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又年年

過往種種亦如昨夜之夢，朦朧而失真，紀賀然走出去了十八年，用半生時間退回一個原點——那是他和唐之延分別的起點。沒有人能夠撼動他的夢境，當然，也無人能夠補全它。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紀賀然如釋重負地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仿佛感受到有什麽不屬於他的東西正在化為虛無。

“紀老師。”

那個救了他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病房門口，已經觀察他許多時了。

“好久不見啊，陸淩峰。”紀賀然扯動幹裂的嘴唇，勉強擠出一個笑，“你還是叫我賀然吧。”

陸淩峰咳嗽了兩聲，有些慌亂地點了點頭。他本想把紀賀然送去醫院後就聯系家屬，可找了一圈居然沒有能聯系上的人，他擔心紀賀然再搞出什麽動靜，於是請了假，一直陪到紀賀然蘇醒。

“你結婚了嗎？”紀賀然突然問道。

“沒有，也沒這個打算。”陸淩峰自嘲地笑了一下，爽利地說。

“我記得你也老大不小了吧。”紀賀然算了一下，自己剛過完三十六歲生日，陸淩峰比他還要大個兩三歲，現在已經奔四了。

“你也知道，就我這工作…就算找了老婆，人家也跟著我擔驚受怕的，再說了——”陸淩峰外頭看向紀賀然，“還說我呢，你不也單身嗎。”

“是啊，這麽多年，我還停在原地。”看著纏繞在手腕處厚厚的繃帶，紀賀然陷入了沈默。

……

“你能在第一時間趕來救我，純粹是因為巧合嗎？”

“作為警察，我最該相信證據，但是，作為你的朋友，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許多科學解釋不了的事。”

陸淩峰最引以為傲的就是他挑選朋友的能力，而在他的眾多好友中，唯有紀賀然是不一樣的，在紀賀然身上，他能看到作為人最純粹的感情，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所以…”

“那天…”

當兩人不約而同地意識到對方也想開口述說和自己相同的話題時，他們默契地停下了。

“那天我忽然想起來，上大學的時候，我接到過一個電話，是唐之延打給我的，他說你在未來的某天可能會有危險，讓我別忘了救你。”陸淩峰說。

“他說你就信？”

“他還說了很多只有我知道的糗事。這些事我也給你講過。”

“也許在他經歷的那一條時間線，你們就是很好的朋友。”

陸淩峰等著紀賀然追問，等了半天，對方似乎並沒有繼續追問的打算，就像當初陸淩峰無條件相信唐之延一樣，此時的紀賀然，也默認陸淩峰沒有撒謊。

“所以，我見你的第一面，也許是在醫院。”

這些都是陸淩峰最近才斷斷續續想起來的，那通電話只是一個線頭，順著它去想，陸淩峰捋出了很多陌生的記憶，比如他根據電話裏的雜音判斷出對方可能在醫院，掛斷電話後，在好奇心驅使下，他第一時間買了去淮坊的動車票，只是除了挨導員一頓罵外，沒有任何收獲。

“……”

“唐之延還說了別的。”陸淩峰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個裝著U盤的密封袋，放到病床棉被上。

“他讓我給你帶個話。”

……

「然哥，我知道你在聽，聽話，擦擦眼淚。你真的很了不起，然哥，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以這種方式回來救我，你要快樂地活著，替我好好看看未來的世界，只要你還記得我，我就一直都在」

春天的風吹過夏天的樹蔭，秋天的落葉擁抱冬天的雪，就算再微小的事物，每天也都有著不同的變化，當你註視著它們的時候，這個世界，與你有關。

那天以後，你的世界便是我的世界，你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

這麽多年來，紀賀然沒有一天不生活在焦慮和痛苦中，時光的盡頭是唯一深愛他的人，是為了他從容赴死的人，他無數次想要回到過去，逆轉這一切，可是他想救的那個人，以生命為代價，只希望他能開開心心地活著。

“紀賀然！上車嗎？”

“去哪？”

“來我家，我下廚，咱喝幾杯。”

“呦，今天是什麽日子啊？”

“慶祝你解開心結的日子，咱倆有幾年沒正兒八經聚一聚了，我跟你說，我小區那物業…”

紀賀然猶豫了一下，隨即拉開車門。

“以後，也要常聚一聚。”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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