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8章 白面

關燈
第258章 白面

慢半拍看到盧昭儀出來, 趙漣漪這才意識到自己誤會了。

她尷尬的伸出手,剛想改口,被嚇到的盧昭儀就被她的動作所驚, 生怕她下一秒就是下命令,當即驚恐的跑走。

除了姿勢外, 盧昭儀完美覆刻了上一次的場景。

趙漣漪:“……”

她訕訕的收回手, 總感覺盧昭儀這輩子都不會再踏入自己的長定宮了。

唉,這次真的是誤會。

趙漣漪悻悻的遣走聽命上前的宮人,轉而好奇的詢問櫻念:“盧昭儀私下裏都與你說了什麽?”

顧忌到眼前的小宮女是皇帝在意的人, 趙漣漪難得真心提醒:“倘若是求你辦事、亦或是你拿不準的東西,不妨去問問陛下。”

櫻念撚起一塊新鮮出爐的桂花糕,搖頭:“太妃放心, 不是什麽大事。”

不過是真相快要水落石出罷了。

思及此處, 櫻念忽而歪頭, 看向趙漣漪。

趙漣漪身子一僵,不動聲色的往後挪了挪。

她剛想問怎麽了,櫻念便率先開口:“太妃有事就先去忙吧, 我今天不煩你。”

趙漣漪:“啊?”

她沒事啊?

等等,原來這個小宮女還知道她平時招人煩嗎!

趙漣漪正無語著, 二等宮女匆匆進來, 湊到她身側:“太妃, 辛公公求見。”

“嗯?讓他進來吧。”趙漣漪沒料到櫻念前腳剛說完話,自己後腳就遇到事了,不禁下意識看向櫻念。

一眼望去, 她才發現小宮女已然端起盤子, 晃晃悠悠的走遠了。

**

白日眨眼過去。

很快夜濃如墨。

櫻念白天吃飽喝足,此時體力充沛, 感覺能一個打三,故而什麽也沒帶,赤手空拳的興沖沖往禦花園的方向走。

然而她剛踏出長定宮宮門,就迎面撞上冷著臉的姜沈。

姜沈不知何時來的,帶著烏壓壓一片人,眼下天空黑沈,那些人默然的提著宮燈,暖黃的燈光映襯著姜沈眉眼鋒銳,面頰含霜。

櫻念莫名慫了,停下腳步,裝著無辜的模樣,奇怪問道:“陛下緣何在此?是要與奴婢一起去禦花園賞幽紫金曇嗎?”

姜沈眉頭一擰,猜出這是盧昭儀引誘櫻念夜晚出行的原因,幽紫金曇?呵,也就知道蠢蠢呆呆沒文化的小宮女會信。

姜沈對櫻念這麽好騙深感不滿,縱使知曉這事錯不怪櫻念,她還是冷冰冰著臉,上前擡手,狠戳了小宮女額頭一下。

櫻念被戳的頭往後仰,在姜沈收手後委屈的捂住額頭:“疼。”

姜沈冷哼:“這麽笨,疼死你活該。”

虧她之前還想著把小宮女往貼身侍衛方向培養,現在再看,分明是該給小姑娘多讀點書,長長腦子。

“邀你出門的盧昭儀對你心懷不軌。”姜沈轉而捏起櫻念的臉頰肉,威脅道:“你今晚不準出門,哪裏也不許去,只能在房間裏好好待著。倘若被我發現你私自出來,朕就把你吃飯的玩意折斷!”

櫻念嘀嘀咕咕:“我又不缺那一雙兩雙的筷子。”

姜沈面無表情:“朕說的是澆花勺。”

櫻念:“?!”

眼瞅著小宮女睜大眼、被嚇到,姜沈這才出了口惡氣,松開櫻念的臉頰:“回去。”

櫻念心顧澆花勺,最終還是老老實實的退回長定宮。

姜沈召來一些宮人,命她們守在外面,自己則帶著其餘人,徑直向禦花園的方向趕走。

此時此刻,絳蔻已經帶著畫屏,來到禦花園內。

深更半夜,花園裏杳無人煙。

小辛子皺著眉迎接絳蔻,臉色陰晴不定,頻頻四周張望。

他分明利用盧昭儀誘騙了櫻念、自己則落了紙條進禦書房,怎麽時間到了,那兩個人卻一個都沒來?

