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Chapter 60 (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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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 60 (正……
鄧離坐在駕駛座上, 安靜望著車窗外。秋季太陽午時高掛，不過光照並不曬人，搖下車窗, 手臂隨意搭在上面, 外面送來幾縷微風，將他襯衫袖口吹得隨風鼓動。
他這麽一坐，便是一小時起步。
車子停在一期度假村東門主幹道上, 路邊卻不見幾個人影, 興許是周天不上班, 又興許是東門本就沒有人流, 但他始終沒碰到林書玥，心裏逐漸生了煩躁。
很微妙的矛盾心理, 一方面, 他希望碰見她，他擔心林書玥冒然行動有危險, 有他在, 多少能護著她點，而另一方面，他又害怕與她碰面。
他怎會不知林書玥討厭極了自己背地打探，這次竟然變本加厲，直接跟來了, 他都沒想好，萬一書玥生氣了，他應該編出怎樣的借口才能讓她消消氣。
窗外樹上，昆蟲沒煩惱地鳴叫著。
鄧離看著車載顯示屏上的時間，仔細一想，林書玥應該早就出現才對, 這會兒始終沒見到，他思緒不由得緊張起來，擔心她莫非提前進了度假村
車對面，突然出現一位臉色惶恐的年輕女人，她手上還牽著個小男孩，從東門口跑出來，著急的步調吸引鄧離註意力。
然而沒想到的是，女人看見路邊唯一的車輛，朝著他跑來。
駕駛座的車窗本就是敞開的，女人氣喘籲籲站在車窗邊，眼神誠懇地央求道，“你好，可以請您載我們一段路嘛。”
女人一身打扮稀疏平常，男孩衣服卻爛得沒眼看，像是從哪個垃圾堆裏爬出來的。
鄧離不動聲色移開打量的目光，淡聲答應，“上車吧。”
女人抱著小男孩上了後排，剛上車沒一會，東門口跑出來兩個魁梧的男人，叉著腰巡視四周，像是追出來尋人。
鄧離視線朝著後座一瞥。
女人註意到外面的壯漢，下意識弓著背，按住旁邊小男孩的頭，也將他藏在座椅後。
鄧離有點能猜出女人的身份，轉動方向盤準備上路，前面那兩個男人擡頭望著他的車，有意檢查地攔在路口。
可鄧離一踩油門，完全不把二人放眼裏開過去，對面嚇得一個朝左躲，一個向右跑，對著他的車尾，不忘罵罵咧咧道兩句臟話。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白蕓認定應該甩開了對方，這才敢從後座上探出頭來。
他問：“去哪。”
白蕓立刻答：“最近的警察局可以嗎。”
“不對不對。”她自己反駁自己，“小孩受傷了，醫院行嗎。”
“可以。”鄧離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將車停在路邊，導航裏搜附近的醫院。
白蕓順手安撫小孩的腦袋，他像是受了刺激，眼神總是怯怯的，不敢和別人對視，也不愛說話。
她一邊安慰著小孩，餘光偷偷端詳鄧離的側臉，如此出眾的一張臉，她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白蕓手腕動作一頓，終於記起多年前，在湖城市中心逛街，遇到熟人想打聲招呼，結果隔著馬路，對方並沒有看見自己，這事便不了了之了。
根據當時她觀察熟人和她挽著的男人，白蕓扶著前座椅背，鬥膽猜測一句，“請問，你是書玥姐姐的男朋友嗎”
“你認識我”鄧離語調疑惑。
白蕓老老實實坦白之前的一面之緣，雖然他不認識自己，但是她是見過他的。
“書玥呢，你今天見到她了嗎。”鄧離將醫院導航打開，轎車重新駛入主幹道。
白蕓支吾道，“她好像先出來了，我看著她往東門跑的，難道還沒出來嗎……”
語畢，車子冷不防一個急剎車，即使所有人系著安全帶，還是被微震了下。
鄧離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不敢置信地回頭，“確認是往東門去了嗎，我怎麽沒看見她。”
白蕓顯然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安地點了點頭，說她確定。
鄧離話不多說，立馬將車子掉頭。
他還哪裏顧得上送後排的人去醫院，車子猛然停在樹蔭下，禮貌建議她們打車去醫院可能更快。
