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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妒婦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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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姨媽每常並不來的,今兒巴巴地來了,卻為何故?忙讓快請,起身讓坐,這邊讓人倒茶。

薛姨媽滿面是笑,和藹可親,先上下看了黛玉一回,見穿著家常的月白及膝小夾坎褂,露出兩只白色軟紗袖子,下面家常荷葉青的繡鞋,裊裊婷婷,清麗脫俗,如一支出水芙蓉一般,笑著點點頭,摸著黛玉衣服,說道:“怪道都說你身子弱,這樣兒天,還穿夾的呢。”

黛玉笑道:“我生性禁不得冷,不日前正因穿得少了,咳嗽好幾日,這會兒不敢不小心了。”便問:“姨媽今兒來,可是有事?”

薛姨媽笑道:“才上老太太房裏抹了會兒骨牌,才下來,順便看看你做什麽呢。”雖如此說,卻不就走,只在那和黛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黛玉便忖度著她有事要說,卻不知到底是什麽,因指著一事讓丫頭出去了,薛姨媽會意,知不必再拐外抹角,這才笑道:“論理不該跟你提起這事兒,只是一來寶丫頭你們姐妹處得親密,二來你自小沒娘的,姨媽一直拿你當自己女兒似的待,心裏疼你較之別人更重許多,是以有心裏話,也不想瞞著你。我今兒來,其實是為的你寶姐姐。”說到此,長嘆一口氣。

黛玉微微疑惑,笑道:“可是寶姐姐有什麽難處?”

薛姨媽見只她二人,便索性將寶釵入宮參選一事說了,卻並沒提八爺當時轉告寶釵的話,只說他‘事務繁忙,當時沒理會’,又道‘後來八爺一思,送去那些人裏,獨獨你寶姐姐是個尖兒,覺得她不錯,當著別人也常誇她,說她好,只是當時話已經出口,也不好怎樣了。’

黛玉點頭不語,心下已經猜到了幾分,便聽薛姨媽又說道:“姨媽為的你寶姐姐這事兒,每日茶飯無思,正犯愁尋人無路,不承望你竟和那八爺是熟識的,既這麽著,何不你就和那八爺說一句話,只看在姨媽素日待你親厚,你們姐妹又和睦的份上,好歹幫姨媽一幫,若成了,你竟是我們家的恩人,姨媽定然忘不了你。”

黛玉聽到此,忙起身說道:“姨媽說笑了,他乃堂堂皇宮的阿哥,我不過一閨閣女子罷了,跟他如何能熟識?且別說熟識,我們平日連來往也沒有過的,姨媽的忙,我怕是幫不上了。”

薛姨媽笑道:“你這孩子也忒謙得過了,姨媽也是明白人,若八爺不跟你熟,你生日那天,焉肯送來那麽多東西?”原來寶釵早將那日所聽告訴了薛姨媽,母女暗中計較,是以有今番相求。

黛玉一時面紅,說道:“我也不與姨媽撒謊,他為何送那些禮來,連我也不知道,想是看十三哥和我哥哥相好的份上送來的,也未可知,姨媽切不可太當真。”

薛姨媽聽了這話,擺明了黛玉是不想幫,回思一回,笑道:“姨媽這麽把年紀,好容易來求你一回,也不過是姑娘一句話的事兒,姑娘既這麽說,我也無話可說了,八爺那麽大陣仗送來東西來,又那麽貴重,究竟是略客套一下,或是另有他因,姨媽焉能不清楚?想必姑娘也是有自己的心思,才如此說罷?這倒也說得過去。”

這一席話頓時將黛玉說得面紅耳赤,又臊又氣,想說什麽,又覺不該說,直怔怔地站了好半日,才冷笑道:“我敬姨媽是長輩,言無不實,姨媽若非要如此做想,我也沒說的,我雖年小,從小卻知禮義廉恥,不是姨媽所想那等趨炎附勢,一心只望攀附貴族的人,若能幫忙,我自甘願出力,連姨媽來求情尚用不著,若不然,便是姨媽說破大天,我幫不上,也沒奈何。若有得罪姨媽之處,我亦無法了。”

那薛姨媽心中有病,聽她說的‘不是那等趨炎附勢,攀附貴族的人’,心中一臊,又見她話語冰冷,顯是生氣了,因思:此時畢竟客邊,賈母又疼她,若認真跟她質氣,倒沒意思。便笑道:“罷了,罷了,我今兒原意本來也是想來看看你,這事兒也不過順便問問,能不能幫,什麽要緊?既這樣,你且歇著罷,我還要過你舅母那兒去一趟。”執起黛玉的手,拍了拍,一疊聲地笑說道:“別往心裏去。”才走了。

