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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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醒了?”

“有沒有哪裏疼?”

傅斯霆微微睜開眼睛,入目是刺眼的頂燈和雪白的墻壁。

腦海裏還殘留著尖銳刺耳的嘲笑聲,鈍刀一樣割著神經。他回憶起昏迷前最後的一幕——

身體滾落樓梯不斷撞在地面。劇痛,滿溢鼻腔的腥澀血水,以及無法呼吸的瀕死感……

都那樣了,他還活著麽?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人身上有著一股泉水的清冽氣息,夾雜著成熟精英男人的墨水香。蓋掉了周遭空氣中浮蕩著淡淡消毒水味。

掌心傳來絲絲縷縷的溫度,似在無聲地安撫。那是一種極為溫柔的摩挲,指尖薄繭勾勒著手心,帶來細微而酥癢的觸感。

沒有人那樣撫摸過他。

對不曾被溫柔對待過的人來說,這種溫暖仿佛帶著尖刺,紮得人渾身發疼。

傅斯霆下意識想要抗拒,卻發現自己幾乎沒有一絲力氣。

他胸口微微起伏。別說動彈,就連每呼吸一下都牽扯起全身的疼。

“傅斯霆,別急。哪裏難受?你呼吸,好好呼吸。”

聲音染上了擔憂,撫上他的胸口,叫他的名字時微微沙啞。

“……”傅斯霆很費力地想要轉動眼珠,看一眼說話的人。但混沌困意是那麽沈重,一下子又將他拖拽回了黑沈的深淵噩夢。

夢裏,時間回溯到幾天前。

原本褪色、被碾碎壓爛的記憶畫面緩緩拼湊、鮮活。

市三中高一四班的教室,刺耳響起的放學鈴聲打破平靜。

幾個坐在後排的男生立刻興奮起來,互相交換了不懷好意的眼神,齊齊起身,朝著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逼近。

那個位置上,臉頰瘦削的高挑男生正低著頭,動作幅度很小的整理書包,再擡眼時,發現已經被團團包圍。

“怎麽,這就想走?”

“哎呀你忘啦,這小子不是趕著去地溝油炸雞店裏上班呢麽,天天炸雞,怪不得成天一身雞屎味兒。”

“哈哈哈哈……”一群男生的譏諷中,傅斯霆垂眸咬牙,拖著一條腿,費力扶著桌子,試圖從他們中間那唯一的狹小的空間艱難挪出。

“哈哈,哎,我早就在想一個問題了——他這瘸著一條腿到底是怎麽炸雞的啊,難道是坐著炸?”

領頭叫梁鈞的富二代故作沈思:“還別說,他媽做雞,他炸雞,一家子整整齊齊。”

傅斯霆猛然轉過頭。

一雙灰霾的眸子陰冷,面無表情地盯著梁鈞。

梁鈞被這突如其來的逼視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恢覆了囂張:“哎你們看,瘸子還會瞪人了。不是吧,難不成是還想跟哥幾個過兩招?哈哈哈……也不看看自己那瘸樣!哈……哇!你幹什麽?你、你敢拽我,你找死!!”

窗外夜色漸黑。

當晚,傅斯霆遲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了炸雞店,垂著眸,渾身是傷。

店主是個中年禿頭,斜眼抽著煙,一臉嫌惡:“咱小本生意,可養不起一尊大佛。來結一下工資吧,明天別來了。”

傅斯霆臉色蒼白,艱難開口:“叔,實在抱歉,我不是故意……我今天給您多做兩個小時,行嗎?”

“沒必要!”禿頭大叔哼了一聲,“上個月十八號到今天,正好三十天。”

他舔著手指數著錢,扔過去一千:“扣掉今天曠工。這是一千,你拿好了。”

傅斯霆沒有拿。

他擡起眼,灰瞳安靜,一言不發看著他。

“怎麽,一千還嫌少了?”店主啐了一口,眼露兇光,“你就一兼職的,每天才幹四個小時,我還沒嫌棄你一瘸一拐嚇跑客人,你以為你該拿多少?給你一千不錯了!”

“說好的一千五。”

“一千五?你有什麽臉拿一千五啊?”店主罵罵咧咧,“工作圍裙都被你沾的滿是油還沒讓你賠。我招你幹一個月,還不夠賠本的,簡直倒黴透頂!”