白蕓聽出這是趕他們下車呢，不過林書玥安全未蔔，她也擔心的很，於是下車後，敲了敲車窗，從外面遞進去她的手機號碼。
她麻煩鄧離如果找到了人，及時給她打電話告知一下，她等會去醫院途中，會同時報警。
度假村裏面的，遠遠不只守了兩個人，白蕓最後提醒他萬事小心。
鄧離憂心忡忡道謝後，火急火燎開著車折回。
到了原先的門口，那兩個男人早就消失地不見蹤影。
保安亭裏面空無一人，相當於擺設，好在唯一的入口閘機並不高，他得以“輕松”入園。
偌大的度假村，他根本無從找起，沿著大道筆直往前，慢慢出現被綠化遮住人工湖的全貌。
原來整個一期環繞著人工湖而建，大大小小的道路加起來有六七條，鄧離絲毫沒有把握，無奈之下給白蕓撥去電話，詢問林書玥最後出現的位置。
白蕓說，她們在東邊停車庫分開的，她為了掩飾她和小孩先走，只能主動暴露行蹤。
但是，白蕓猶豫兩秒，又提議他，“要不去溫室大棚那邊看看吧，如果你路過地圖，找一個叫種植園的地標。”
“好。”
此刻，鄧離已經站在地圖前面，被稱之為種植園的地方，離他並不遠。
雖然不知道白蕓為何讓他去這裏尋，抱著賭一把的心態，他小心翼翼撩開透明簾子，穿進種植大棚。
大棚裏面的溫度比外面悶熱得多，撲鼻而來一股混著泥土腥的草木味充斥著邊邊角角，鄧離臉色不太好地皺了皺鼻子，目光順著坑窪的泥土，試圖尋找有人來過的痕跡。
他在後方地面上搜到半截像是不屬於這裏的麻繩，還有半截綁在鋼棍上，他仔細端詳斷裂的痕跡，似乎是人為割斷。
鄧離丟掉手上的斷繩，眉梢帶著慌亂，趕緊從後面出去。
他這剛一踏出，身後有道黑影拽著他的手臂強行拉到兩處大棚中間的過道。
鄧離條件反射般扭住那人的胳膊，結果映入眼簾的熟悉面孔，他又驚又喜，忍不住緊緊抱住她。
林書玥卻是著急掙脫開這個擁抱，她生怕他下一秒開口說話，提前一步捂住他的嘴巴，比起“噓”的手勢。
她擡手的一瞬，鄧離看見她手腕上被勒紅的疤痕，原本明亮的眼眸又變得晦暗銳利。
鄧離很乖的點頭，慢慢移開她高舉的手，心疼極了摸著她手腕上的傷。
林書玥感受到他動作上的柔情。
然而外面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她一下子清醒過來，拉著鄧離的手，帶著他悄悄離開。
好死不死，他們運氣有點背，都繞到另一個出口，還能和那夥人狹路相逢。
仗著人多，他們全然沒把林書玥他們放在眼裏，其中還有兩個男人抄著家夥，將他們堵在角落，跑也跑不掉。
鄧離用身軀將林書玥藏在身後，低頭，悄悄在她耳畔低語，“等會我過去攔住他們，你趕緊跑。”
林書玥倉皇挽住他的手臂，不認可地搖頭。
對方手裏甚至拿了鋒利的鐮刀，他一對四還赤手空拳，硬對硬肯定拼不過。
她做不到放任他過去受傷，戰戰兢兢走上前，展示手機上的報警記錄，狀著膽大聲道，“勸你們還是趕緊跑吧，免得等會警察來了，想跑都跑不掉。”
可對面四個男人聽見她報警了，反而嬉皮笑臉的相視一笑。
其中一位信誓旦旦告訴她，門口有他們的人看著監控，就算來了，他們早就將他們綁起來“滅跡消聲”。
林書玥牽著鄧離的手，腳步懸浮後退了一大步，她有點頭皮發麻，一擡頭，撞見鄧離執著的眼神，他依舊是那句話，“來不及了，你先走。”
“反正總要出去一個人，我拖住他們的幾率比你大。”他松開她的手，指尖落在她的臉頰處，熟稔地輕撫。
“我數到三，你從右邊那個縫隙鉆過去。”
鄧離眼神暗示她隔壁大棚外漏了個縫，她的身形，正好能穿進大棚逃出去。
“一。”
“二。”
林書玥咬唇，依依不舍看著他，一聲輕緩的“三”落在耳邊，她心一狠，躲進大棚裏。
果然，那四個男人眼見跑了一個，咋咋呼呼朝著鄧離圍上來。
林書玥呼吸顫抖，一顆心臟喘得要快蹦出來，倒不是因為怕他們追上來緊張，而是身後響起的反抗聲，她控制不住幻想鄧離流血的場面。
林書玥穿過長長的大棚，終於來到大道上，她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擡手一抹，浸濕了衣袖。
忽而遠處傳來警車聲，她驚喜擡頭，仿佛看見了希望。
有了警察下車跟隨，她迫不及待跑回去查看鄧離是否安好。
林書玥的目光停在鄧離胸口上發楞，那塊衣服滲出鮮紅的血漬，即使鄧離虛弱捂著，血液溢出指縫，一滴又一滴，落在滿是灰塵地面上。
林書玥絕望抱著他。
鄧離卻沖她揚起一個笑，說，“我沒事。”
-
醫院急診科走廊。