黛玉站著生生說道:“姨媽慢走。”自己也不動,只告訴丫頭一聲‘送姨媽出去’。

一時薛姨媽走了,黛玉這邊回思方才一番對話,覆又羞臊起來,又覺生氣,自坐在椅子上發了一回呆,一會兒想在自己家時是何等暢快自由,如今雖說舅舅家,和自己家一樣的,終究有所不同,便盼早日回去,又思林如海長久沒信,不知是何原因,又是疑惑,又是掛念,忽又想到八爺巴巴送禮物來,既不照面,也不留話,著實莫名其妙,想到早年時兩人一面之緣,後他贈自己佩戴之物,自己擲而不取,今番禮物上那一句言辭,心下又跳起來,臉色又紅了,搖頭不想,心內覆雜紛亂,不可勝計。

且不說這裏,話說薛姨媽去至王夫人處,王夫人正和探春說話呢,探春臉紅紅的,見薛姨媽來了,王夫人忙先讓她出去了,見薛姨媽似有氣狀,便問何事,她兩姐妹向來無話不談的,薛姨媽也不瞞著她,將方才一事說了,自然略添油加醋一番,王夫人也訝異,想了半日,忽然撲哧一笑,搖頭冷笑道:“都說林家如何書香世家,如何清貴,就此事看來,也未必盡然,你看著林姑娘每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不知竟怎的結識了這麽多阿哥,我竟想不通了。”

薛姨媽也淡笑道:“自然是人家女孩兒有手段了,哪能個個像咱們家這樣的,口齒笨拙,知道守規矩,但凡有個人來了,便是老太太讓接近,也都個個往後退,人家則不然,大模大樣地跟著在長亭聊天說話呢。”

此語觸動王夫人小心事,也悶氣暗生。說了句:“是,咱們家女孩都是守規矩的。”嘆一聲,低頭吃茶。

晚上林瓏回來,先至賈母等處拜見過,陪著說了一回話,賈母笑道:“才林丫頭說不舒服,沒上來,你去瞧瞧她去,問問想吃什麽,你吩咐人做給她。”林瓏早有這心思了,便答應著,笑道:“老祖宗不知道她,她每常家中的時候也這麽著,總得欺負我一回,到時候飯也吃得下了,也不用藥,什麽病都好了。”眾人都笑,寶玉聽著,深羨他們兄妹和睦,想道:若我能得這麽一個神仙似的妹妹成天欺負,便是將她一生的災病都過到我身上,也不失為美事。早在那邊心馳意騁了。

正巧黛玉聽他回來,半日沒來看自己,剛悠悠然出門,欲尋他去,和林瓏走了個頂頭,兩人交談幾句,且不回各自居所,會著向那日生日宴的小亭去了,林瓏見黛玉悶悶不樂,便問何事,直問了好幾遍,黛玉才說了早上薛姨媽來找的話,薛姨媽如何說的,她如何回覆。

黛玉一行說,林瓏一邊聽著,半日不答言,只點頭,直到黛玉說完了,他也不過嗯了一聲,仰頭看天,抱著雙臂,若有所思。

黛玉便嗔道:“哥哥!”

林瓏忙捅捅她,極認真地說道:“你看那個星星,居然會閃呢。”

黛玉打他一下,跺足撅嘴道:“人家拿你當個人,才跟你說這些,哥哥竟半點不理會,憑我被人欺負去罷了。”扭頭要走。

林瓏忙攔著,笑道:“幹什麽去?”見黛玉星光下雙眼水蒙蒙的,竟有哭意,這才有點慌了,忙全身上下的摸,最後到底把黛玉的手帕子搶過來了,給她擦淚,笑道:“這麽大了,還哭鼻子,要我說,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要是你,當時也不會那番作為。”

黛玉賭氣道:“她那般羞辱我,我連說一句話兒都不能了?難道還沖她笑不成?那可再不能夠。”

林瓏抿嘴一笑,說道:“所以說,各人處事方法有所不同,要換成是我,我就不回絕,我會答應她,你就跟她說‘姨媽素日疼我,好容易來開口一回,我哪有不幫之理?’她既然認為你和八爺關系不一般,你與其否認,讓她疑心你不願幫忙,閑話更多,不如就索性承認,倒教她今後更不敢小看你,只需對她說‘幫自然要幫,只是八爺那邊聽不聽我的,就未可知了。”如此一來,豈不給自己留了後路?便是事沒成,你樣子做足了,她也怨不得你,可比你當面拒絕要好多了呢。”

黛玉冷哼一聲,別過頭去,道:“我一個女兒家,這樣的疑惑躲尚躲不過來,豈有去承認之理?況我又口拙心笨的,演不來這樣的戲,說得再多,不過是違心的話,什麽意思。哥哥越發有鳳丫頭之風了,也學她那樣油嘴滑舌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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