“一千五。”少年堅持。

“一千五一千五,曠工扣錢你聽不懂人話啊?以為未成年就了不起?敢在老子這找茬。有本事你找警察,你去告,你去勞動仲裁……行行拿錢快滾吧別杵在這耽誤我做生意,再不走信不信我打死……嗷!”

他伸過去推搡的油手被少年一把抓住。

力道很大,店主一楞,隨即兇光一閃,隨即冷不防朝著少年肚子上被狠狠踹了一腳。

他一米八幾兩百多斤,一身的肥肉,這一腳直接把傅斯霆踹飛出好幾米。“砰”的一聲,撞在身後凸出來的鐵制油煙機上。

那聲音太響,店主也嚇了一跳。緊接著,就看猩紅的血水從少年額角流下來,而少年臉色蒼白、雙眼緊閉,看著像是沒氣了。

“你、你……”

店主雖仗勢欺人,也沒想惹出人命。

誰想他剛靠近少年,那瘸腿狼崽子居然猛地睜開眼睛,拽著他的胖腿就狠狠把他撲到了。

少年很瘦,但個子高,全身重量壓下來也足夠硌得人三佛升天。胖店主登時火冒三丈,仗著膀大腰圓惡狠狠蠻力去扯少年壞掉的那只腿。

少年痛得悶哼,店主罵了句晦氣就要爬起來,卻再度被狠狠拽著倒下去。

“你個臭小子!你!!嗷!”

十幾分鐘後,店主慫了。

他只是想克扣一點工錢,他可沒想拼命!要知道他小店開著一年利潤可不少,沒必要魚死網破。

而這未成年瘸子卻紅著眼,明顯想跟他不死不休。

靠,還以為他悶不吭聲好欺負,沒想到那麽不要命。

不值!他要是為了五百塊死了,那多不值?

“行行,再給你五百,拿走快滾!”

最終,店主掙紮出來,滾圓的腦袋上青筋突突跳,憤憤然把紅票子甩在少年臉上。

“識相趕緊滾,再鬧我真報警,到時候讓你賠店裏損失,讓你打架鬥毆被退學,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小小年紀不學好,這次算老子倒黴,滾滾滾!快滾!再看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滾!”

……

隔日早晨,氣溫驟降,下起小雪。

傅斯霆的班主任是數學老師,但這個男人最近已經拿到了某沿海的私立國際學校的offer,如今對待這個班很心不在焉,成天當甩手掌櫃。

反而語文老師闞白雲時常關心:“傅斯霆,你這個臉怎麽……”

眼前少年額上纏著紗布,一半臉都腫了起來,雖然表情淡然,各種青紫的傷痕還是有些過於慘不忍睹。

而且時間已是隆冬,街上大多人都穿上了厚厚的羽絨服。

他的身上卻還是秋天的單薄衣服,手上凍瘡紅紫開裂,看著就疼。

闞白雲其實聽過傅斯霆的一些事情的,知道他家很窮,好像他親爸在他很小時候就欠了賭債跑了,後爸前又在幾年開長途卡車出事掉下山崖摔死了。

這兩年他媽媽又罹患尿毒癥,腎功能衰竭,不僅再也不能工作,還要靠著每周透析才能過活。

家庭的所有重擔,都只能壓在他一個少年身上。

這也太難了。

但闞白雲此刻也急著去另一個班上課,只能盡力柔聲提醒少年:

“傅斯霆,你臉上的傷……要是學校裏有人欺負你,是可以寄信給校長信箱投訴的。咱們學校有專任老師管校園霸淩,你千萬不要一個人扛,明白嗎?”

“還有,你的成績最近下降的厲害,作為學生還是要以學業為重。老師知道你很需要獎學金,再考不好獎學金是會被取消的,一定要重視啊!”

預備鈴響起,她也只能嘆口氣,匆匆走了。

……

直到中午下課,闞白雲才聽同事說,傅斯霆的臉是昨晚跟同班一個叫梁鈞的男生打架弄的。

“可麻煩呢。那個梁鈞的大伯好像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長。”

同事湊過來小聲說:“聽說今天早上十點多,人家就氣勢洶洶找過來了,現在還在校長辦公室裏鬧呢。”

“位高權重,李校長也不好得罪,兩頭為難啊……”

三中是公立高中,一般的校園霸淩確實是有人管的。

可這次的梁鈞畢竟背景特殊,家裏人官大一級壓死人,事情就很難辦了。

闞白雲很有些替傅斯霆擔心,在食堂囫圇吃完午飯,上樓時故意抱著書繞道經過了校長辦公室附近,就聽見裏面有人瘋叫:

“什麽混混學生,這將來就是社會的渣滓、街上的痞子!記過,必須記過!”