鄧離手臂腿上的傷口縫合完，肩上還搭著脫下的外套，拐彎口意外遇到了白蕓。
白蕓瞧他這副慘樣從裏面出來，袋子裏裝的兩瓶酸奶，可憐地遞給他一瓶。
鄧離婉言拒了，身後有護士推著病人過來，他們二人站在路中間，於是靠邊坐在椅子上。
白蕓主動詢問書玥姐姐是不是找到了。
她看見鄧離笑了笑，心裏便知道了答案，松了口氣。
鄧離同樣問起那個小男孩的情況，白蕓搖了搖手上的零食袋子，說，“哄他打針呢，你是不知道他身上有多少傷……唉，本來我應該去警察局接受調查的，但那孩子不要我走，只好先陪著了。”
“也是辛苦你了。”鄧離遞出秘書室的名片給她，解釋公司下面正好兒童保護的公益項目，如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系他們。
白蕓稍稍看眼名片上的文字，小心收好放進口袋。
鄧離心裏一直有個疑問，趁著機會，他問白蕓，當時為何讓他去種植大棚裏尋人。
白蕓楞了幾秒，反問他，“你不知道嗎……”
他說：“知道什麽”
“姐姐之前的那些事，看來她沒跟你說啊。”
鄧離：“那你可以告訴我嗎”
白蕓看著他身上的纏繞的醫用膠布，想必他也是真心待對方，她猶豫要不要說，畢竟書玥姐姐自己都沒坦白，她說出去會不會不好。
縱使是鄧離這樣給人距離感的男人，求人時，語氣也會顯得謙卑。
白蕓終於松口，“告訴你可以，不過你要保證裝作不知道，我感覺像姐姐那樣性格的人，可能不希望別人知道，尤其是比較親近的人。”
鄧離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理，書玥性格如此，他了解。
他認真答應她。
然而聽完白蕓的敘述，他臉上表情全無，像是被人抽了魂，旁邊的人先行走開，他依舊坐在椅子上失神許久。
本以為，林書玥離開是因為她父親被抓，她不堪那些討債的人騷擾才出國躲避風頭，那會他想，這事如果和他一起商量，其實不難解決，她又何必丟下他。
結果真相並不止這些，那年她冒著風險去找父親，父親執迷不悟也罷，甚至眼睜睜望著其他人將她關起來，她餓了三天三夜，實在受不了，於是假意順從，成為其中的一員。
可後來，她假借父親的名義，放走了一些被關著的青少年，頭目發現後大怒，炎熱的夏日，故意將她關進種植的大棚裏。
也就是那時，她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算了算時間，正好是一個半月前，她和鄧離去外省旅游的那次。
他們不可能沒有措施，只是那次做完太困了，事後二人忘記檢查用完的套是否破裂，偏偏就中了。
她求頭目和父親一定要打掉孩子，她還要上學，都沒有結婚，怎麽能這個時候懷了呢。
頭目冷漠看著她下跪的姿勢，譏笑說她這是懷了惡魔的種子，都怪她沒有乞求神的原諒，所以才讓惡魔的孩子投胎到她肚子裏。
林書玥心如死灰望著頭目，又望向父親。
父親語重心長勸她，只要多跟著他們供奉神明，可能惡魔之子自己就凈化掉了。
林書玥氣笑了。
那一刻，她覺得父親怕不是真瘋了。
不對，這裏所有人都是瘋子，包括她。
她手上顫巍巍地拿起削過的樹枝，不受控制朝著父親的腿紮去。
一聲慘痛聲劃過灰蒙蒙的天，父親大腿受傷後，那是她時隔兩個月，重新見到了母親。
她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林宇身上，林宇讓她等等，再堅持一會，就偷偷送她去醫院墮胎。
林書玥痛哭著訴說，大棚裏很熱，她懷著孩子，快堅持不住了。
但最後偷偷送去醫院的人並不是她，林宇分明有機會，卻不讓她出去。
她心臟像是被人割掉一塊肉，痛得滴血，她幡然醒悟，什麽狗屁親情，她母親這是防止她出去將事情鬧大，毀了他父親的名聲。
日覆一日地時光裏，她有時會想起外面的日子。曾經父母摸著她的頭，笑著說她是他們最寶貴的禮物，可如今背叛她，給她最大傷害的，正是他們。
心中的怨恨不斷滋生。
她恨死這裏，巴不得一把火燒光，恨作惡多端的頭目，恨她的父母。
甚至，恨鄧離讓她懷孕，讓她在濕熱泥腥裏受了不少苦。
她的精神狀態岌岌可危，不知哪天再次睜眼，全然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這裏是哪……”
身邊不再是發黴的味道，飄著消毒水的空氣竟也聞起來清新。
護士打扮的女人見她醒了，笑著說，別怕，她已經在醫院了……
-
“鄧離。”
“鄧離!”