他知曉自己應該已經被姜沈盯上。

但正因如此,渴望覆仇的姜沈,不是更應當循著線索露面嗎?!

在今夜之前,小辛子已經做好被抓住被殺的心理準備,可他的預想裏,是大家兩敗俱傷,而不是自己死後、留下健健康康的姜沈繼續欺辱漣漪!

小辛子的面色越發陰沈。

絳蔻興致盎然的旁觀著,甚至有心思點評:“辛公公的表情,好像是遇到了預料之外的事情,怎麽,公公可別臨到關頭,才跟本宮說這是一場誤會?”

小辛子暗咬舌尖,眸光轉動,落到絳蔻身上時,深深看了眼絳蔻的肚子,隨後低眉順眼道:“娘娘莫急,請跟奴才來。”

他轉身,一馬當先向著花園深處走去。

絳蔻正想跟上,一只手冷不丁從後方探出,猛然捂住她的唇,強勢的把她摟走。

兩秒後,身著華服的‘衛絳蔻’重新出現。

宮人們一聲不吭,擁護著她跟上小辛子。

秋日桂花香氣濃郁,到了花園深處,花香更是濃的直往人鼻子裏鉆,幾乎香的人有些窒息。

小辛子走到中心,張望四周,發現本該在此處會面、然後被香包勾動情朝的姜沈與櫻念盡皆不在此處,頓時嘆氣,轉身。深深凝望‘絳蔻’:“娘娘知道嗎?這裏本該有一場茍合的。你所深愛的帝王,與一介宮女私會,這會讓你憤怒、嫉妒、仇恨,用盡餘生去折磨那個宮女,竭力拆散與打壓她……雖然這會讓娘娘活的顏面盡失,極不體面,可最起碼,娘娘在奴才的規劃裏,會一直活著。”

或者說,讓衛絳蔻活著,本就是小辛子計劃中的一環。

殺人何必動刀劍?

看著姜沈這些年的壓抑冷沈,小辛子已然明白,誅心才是最痛的刀口。

他想要姜沈死,因為姜沈是仇人的血脈,可他也希望姜沈活著,希望姜沈帶著傷勢與病體,盡心盡力治理國家,在常人最康健時茍延殘喘,在海清河晏前撒手人寰。

對一個皇帝而言,這會是多大的不甘心?

至於櫻念,小辛子更無所謂她的生死。

她今晚死了,那是為冒犯漣漪而付出應有的代價,若是活著……

自有被他安排的衛絳蔻一直盯著她,叫她生不如死,餘生淒苦。

前朝有心無力。

後宮紛爭不休。

這就是小辛子為姜沈選的路。

可惜。

櫻念今晚沒有到來。

姜沈也比他想象中的更虛偽怕死,即便用母兄之死的真相誘惑‘他’,‘他’也不敢露面。

好在衛絳蔻來了。

這個懷著姜沈血脈、延續著他仇人血脈的女人,註定要死在今晚,既是給他陪葬,也要讓姜沈惋惜痛苦一場!

想到這兒,小辛子漸漸肆無忌憚的狂笑出聲。

‘衛絳蔻’看著他,卻是不接他的話茬,而是直截了當的問道:“當年的別莊失火,是你所為?”

小辛子笑聲一頓,皺眉看向‘衛絳蔻’,眼中閃爍著驚疑不定。

他驚訝的不是‘衛絳蔻’問的內容,而是對方為什麽會這麽問。

追逐真相的應該只有姜沈,在意真相的應該也只有姜沈,衛絳蔻是丞相之女,緣何在這時無視自身安危,一門心思詢問這個?

