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淮坊中學操場的下面有一個下沈廣場，地下車庫和多功能教室分別位於廣場南北兩側，南、北、中分別有三個樓梯出口。高三以來，幾乎每個中午我都是在這裏度過的。

高三中午放學最早，五分鐘跑到食堂，十分鐘幹飯，再來五分鐘去高二樓洗手和灌水，有時候怕撞見老師，直接從離高二樓最近的中樓梯下去，穿過多功能教室，再在北樓梯找節幹凈的臺階坐下，拿出要背的材料，屬於我的時間便開始了。

這樣的事情做久了，難免會留意周遭的人和事。

令我印象最深的是某個風雨交加的中午。那天我穿著一雙新買的白鞋，幾乎不防滑，在餐廳裏就像踩了高蹺似的小心慢步，出餐廳後才松口氣，腳下一滑就摔個跟頭，灌了一褲子水。淮中地勢低窪，出於怕被笑話的心理，當時我是能走多快就走多快，也不管是不是踩了水坑，有沒有濺上泥。等走到中樓梯時，鞋和襪子已經濕透了，我收了傘，有些抱怨這壞天氣。

天早就從淡藍壓成了深灰，地上就更不用說了，泡濕的皮鞋踩在瓷磚上，不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走廊的聲控燈也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

這時，我發現面前的走廊門不知什麽時候被關上了，西側音樂教室竟然還亮著燈，吉他彈唱《童年》的聲音若隱若現，樂聲很輕，卻也很連貫。只是一道門，便將我劃分到另一個世界，門內似乎不曾下過雨，也沒有惱人的泥點兒。他是誰？為什麽要在這裏唱歌？這是他的世界，我不得而知。

我開始猶豫是否要推開那扇門，因為穿過走廊我才能到達北樓梯，可是，若他和我一樣是偷偷來的這裏，我這麽幹豈不是驚擾了他？只是一扇門，竟制造出這樣一個難題。

最後，我還是決定敞開門，我發誓絕不會進入音樂教室，讓我靜悄悄地穿過走廊就行。門本就沒鎖，開門的那一剎那，樂聲也停止了，已經下定決心不再理會的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好奇心驅使我駐足在那兒，我想看看裏面的人要做什麽。我站在音樂教室外面，他一定就在裏面，音樂沒有響起，我們兩個人心照不宣地靜默著，他是否也像我一樣擔心遇到檢查的老師呢？

很長的幾秒鐘，在確定樂聲不會繼續後我確實生出幾分歉疚，料想再在這裏踟躕又會尋思出什麽蠢念頭，便不顧得腳下“咯吱咯吱”的聲響，快步穿過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遇見他，想來應該不會再有什麽“交集”了吧。一開始的幾天，每次走到那裏，我還會觀望一會，如果有人從音樂教室走出來了，我也多看上幾眼，時間久了，只記得某年某月某日在地下走廊聽到了音樂，然而就在我快要忘掉這件事時，那個人終於又出現了。

這次是在走廊裏，他鎖了音樂教室的門往車庫的方向去了，嘴裏哼著《童年》的歌詞，步伐輕松。等我猛然想起那個雨天時，他的腳步已經走遠了。聽聲音，不像是學生…難道是個老師？註視著他輕快遠去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一個成年人的軀殼裏住了個酣睡的孩子，他巧妙地利用閑暇時間小心翼翼地捕捉著屬於自己的時光，或許他能從樂聲中拾起久遠的記憶，又或許只有陶醉在音樂裏，才能暫得於己，快然自足，兩個理由都是十分浪漫的，出於自己的一點巧思，我接受這份浪漫，並決定到此為止。

今日雨，空氣優。不知音樂教室是否還徘徊著那個熱愛音樂的靈魂。

2021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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