鄧離尋聲擡起頭，林書玥笑容溫和地俯視著他，他猛然站起身，大腦一片空白抱著她。
他很想說，你受苦了，默默遭受這麽多，他像個傻子什麽不知道。
林書玥莫名被他抱著，註意到周圍人投來八卦的眼神，害羞得耳根漲紅，趕緊拉著他，躲到一處沒人的角落。
“你怎麽了……”
林書玥望著他濕潤泛紅的眼尾，沒忍住伸手碰了碰，鄧離抓住她的手，像只小貓似的貼在臉邊輕蹭。
林書玥彎唇笑了笑，她不明白，要論擔心，應該是她擔心他的傷勢，幸好在跟隨警察去做筆錄的途中，鄧離告訴她傷勢不重，那堆身上的血跡，壓根不屬於他。
可鄧離一臉擔心望著她，又是怎麽回事。
算了，說不定是他想要擁抱。
林書玥雙手環住他的腰，主動靠在他的胸膛。
鄧離呼吸一滯，盯著她驚訝。
只見林書玥緩緩開口：“對不起，又害你受傷了。”
鄧離摟住她的肩，下巴埋在她的脖子裏悶聲說，“你沒受傷就好。”
“書玥……這次背地裏跟蹤你，你怪我也好，打我罵我，都是我活該……”
“什麽”林書玥仰起下巴望著她。
她不理解：“我怎麽會怪你。”
“你不是討厭別人打探嗎。”
“之前是……可你不一樣啊。”
“哪裏不一樣。”鄧離追問。
“就……”她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反正，你下次不許這樣賭了，很危險的知道沒。”
“好，我答應你。”
“所以，到底哪裏不一樣。”他忽然手臂一拉，把她在懷裏抱得更緊密些。
林書玥心想有些話非要說得那麽明白嗎，視線安靜盯著對方，抓著他後腰的一刻，她開始犯緊張。
她說話有些不利落，“就……你是我喜歡的人啊。”
說完，她趕緊垂下腦袋，後知後覺臉頰發燙。
沈默的時間裏，她聽到有人心在狂跳。
鄧離不可置信，“你說喜歡，真的嗎。”
“當然。”
她難道還不明顯嗎，只有傻子才會主動抱一個不喜歡的男人!
鄧離呼吸在她耳邊輕喘，“那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林書玥捏著他的下巴，費力掂起腳尖，蜻蜓點水般在他嘴唇上啵了下。
親完，她還沒站穩，鄧離笑了下，托住她的後腰，回給她一個真正的吻。
他的舌尖撬開她的唇縫，力度一點也不溫柔。
只要碰到她的唇，他仿佛不願放開，又是咬又是舔，磨得林書玥快呼吸不過來。
她被吻得腿軟，雙手勾在他的脖子上，貼著他小口喘息。
“書玥，我也好喜歡你。”
鄧離抱著她，享受她們親密無間的距離，那種她真實存在他身邊的感覺。
“之前對你只說過喜歡，可我對你遠遠不止這些，我愛你林書玥，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我愛你。”
他真切的呼吸聲，叫她聽得莫名心疼。
林書玥有些難過地摸了摸他的腦袋，換上一副開心的表情，問他：“鄧離，我們要不要結婚，不要舉辦假的婚禮，改成真的那種。”
鄧離一楞後笑了，“這算求婚嘛。”
林書玥“嗯”了聲。
鄧離惋惜道：“這種事，應該我先提的，竟然晚了一步。”
林書玥：“那我撤回，你說吧。”
她和鄧離相視的一瞬，二人忍不住紛紛笑了。
“書玥。”他喜歡呼喚她的名字。
“我們長長久久好不好，我不只想見你現在的樣子，我還想陪你到老，等我們都變成了老頭老太，那個時候，你也要在我身邊。”
他說著，眼角竟然流下一滴淚。
林書玥不知怎的，內心感觸萬千，她捧起他的臉，幫他輕輕擦去淚痕。
她喉嚨哽噎了下，笑說：“一言為定。往後的日子，我會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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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離坐在駕駛座上, 安靜望著車窗外。秋季太陽午時高掛，不過光照並不曬人，搖下車窗, 手臂隨意搭在上面, 外面送來幾縷微風，將他襯衫袖口吹得隨風鼓動。
他這麽一坐，便是一小時起步。
車子停在一期度假村東門主幹道上, 路邊卻不見幾個人影, 興許是周天不上班, 又興許是東門本就沒有人流, 但他始終沒碰到林書玥，心裏逐漸生了煩躁。