思慮幾秒,小辛子看著‘衛絳蔻’的眼神漸漸變了:“原來如此。”

他呢喃:“我就說,堂堂相府千金,怎會只是個嬌縱沒腦子的寵妃……”

“沙沙。”

花叢中突兀發生響動,似是有人大怒的掙紮,但又被另一人無奈的摁住。

“……原來你竟愛姜沈愛到這種程度,不惜以身探險,也要替他找尋當年的真相?”小辛子驚嘆衛絳蔻的癡情,一時間竟然猶豫要不要殺了對方。

對方死了,姜沈的痛苦是一時的。

可對方若是活著,長長久久的活著,那姜沈的後宮註定永遠不得安寧,姜沈喜歡的人註定沒辦法擁有,而姜沈受了衛絳蔻今夜的恩情,便是想動衛絳蔻也不忍心下手。

這是多好的一枚穿腸爛肚入骨釘!

小辛子沈思起來,‘衛絳蔻’似無所覺,再次逼問:“當年是你放的火?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與趙太妃有關?”

聽到趙漣漪的名字,小辛子猛然擡頭,用看死人的眼神看著‘衛絳蔻’,方才的一絲遲疑,更是被斬斷的幹凈:“你不該多嘴的。”

他看著擁護‘衛絳蔻’的稀疏,擔憂今夜之後、其中會有存活,從而讓趙漣漪落入險境,當即眼神一厲,從懷中掏出黑色火石,雙手一碾,擦出火花,毫不猶豫的往地面擲去!

夜色是最安全的保護符,足以讓人看不清他倒在周圍的油,濃郁到異常的花香,更是幫助他遮蓋了油的氣味。

今夜的棋局是死局。

今晚的贏家,只有他!

“砰!”

火石砸在地面,發出‘砰砰’兩聲響動,旋即咕嚕咕嚕滾到一邊。

而小辛子想象中的滔天大火,卻不見蹤影!

小辛子放肆的笑意凝滯在臉上,逐漸僵硬到難以置信。

就在他扭頭想要去摸索澆在一旁的油時,黑暗的花叢裏,數人撲出來,牢牢將他死死摁在地上。

宮燈亮起,姜沈松開絳蔻,順手把小姑娘頭上的雜草拔掉,繼而站起身,神情冷漠的走到小辛子身邊。

看見‘他’出現,小辛子掙紮的動作一頓,瞬間想清前因後果,咬牙道:“你根本不是最近才懷疑我的!”

不然他行動的那麽快,場地不可能被提前破壞!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在此之前,姜沈就已經註意到他的不對勁,而這個時間也不可能太早,不然暗衛早早將他的過去查清、呈給姜沈,姜沈甚至不需問他、不需害怕打草驚蛇,就會知道當年別莊失火的真相,絕對是他!

因為……

“你是、沈辯?……沈郎?”

夜已至深,長定宮上下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小辛子被壓在趙漣漪面前不得起身,只能低垂著頭不言不語。

暗衛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被姜沈拿在手中,她淡淡念出了小辛子入宮前的身份——曾經的狀元郎,與趙漣漪青梅竹馬、指腹為婚,後在先皇納趙漣漪為妃後不知所蹤的沈公子、沈辯。

聽完密信的趙漣漪不可置信,她望著死死低著頭的小辛子,混亂而不解:“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沈郎……小辛子!你究竟是誰!”

姜沈放下密信,冷眼望著沈辯,並不理會一旁的趙漣漪,只專註詢問自己的疑惑:“趙太妃的性命,取決於你是否說實話。沈辯,你當年在別莊放火,僅僅是為了先皇奪你所愛這件事?”

不知她哪句話刺傷了沈辯。

沈辯發生笑聲,聲音越笑越大:“僅僅?深愛之人被迫入宮,你覺得這不過‘僅僅’?!”

他猛然擡頭,仇恨怨毒的盯著姜沈:“我與漣漪兩情相悅,誓言白頭偕老,那狗皇帝只因愛妃吃醋,便害漣漪孤身入宮、害我們從此分離!若是如此也罷……可他既然納了漣漪!為何轉眼將她拋到一邊、不屑一顧!他如此蔑視、隨意玩弄的人,卻是我沈辯的心上人!是我本該娶回家呵護一生的發妻!!”

