。

那一刻很短又很長,好像只是過了一秒鐘,又好像過了一個世紀。回過神來時,耳邊是厲非驟然著急的聲音。

“傅斯霆!傅斯霆你振作點!別怕,醫生五分鐘就到。”

那聲音很近,無比真實。他又撫上他的臉,是帶有溫度的觸感。

傅斯霆睜大眼睛,眼睛像是無光的黑洞。

他是認得……是認得身邊這個人的。手指滾燙的溫度,淡淡柑橘的香氣,一切都是那麽、那麽的熟悉。

傅斯霆狠狠咬住牙。他當然認得他!!雖然他的腦子好像不轉了,胸腔裏也是一片平靜的死寂。可即使在死寂中他也認得的,厲非有什麽認不出來的?

他想,他現在一定是正在一場清醒夢裏。

但他終於在夢裏再一次見到他了!

時隔多年,他終於再度回到了銀色筆記裏的那個世界……

有一瞬間心臟徹底糾結,卻又徹底放松。整整漫長的六年,他都在期待這樣一個夢。終於等到了,他有一刻就只是安靜地靠在他懷裏,什麽別的也不願意想。

厲非一手抱著他,在他背上不斷摩挲安撫。一手繼續拿著手機保持著通話。

琉璃水母燈的光打在他左手的無名指上。

那上面戴著一枚婚戒,流暢的大尾巴的小狐貍形狀。

傅斯霆恍惚低下頭。

他自己的手上,此刻也戴著一枚婚戒,邊緣是暗紋的玫瑰花。

“……”

有什麽記憶破土覆蘇,連帶著整個世界開始轟鳴。周身的溫度、氣息,所有感官的真切,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清晰。

他的世界像是被人突然從玻璃罩子被拿出來一樣,一切不再是霧裏看花、朦朦朧朧。而是真切地刺激著感官,所有末梢神經都跟著刺痛。

他也終於可以擡起手。

終於可以順暢呼吸。

然後他幾乎是瘋了一樣,撲過去,狠狠地抱住了厲非。

貪婪地摟住他的腰,就像溺水之人在瀕死的暴風深海裏突然抓到了礁石。他閉上眼睛貪婪地呼吸,渾身濕透壓抑著鼻間淹沒人的窒息和酸澀,狼狽淩亂地努力呼吸。

瘋狂在那溫暖的身體上,汲取溫度和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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