很微妙的矛盾心理, 一方面, 他希望碰見她，他擔心林書玥冒然行動有危險, 有他在, 多少能護著她點，而另一方面，他又害怕與她碰面。
他怎會不知林書玥討厭極了自己背地打探，這次竟然變本加厲，直接跟來了, 他都沒想好，萬一書玥生氣了，他應該編出怎樣的借口才能讓她消消氣。
窗外樹上，昆蟲沒煩惱地鳴叫著。
鄧離看著車載顯示屏上的時間，仔細一想，林書玥應該早就出現才對, 這會兒始終沒見到，他思緒不由得緊張起來，擔心她莫非提前進了度假村
車對面，突然出現一位臉色惶恐的年輕女人，她手上還牽著個小男孩，從東門口跑出來，著急的步調吸引鄧離註意力。
然而沒想到的是，女人看見路邊唯一的車輛，朝著他跑來。
駕駛座的車窗本就是敞開的，女人氣喘籲籲站在車窗邊，眼神誠懇地央求道，“你好，可以請您載我們一段路嘛。”
女人一身打扮稀疏平常，男孩衣服卻爛得沒眼看，像是從哪個垃圾堆裏爬出來的。
鄧離不動聲色移開打量的目光，淡聲答應，“上車吧。”
女人抱著小男孩上了後排，剛上車沒一會，東門口跑出來兩個魁梧的男人，叉著腰巡視四周，像是追出來尋人。
鄧離視線朝著後座一瞥。
女人註意到外面的壯漢，下意識弓著背，按住旁邊小男孩的頭，也將他藏在座椅後。
鄧離有點能猜出女人的身份，轉動方向盤準備上路，前面那兩個男人擡頭望著他的車，有意檢查地攔在路口。
可鄧離一踩油門，完全不把二人放眼裏開過去，對面嚇得一個朝左躲，一個向右跑，對著他的車尾，不忘罵罵咧咧道兩句臟話。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白蕓認定應該甩開了對方，這才敢從後座上探出頭來。
他問：“去哪。”
白蕓立刻答：“最近的警察局可以嗎。”
“不對不對。”她自己反駁自己，“小孩受傷了，醫院行嗎。”
“可以。”鄧離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將車停在路邊，導航裏搜附近的醫院。
白蕓順手安撫小孩的腦袋，他像是受了刺激，眼神總是怯怯的，不敢和別人對視，也不愛說話。
她一邊安慰著小孩，餘光偷偷端詳鄧離的側臉，如此出眾的一張臉，她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白蕓手腕動作一頓，終於記起多年前，在湖城市中心逛街，遇到熟人想打聲招呼，結果隔著馬路，對方並沒有看見自己，這事便不了了之了。
根據當時她觀察熟人和她挽著的男人，白蕓扶著前座椅背，鬥膽猜測一句，“請問，你是書玥姐姐的男朋友嗎”
“你認識我”鄧離語調疑惑。
白蕓老老實實坦白之前的一面之緣，雖然他不認識自己，但是她是見過他的。
“書玥呢，你今天見到她了嗎。”鄧離將醫院導航打開，轎車重新駛入主幹道。
白蕓支吾道，“她好像先出來了，我看著她往東門跑的，難道還沒出來嗎……”
語畢，車子冷不防一個急剎車，即使所有人系著安全帶，還是被微震了下。
鄧離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不敢置信地回頭，“確認是往東門去了嗎，我怎麽沒看見她。”
白蕓顯然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安地點了點頭，說她確定。
鄧離話不多說，立馬將車子掉頭。
他還哪裏顧得上送後排的人去醫院，車子猛然停在樹蔭下，禮貌建議她們打車去醫院可能更快。
白蕓聽出這是趕他們下車呢，不過林書玥安全未蔔，她也擔心的很，於是下車後，敲了敲車窗，從外面遞進去她的手機號碼。
她麻煩鄧離如果找到了人，及時給她打電話告知一下，她等會去醫院途中，會同時報警。
度假村裏面的，遠遠不只守了兩個人，白蕓最後提醒他萬事小心。
鄧離憂心忡忡道謝後，火急火燎開著車折回。
到了原先的門口，那兩個男人早就消失地不見蹤影。
保安亭裏面空無一人，相當於擺設，好在唯一的入口閘機並不高，他得以“輕松”入園。
偌大的度假村，他根本無從找起，沿著大道筆直往前，慢慢出現被綠化遮住人工湖的全貌。
原來整個一期環繞著人工湖而建，大大小小的道路加起來有六七條，鄧離絲毫沒有把握，無奈之下給白蕓撥去電話，詢問林書玥最後出現的位置。