說到最後,沈辯像個遍體鱗傷的野獸般在嘶吼。

而趙漣漪怔怔的看著她,淚流滿面尚不自知。

長定宮裏一時鴉雀無聲,許多人不由自主的露出惻隱之情。

唯有姜沈依然面無表情,擡腳,猛地一下將沈辯的頭死死踩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你也知道……”

姜沈冰冷的看著他:“此事由先皇所致,由先皇貴妃所致,那你為什麽,還要像你痛恨的仇人一樣,牽連禍害旁人!”

每說一句,姜沈用的力道便大一分。

沈辯被踩的發出痛苦的聲音,旁人瞧著心驚膽戰,只覺下一秒、沈辯的頭就要被硬生生踩爛。

趙漣漪攥緊衣袖,仿徨幾秒,正要沖過去哀求姜沈,一只手忽然拽住她。

趙漣漪茫然回頭,只見櫻念看著她,低聲詢問:“沈辯對你情深義重,你呢?”

趙漣漪被問的呆住,想了許久,仍是想不明白。

這麽多年過去,早已做好沈郎另娶妻子的準備的她,乍然面對這樣的真相,整個人都是亂的。

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去死。

對方是她在深宮裏堅持至今的原因之一,是她心心念念盼著出宮見一見的人之一,如果對方今日會死,那麽……

趙漣漪忽然反手握住櫻念,釋懷一笑:“櫻念姑娘,我想求您一件事。”

櫻念眨眨眼:“嗯?”

趙漣漪深吸口氣:“請您在陛下面前,稍微為我趙家說一二好話,漣漪……感激不盡!”

語罷。

不等櫻念回答。

趙漣漪沖出去,撲到沈辯身上,決然道:“沈辯謀害先皇後與太子,罪無可恕,趙漣漪乃沈辯之妻,願一同赴死!求陛下成全!”

如果對方今日會死,那麽——她亦不願獨活!

沈辯身子一顫,掙紮無果,只能竭力去觸碰趙漣漪的衣擺,含糊而絕望的呼喚:“漣漪……”

姜沈居高臨下的註視她們,眼神裏凝聚著由仇恨凝結的冰:“既然太妃有所求。”

她扯了扯唇角,吐出的話語可怖而暴戾:“朕就成全你們這對有情人。”

**

亂糟糟的一夜隨著趙漣漪與沈辯被拖走而結束。

宮人們不敢多言,一個個成木頭樁子待在角落。

絳蔻看出姜沈情緒不對,湊過去低下頭,從下往上看她:“陛下?”

姜沈閉了閉眼,沒說話,好半晌,她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睛,沙啞開口:“我是先皇的孩子,身上留著他的血,就算是死,當年死的也該是我,而不是……”

不是她溫婉含笑的娘親。

姜沈對沈辯的報仇沒有意見。

她只恨沈辯為什麽要錯殺無辜的人。

她寧願自己死在沈辯手下,也不願意自己活著、娘卻死了。

絳蔻註意到姜沈的手在抖,便握過去,用自己掌心的溫暖,努力暖和手中的冰冷:“陛下……”

她輕柔道:“如今你也快為人父母了,倘若我們的孩子出事,你是寧願自己受傷,還是眼看著她受傷?”

姜沈迷茫了幾秒。

第一反應是她們哪來的孩子。

等反應過來後,她頓了頓,悶聲:“這不是一回事。”

絳蔻搖頭,堅定道:“這就是一回事。”

姜沈:“……”

絳蔻:“在救孩子和自救之間,陛下怎麽選?”

姜沈默然著,好一會終於艱澀回答:“救孩子。”

絳蔻:“陛下事後會後悔嗎?一年後會後悔嗎?十年後會後悔嗎?會有一瞬間去想,早知道讓孩子去死,換自己活著嗎?”

姜沈再次閉上眼:“……不會、永遠也不會。”

絳蔻踮起腳,輕柔吻了吻姜沈的眉心。

“恭喜陛下。”她溫柔道:“您的娘親,也是這麽想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