……

晚自習時,梁鈞趾高氣昂。

“餵,窮狗。再敢動我一下試試啊?”

傅斯霆坐在座位上垂著眸,沒有擡頭看他。

身邊跟班探頭探腦提醒:“梁哥,也別離狗太近,當心一會兒又咬人。”

梁鈞這次可一點不怕了,得意洋洋:“放心吧他不敢。校長已經答應過我大伯了,他再犯就記他大過,到時候他那點窮逼獎學金可就無了。”

“要是沒那幾千塊錢,他恐怕做雞都吃不起飯了吧,好慘啊。”

“說起來做雞也不掙錢啊,他也算有點小姿色吧,不如去做鴨……哦忘了,瘸腿鴨可沒富婆要啊。”

他們哈哈笑著,傅斯霆緊握著鉛筆,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指節發白。

“餵,這狗也不叫,想什麽呢?”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搶走他手裏的課本。另外幾個人則隨手翻起他桌上其他書。突然,從傅斯霆最厚的那本裝訂數學覆習資料裏掉出了幾張剪報。

“靠,這書裏夾的什麽玩意兒?”

“海報?”

“臥槽臥槽,很多張啊——等一下,這不是剛刷新了那個什麽獎紀錄的‘最年輕小影帝’嗎,就梁哥你表妹最喜歡的那個?”

傅斯霆鉛筆的筆芯驟然折斷。

梁鈞一看,可不就是他表妹滿房間墻上海報中的男生?這男孩爸爸好像是導演,也才十六歲已經參演過很多部電視劇,是很紅的影星了。

名字叫什麽來著,厲非?

“梁哥,你看……”

小弟發現新大陸一樣指著海報邊緣。

梁鈞這才看到,每張海報不止是被精心剪下,海報邊緣還都有圓珠筆認真畫的簡筆小畫。

每一張都有。

每一張海報上面,厲非什麽角度什麽神態,簡筆畫就畫的什麽角度什麽神態。

每一張海報都給厲非畫了個很可愛的Q版,惟妙惟肖。

甚至在簡筆畫上Q版小人上,厲非頭上還都被畫了個小小的王冠。

“……”

“操,什麽惡心東西!媽的你傅斯霆什麽檔次也配喜歡我妹喜歡的偶像?而且你這窮逼買得起雜志?我怎麽不信呢……說,哪兒偷來的!”

他吼起來:“你們哪個倒黴鬼,被窮狗偷雜志了?自己檢查一下!”

“梁哥,我聽說啊,上次有人看他偷偷撿別人丟到垃圾桶裏雜志,嘖嘖嘖,收破爛還畫王冠,還畫……呃,愛、愛心?靠梁哥,該不會這小子是‘那個’吧?你看這張!還有這張!”

“哇哈哈,他喜歡男的吧?他是愛人家男明星啊。艹牛逼啊,眼光真高……”

“靠靠靠,惡心死了,我今天非得揍死這狗玩意兒!”

白天時,校長對教育局長最後的妥協,就是再犯一次就取消傅斯霆的獎學金。校長好說歹說陪盡笑臉,才千恩萬謝送走那尊大佛。

而傅斯霆無論如何也不能沒有那一年幾千塊的錢。

所以這一次,他沒有反抗。

直到被打得吐血暈倒在地上,幾個富二代才慌了,趕緊送他去醫院。

好消息是,他並沒有被打出了三長兩短,只有一些軟組織挫傷。壞消息卻是為了驗傷而拍的片子裏,醫生意外發現傅斯霆胃部的影像霧蒙蒙的,很不對勁。

醫生對著片子狠狠皺眉。

根據他多年的經驗,惡性腫瘤才長這樣。

作者有話說:

這個攻,屬於人甜,但命坎坷=w=。

再一次重申,故事有12年的時間跨度!12年前哪怕從現在算,也還沒有精準扶貧,沒有水滴籌,靶向藥物不進醫保,校園霸淩也是可能的,不要再想當然地刷不可能這麽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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