白蕓說，她們在東邊停車庫分開的，她為了掩飾她和小孩先走，只能主動暴露行蹤。
但是，白蕓猶豫兩秒，又提議他，“要不去溫室大棚那邊看看吧，如果你路過地圖，找一個叫種植園的地標。”
“好。”
此刻，鄧離已經站在地圖前面，被稱之為種植園的地方，離他並不遠。
雖然不知道白蕓為何讓他去這裏尋，抱著賭一把的心態，他小心翼翼撩開透明簾子，穿進種植大棚。
大棚裏面的溫度比外面悶熱得多，撲鼻而來一股混著泥土腥的草木味充斥著邊邊角角，鄧離臉色不太好地皺了皺鼻子，目光順著坑窪的泥土，試圖尋找有人來過的痕跡。
他在後方地面上搜到半截像是不屬於這裏的麻繩，還有半截綁在鋼棍上，他仔細端詳斷裂的痕跡，似乎是人為割斷。
鄧離丟掉手上的斷繩，眉梢帶著慌亂，趕緊從後面出去。
他這剛一踏出，身後有道黑影拽著他的手臂強行拉到兩處大棚中間的過道。
鄧離條件反射般扭住那人的胳膊，結果映入眼簾的熟悉面孔，他又驚又喜，忍不住緊緊抱住她。
林書玥卻是著急掙脫開這個擁抱，她生怕他下一秒開口說話，提前一步捂住他的嘴巴，比起“噓”的手勢。
她擡手的一瞬，鄧離看見她手腕上被勒紅的疤痕，原本明亮的眼眸又變得晦暗銳利。
鄧離很乖的點頭，慢慢移開她高舉的手，心疼極了摸著她手腕上的傷。
林書玥感受到他動作上的柔情。
然而外面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她一下子清醒過來，拉著鄧離的手，帶著他悄悄離開。
好死不死，他們運氣有點背，都繞到另一個出口，還能和那夥人狹路相逢。
仗著人多，他們全然沒把林書玥他們放在眼裏，其中還有兩個男人抄著家夥，將他們堵在角落，跑也跑不掉。
鄧離用身軀將林書玥藏在身後，低頭，悄悄在她耳畔低語，“等會我過去攔住他們，你趕緊跑。”
林書玥倉皇挽住他的手臂，不認可地搖頭。
對方手裏甚至拿了鋒利的鐮刀，他一對四還赤手空拳，硬對硬肯定拼不過。
她做不到放任他過去受傷，戰戰兢兢走上前，展示手機上的報警記錄，狀著膽大聲道，“勸你們還是趕緊跑吧，免得等會警察來了，想跑都跑不掉。”
可對面四個男人聽見她報警了，反而嬉皮笑臉的相視一笑。
其中一位信誓旦旦告訴她，門口有他們的人看著監控，就算來了，他們早就將他們綁起來“滅跡消聲”。
林書玥牽著鄧離的手，腳步懸浮後退了一大步，她有點頭皮發麻，一擡頭，撞見鄧離執著的眼神，他依舊是那句話，“來不及了，你先走。”
“反正總要出去一個人，我拖住他們的幾率比你大。”他松開她的手，指尖落在她的臉頰處，熟稔地輕撫。
“我數到三，你從右邊那個縫隙鉆過去。”
鄧離眼神暗示她隔壁大棚外漏了個縫，她的身形，正好能穿進大棚逃出去。
“一。”
“二。”
林書玥咬唇，依依不舍看著他，一聲輕緩的“三”落在耳邊，她心一狠，躲進大棚裏。
果然，那四個男人眼見跑了一個，咋咋呼呼朝著鄧離圍上來。
林書玥呼吸顫抖，一顆心臟喘得要快蹦出來，倒不是因為怕他們追上來緊張，而是身後響起的反抗聲，她控制不住幻想鄧離流血的場面。
林書玥穿過長長的大棚，終於來到大道上，她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擡手一抹，浸濕了衣袖。
忽而遠處傳來警車聲，她驚喜擡頭，仿佛看見了希望。
有了警察下車跟隨，她迫不及待跑回去查看鄧離是否安好。
林書玥的目光停在鄧離胸口上發楞，那塊衣服滲出鮮紅的血漬，即使鄧離虛弱捂著，血液溢出指縫，一滴又一滴，落在滿是灰塵地面上。
林書玥絕望抱著他。
鄧離卻沖她揚起一個笑，說，“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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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急診科走廊。
鄧離手臂腿上的傷口縫合完，肩上還搭著脫下的外套，拐彎口意外遇到了白蕓。
白蕓瞧他這副慘樣從裏面出來，袋子裏裝的兩瓶酸奶，可憐地遞給他一瓶。
