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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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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黑面

“叩叩叩。”屋外的女人說笑著敲起門, 毫不見外的呼喊:“十七快開門,讓我看看究竟是誰那麽有本事,把你這塊石頭都能捂開花。”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 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終於打開。

一位少女遲疑的探出腦袋, 烏黑長發如瀑布傾瀉, 越發襯得她膚如霜雪,杏臉桃腮,嬌顏似海棠。

三姐目露驚艷, 未語先笑:“你就是十七帶回來的寶貝?沒想到她這麽冷硬古板,卻喜歡嬌嬌軟軟的女孩子。”

絳蔻在外人面前收斂了本性,露出靦腆而不好意思的神情, 給三姐讓開空間:“三姐請進, 阿緣有事出去了, 不知什麽時候回來。”

三姐不在意,笑瞇瞇的走入屋裏,目光一直在絳蔻身上打轉。

她行走江湖多年, 見過無數人,飛鳳樓的‘梧桐別枝’, 烽火盟的‘天仙飲露’, 極羅宗的‘蝶骨’, 相思山莊的……

這裏的每一個人物,都是國色天香、名動江湖的美人,說一句吸取了日月之精華都不為過。然而直到此時此刻, 見到了面前這位□□纖腰、山間精魅莫不能比的少女, 她方明白何為花樹堆雪,新月清暈。

三姐眸光專註, 喜愛與驚嘆之情溢於言表。

絳蔻被看得發毛,忍不住也打量起對方。

而她對三姐的第一認知,則是……矮。

面前的女人自稱為姐,面容也完全張開,成熟清秀,雖稱不上漂亮,也可人入眼。

可她的身高,只到絳蔻的胸口,倘若與納蘭緣亦或其他人站在一起,怕不是會被人想當然的以為是半大孩子。

絳蔻覺得怪異,又知曉這話題一旦說的不對,很容易對人造成傷害,故而她忍住好奇沒胡亂開口,而是禮貌客氣道:“我叫陸絳蔻,不知三姐怎麽稱呼?”

三姐在桌邊坐下,又自來熟的拽著她的手,拉著她坐到對面:“我隨義父姓納蘭,單字一個小,你叫我三姐或者小小姐都可以。”

絳蔻想了想,乖巧道:“那便三姐吧。”

納蘭小肉眼可見的高興幾分,甚至伸出手來,愛極的輕撫絳蔻的臉頰,不吝誇讚道:“蔻蔻不僅長得好看,嘴也甜。我不討厭義父賜名,但旁人喚我小小,我總歸不舒坦,聖教裏壞心眼的家夥可多了,被他們知道我的喜惡,難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時日久了,我也就裝出了無所謂的態度,可沒想到這才第一次見,就被蔻蔻發現了。”

她的笑容漸濃,開心的不加掩飾:“難怪小十七要娶你做夫人,她真的是永遠都這麽好命啊。”

絳蔻對外人的觸摸有些抗拒,又因為納蘭緣先前囑咐時,對納蘭小的不同而遲疑忍住了,這會聽到納蘭小的後半句,她顧不上皺眉,趕緊擺手澄清:“三姐誤會,阿緣沒有說過娶我……等等,你剛才在門外說的‘下個月成婚’,難道就是指我和納蘭緣?!”

納蘭小理所當然的點頭:“是呀。”

絳蔻震驚:“這是從哪裏傳出的謠言!”

納蘭小疑惑:“不是謠言呀,大家都看到十七抱著你回屋了。”

絳蔻:“……所以?”

納蘭小:“所以你們是一對。”

絳蔻:“……”

你們魔教對於‘一對’的定義要不要這麽簡單粗暴啊!

“說到成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納蘭小突然若有所思:“我記得小十七有塊很寶貝的玉佩吧?按照話本子裏的說法,她應該親手……”

“哈?”由於聽到過於離譜的話,絳蔻不自知的打斷了納蘭小:“玉佩?很寶貝?她不是非常不屑這些高雅的東西嗎?”

要知道,就連她們的定情信物,都是樸素的桃木簪加石珠,雖然有納蘭緣那會沒錢的緣故在,但畢竟是對方親口承認過的事情,絳蔻從未懷疑過真實性。

莫非……

納蘭緣是隱藏極深的傲嬌屬性?

“不屑?”納蘭小重覆這個詞,苦苦思索許久,終於恍然的拍拍自己腦袋,重新展開笑:“我想起來了!在乎玉佩是她六歲前的事情,自從她看開後,她就果斷把那塊玉佩死當了,換來不少銀子呢!”