鄧離婉言拒了，身後有護士推著病人過來，他們二人站在路中間，於是靠邊坐在椅子上。
白蕓主動詢問書玥姐姐是不是找到了。
她看見鄧離笑了笑，心裏便知道了答案，松了口氣。
鄧離同樣問起那個小男孩的情況，白蕓搖了搖手上的零食袋子，說，“哄他打針呢，你是不知道他身上有多少傷……唉，本來我應該去警察局接受調查的，但那孩子不要我走，只好先陪著了。”
“也是辛苦你了。”鄧離遞出秘書室的名片給她，解釋公司下面正好兒童保護的公益項目，如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系他們。
白蕓稍稍看眼名片上的文字，小心收好放進口袋。
鄧離心裏一直有個疑問，趁著機會，他問白蕓，當時為何讓他去種植大棚裏尋人。
白蕓楞了幾秒，反問他，“你不知道嗎……”
他說：“知道什麽”
“姐姐之前的那些事，看來她沒跟你說啊。”
鄧離：“那你可以告訴我嗎”
白蕓看著他身上的纏繞的醫用膠布，想必他也是真心待對方，她猶豫要不要說，畢竟書玥姐姐自己都沒坦白，她說出去會不會不好。
縱使是鄧離這樣給人距離感的男人，求人時，語氣也會顯得謙卑。
白蕓終於松口，“告訴你可以，不過你要保證裝作不知道，我感覺像姐姐那樣性格的人，可能不希望別人知道，尤其是比較親近的人。”
鄧離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理，書玥性格如此，他了解。
他認真答應她。
然而聽完白蕓的敘述，他臉上表情全無，像是被人抽了魂，旁邊的人先行走開，他依舊坐在椅子上失神許久。
本以為，林書玥離開是因為她父親被抓，她不堪那些討債的人騷擾才出國躲避風頭，那會他想，這事如果和他一起商量，其實不難解決，她又何必丟下他。
結果真相並不止這些，那年她冒著風險去找父親，父親執迷不悟也罷，甚至眼睜睜望著其他人將她關起來，她餓了三天三夜，實在受不了，於是假意順從，成為其中的一員。
可後來，她假借父親的名義，放走了一些被關著的青少年，頭目發現後大怒，炎熱的夏日，故意將她關進種植的大棚裏。
也就是那時，她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算了算時間，正好是一個半月前，她和鄧離去外省旅游的那次。
他們不可能沒有措施，只是那次做完太困了，事後二人忘記檢查用完的套是否破裂，偏偏就中了。
她求頭目和父親一定要打掉孩子，她還要上學，都沒有結婚，怎麽能這個時候懷了呢。
頭目冷漠看著她下跪的姿勢，譏笑說她這是懷了惡魔的種子，都怪她沒有乞求神的原諒，所以才讓惡魔的孩子投胎到她肚子裏。
林書玥心如死灰望著頭目，又望向父親。
父親語重心長勸她，只要多跟著他們供奉神明，可能惡魔之子自己就凈化掉了。
林書玥氣笑了。
那一刻，她覺得父親怕不是真瘋了。
不對，這裏所有人都是瘋子，包括她。
她手上顫巍巍地拿起削過的樹枝，不受控制朝著父親的腿紮去。
一聲慘痛聲劃過灰蒙蒙的天，父親大腿受傷後，那是她時隔兩個月，重新見到了母親。
她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林宇身上，林宇讓她等等，再堅持一會，就偷偷送她去醫院墮胎。
林書玥痛哭著訴說，大棚裏很熱，她懷著孩子，快堅持不住了。
但最後偷偷送去醫院的人並不是她，林宇分明有機會，卻不讓她出去。
她心臟像是被人割掉一塊肉，痛得滴血，她幡然醒悟，什麽狗屁親情，她母親這是防止她出去將事情鬧大，毀了他父親的名聲。
日覆一日地時光裏，她有時會想起外面的日子。曾經父母摸著她的頭，笑著說她是他們最寶貴的禮物，可如今背叛她，給她最大傷害的，正是他們。
心中的怨恨不斷滋生。
她恨死這裏，巴不得一把火燒光，恨作惡多端的頭目，恨她的父母。
甚至，恨鄧離讓她懷孕，讓她在濕熱泥腥裏受了不少苦。
她的精神狀態岌岌可危，不知哪天再次睜眼，全然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這裏是哪……”
身邊不再是發黴的味道，飄著消毒水的空氣竟也聞起來清新。
護士打扮的女人見她醒了，笑著說，別怕，她已經在醫院了……
-
“鄧離。”
“鄧離!”
鄧離尋聲擡起頭，林書玥笑容溫和地俯視著他，他猛然站起身，大腦一片空白抱著她。
他很想說，你受苦了，默默遭受這麽多，他像個傻子什麽不知道。
林書玥莫名被他抱著，註意到周圍人投來八卦的眼神，害羞得耳根漲紅，趕緊拉著他，躲到一處沒人的角落。
“你怎麽了……”
林書玥望著他濕潤泛紅的眼尾，沒忍住伸手碰了碰，鄧離抓住她的手，像只小貓似的貼在臉邊輕蹭。
林書玥彎唇笑了笑，她不明白，要論擔心，應該是她擔心他的傷勢，幸好在跟隨警察去做筆錄的途中，鄧離告訴她傷勢不重，那堆身上的血跡，壓根不屬於他。
可鄧離一臉擔心望著她，又是怎麽回事。
算了，說不定是他想要擁抱。
林書玥雙手環住他的腰，主動靠在他的胸膛。
鄧離呼吸一滯，盯著她驚訝。
只見林書玥緩緩開口：“對不起，又害你受傷了。”
鄧離摟住她的肩，下巴埋在她的脖子裏悶聲說，“你沒受傷就好。”
“書玥……這次背地裏跟蹤你，你怪我也好，打我罵我，都是我活該……”
“什麽”林書玥仰起下巴望著她。
她不理解：“我怎麽會怪你。”
“你不是討厭別人打探嗎。”
“之前是……可你不一樣啊。”
“哪裏不一樣。”鄧離追問。
“就……”她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反正，你下次不許這樣賭了，很危險的知道沒。”
“好，我答應你。”
“所以，到底哪裏不一樣。”他忽然手臂一拉，把她在懷裏抱得更緊密些。
林書玥心想有些話非要說得那麽明白嗎，視線安靜盯著對方，抓著他後腰的一刻，她開始犯緊張。
她說話有些不利落，“就……你是我喜歡的人啊。”
說完，她趕緊垂下腦袋，後知後覺臉頰發燙。
沈默的時間裏，她聽到有人心在狂跳。
鄧離不可置信，“你說喜歡，真的嗎。”
“當然。”
她難道還不明顯嗎，只有傻子才會主動抱一個不喜歡的男人!
鄧離呼吸在她耳邊輕喘，“那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林書玥捏著他的下巴，費力掂起腳尖，蜻蜓點水般在他嘴唇上啵了下。
親完，她還沒站穩，鄧離笑了下，托住她的後腰，回給她一個真正的吻。
他的舌尖撬開她的唇縫，力度一點也不溫柔。
只要碰到她的唇，他仿佛不願放開，又是咬又是舔，磨得林書玥快呼吸不過來。
她被吻得腿軟，雙手勾在他的脖子上，貼著他小口喘息。
“書玥，我也好喜歡你。”
鄧離抱著她，享受她們親密無間的距離，那種她真實存在他身邊的感覺。
“之前對你只說過喜歡，可我對你遠遠不止這些，我愛你林書玥，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我愛你。”
他真切的呼吸聲，叫她聽得莫名心疼。
林書玥有些難過地摸了摸他的腦袋，換上一副開心的表情，問他：“鄧離，我們要不要結婚，不要舉辦假的婚禮，改成真的那種。”
鄧離一楞後笑了，“這算求婚嘛。”
林書玥“嗯”了聲。
鄧離惋惜道：“這種事，應該我先提的，竟然晚了一步。”
林書玥：“那我撤回，你說吧。”
她和鄧離相視的一瞬，二人忍不住紛紛笑了。
“書玥。”他喜歡呼喚她的名字。
“我們長長久久好不好，我不只想見你現在的樣子，我還想陪你到老，等我們都變成了老頭老太，那個時候，你也要在我身邊。”
他說著，眼角竟然流下一滴淚。
林書玥不知怎的，內心感觸萬千，她捧起他的臉，幫他輕輕擦去淚痕。
她喉嚨哽噎了下，笑說：“一言為定。往後的日子，我會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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