絳蔻聽的楞神,因為這是劇情裏完全沒提到的事情,也是她從未了解過的納蘭緣的一面,這使她不由自主的詢問:“三姐,你能把這件事從頭到尾的說一遍嗎?我想聽的更具體點。”

納蘭小爽快答應,帶著回憶的神情,徐徐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納蘭緣六歲的時候,還不叫納蘭緣,她的真正名字是什麽,沒有人在意,就連漁倉郡的乞丐們,也只關註一夜之間突然出現在墻角的她,會不會憑借幹凈的衣裳與端正的臉,得到路過貴人們心血來潮的賞賜。

納蘭緣來到乞丐窩的第一天是茫然的,年紀小小的孩子根本不懂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她害怕的哭過鬧過,唯獨不敢離開墻角半步。

——她不是害怕外面陌生的環境,而是害怕爹娘來接自己時,看不到自己。

納蘭緣在墻角待了一天一夜,待第二天被餓的頭暈眼花、手腳發軟時,她不小心掉落了手掌中緊緊攥著的玉佩。

溫暖潤澤的玉佩墜落在地,發出的清脆聲吸引了死氣沈沈的乞丐們,縱使他們不識貨,也能看出這是好東西,若是賣給當鋪,換來幾個饅頭包子絕不是問題。

乞丐們心生貪欲,爭著搶著開始奪玉佩。

納蘭緣不過六歲,又被餓的虛弱,本該無力阻攔才對,可那天的爭奪及至最後,是這個小小的女孩子,兩眼通紅噙著淚,硬生生咬斷別人一根小指頭,保住了爹娘留給自己的玉佩。

她像是失去庇護、蹣跚站穩的狼崽,靠著一腔狠勁,嚇退了無數獵人。

而她也很聰明,知道這裏無法再待下去,即便不舍,最終還是攥著被血浸濕的玉佩,深一腳淺一腳的離開城墻角落,來到繁華熱鬧的街道。

高大的人群,陌生的地界,無一不讓納蘭緣感到恐懼。

可找到爹娘的心又給予她無盡勇氣,令她在被一遍遍推開踹走後,仍舊不死心的捧著鮮血凝固成黑乎乎臟汙的玉佩,訥訥的問:“……你見過我爹娘嗎?”

她在街道裏轉了半個月,困了就縮在避風的地方小睡一會,餓了就和狗搶吃的,期間不乏有識貨的商人對她的玉佩感興趣,願意出一錠金子買走她的玉佩。

納蘭緣視若罔聞,日覆一日的尋找爹娘。

眨眼間,冬季來臨。

街道逐漸冷清,連狗都骨瘦粼粼的被餓死了幾條。

納蘭緣找不到食物,就拖著這些狗的屍體,在空蕩蕩的破舊寺廟裏熬了五天。

第五天清晨,一個頭生白發的中年男人抱著幼童,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就這樣踩著一條刺眼殷紅的血路,來到生滿蛛網的佛像面前,淚如泉湧的絕望悲喊:“佛祖,求您救救我的囡囡吧!”

初生朝陽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裏。

始終死死攥著玉佩的納蘭緣,凝望著男人與他懷裏早已冰冷僵硬的孩子,手裏陡然失去了力氣。

玉佩再一次墜落。

而這次,她沒有再撿起。

“……你是不知道呀,小十七那時候可惹人心疼了。”納蘭小唏噓道:“男人對著佛像拼命磕頭,她就面無表情的一直盯著看,像是根本沒發現自己也在哭……”

納蘭小感慨的搖頭,將話題拽回來:“好在這麽多年過去,她的身邊總算有其他人了,你不知道,我盼這一天可盼很久了。”

絳蔻怔怔的聽著,心不在焉的失神。

她從未想過,納蘭緣還有這麽一段被丟棄的過去,以對方桀驁不馴、自信到自負的脾氣,說對方是皇女出身她都信。

結果……

絳蔻心情覆雜,也隱約明白了納蘭緣為何厭惡文人世族青睞的清雅之風,厭惡腹有詩書才能取出的風雅名諱,厭惡上流階層裏欣賞把玩的瓊玉翡翠。

盡管納蘭小語焉不詳,但她能聽得出,納蘭緣原本的家世絕不是普通平民,而任何象征著世家的物件、品味、詞匯,恐怕都會令納蘭緣不受控制的回憶起被拋棄前的模糊記憶。

她憎惡痛恨舍棄自己的親人,恨著曾被她寄予無數希望的那塊玉佩,更恨自己天真無能又可笑至極的過去。

就像被爹娘拋棄一樣。

如今的納蘭緣,也在無時無刻、竭盡所能的拋棄對方。

絳蔻長長吐出一口氣,心裏忽而想到幾句話。

越是避之唯恐不及,越是死死在乎。

世界上真正的看開是放下,納蘭緣對爹娘持續至今的厭惡憎恨,是否是另一種扭曲而偏執的情感?

嘶。

早知道會遇到這種問題兒童,她當初就應該在現代多看點兒童心理學!

絳蔻在心中咕囔,順便糾結起自己以後該用什麽態度對納蘭緣,糾結著糾結著,納蘭小冷不丁湊到她眼前,一雙淺色瞳孔定定的註視著她,隱約帶著古怪到令人不安的笑:“你是不是在心疼小十七?”

絳蔻一楞,臉頰漸漸緋紅,既窘迫又不自在:“有、有一點點吧。”

納蘭小促狹的笑,仿佛是到處牽紅線的紅娘:“口頭上的心疼有什麽意思?你得用實際行動來好好撫慰十七。”

她暧昧的將一小團油紙包著的東西塞進絳蔻掌心,意味深長道:“酣暢淋漓的發洩能紓解心中郁氣,你聽姐姐的,將這個下給小十七。保管今晚過後,小十七哪還記得自己有什麽爹娘?滿腦子裏,就只剩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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