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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愁憑酒,惟應無柰,酒與愁同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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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愁憑酒,惟應無柰,酒與愁同醒。

李洲醒來,自是許多事需要料理,太子監國的同時,李洲召重臣頻繁出入內廷,朝臣們這才察覺到李洲身子當真不好了。那些等著觀望的朝臣立馬慌了神,原以為秦王背後有劉家,有肅貴妃,未嘗沒有同太子一較高下的本事,誰知還未開始,皇帝就要不行了,此時自然是極力討好李明憫這個太子。

李明憫近來在朝政上無比順利,借此機會還換了許多看不順眼的人,可到了李洲面前,他能明顯感到,父皇在托付身後事。

早在母親下葬時,父皇便定下了要與母親合葬,因而陵寢是早早就動工的,現下也只是需要修繕罷了。

李昭那日回去後就因吹風飲酒而病倒了,這些日子怕傳給李洲,一直沒有露面,禦醫去瞧過後也說李昭並無大礙,李洲派了蘇海前去看望,還送去了許多藥材,“陛下說了讓公主好生養著,切莫胡思亂想傷了心脾。”

七月裏,李洲的身子就下不了床了,整個人消瘦的看起來就像老了十幾歲,李昭隔著屏風,聞著室內熏香都遮不住的濃重藥味,瞧著床上的李洲時不時的咳嗽,皺起來眉頭,端著湯藥進了來,“父皇,藥熬好了,您趁熱喝吧!”

李洲手撐著床想要起來,李昭快走幾步上前,扶著李洲坐起,將軟枕塞到李洲身後,試了試手中的藥,遞到了李洲身前。

李洲看著碗裏漆黑的湯藥,搖了搖頭,緩聲道,“不喝了,不過是強撐著續命的藥,喝了也無甚用處,不如痛快一場。”

李昭將藥放在床邊的矮幾上,笑道,“那女兒去叫外面候著的臣子進來商議朝事。”

李洲見李昭起身要走,伸著胳膊攔了下來,“朝中的事都安排妥當了,倒是你,咱們父女兩個還有些話該是說清的。”

李昭一直低垂的眼擡起看向李洲,聽他嘆息道,“我老了,等我去了,自有你母親同我慢慢算賬,可你還年輕,大把的年華不應該浪費在這些舊事上,無論如何,父親都希望你將來能過好自己的一生。”

李昭喃喃道,“舊事?父親是覺得這些事已然過去了,我不應該再去追究?”李昭笑道,“也對,母親都走了十幾年,早就蓋棺定論了。父親放心,我不會做出什麽有損皇家名聲的事的。”

“柳懷遠是個不錯的,我前兩日看了他呈上來的奏章,不到兩年的時日,越州在他的治理下也是改頭換面,井然有序,我已經下旨召他回京,調至大理寺少卿一職。你們夫妻一處,我也放心些。”見李昭不說話,李洲問道,“允朗呢?剛剛我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

李昭笑道,“怕朗兒吵到父皇歇息,就讓乳母先帶他去長樂宮了。”

“抱他來見見我吧,有些想他了。”

李昭起身往外走去,到了門口回頭見李洲依舊是咳嗽個不停,轉身又走回到床邊,對著李洲道,“父皇曾在女兒生辰時許給女兒一個願望,不知現下可否能兌現?”

李洲看著李昭,沈聲道,“你想要什麽?”

李洲大限將至,屋裏站滿了人,李昭站在眾人之間,說不出的惶恐,明明之前就知曉,可事到臨頭,卻還是說不出的難過,看著眾人低頭垂淚的樣子,她卻像是一座雕像,僵在了那裏,直直看向床榻之上已經是彌留之際的父親,眼前清晰的好像看得清他的一呼一吸,直到沒有了最後一口氣,然後她就似神游一般,看著禦醫上前探了探父親的鼻息,又伸手把了把脈象,然後就是蘇海拖長聲音的“皇帝駕崩了!”她隨著眾人的哭聲跪了下來。

算來她在父親身邊的時日還不足十五年,可記憶中那些美好的時光總是有父親的身影,可現在,她再也沒有父母了。

大喪期間,被發跣足,辟谷三日,靈柩停於太極殿,宮內一日內全部失了顏色,只剩黑白。

李昭聽著遠處鐘聲,背後是殿內嬪妃的哭聲,李時悅走到了身旁,瞧著李昭呆楞的樣子,嘆道,“昨日一夜你都沒有合眼,現下這麽多人都在,你去後面歇會兒吧!熬壞了身子就麻煩了。”

李昭搖頭,“幾日罷了,我熬得住。”

柳懷遠得知調令匆匆趕回,在途中得知陛下駕崩,柳懷遠心裏擔心李昭,一路上更是日夜不歇,可還是在換船的碼頭遇上了暴雨,柳懷遠身邊的小廝道,“怕是要在這裏逗留個三五日了。這雨不停,船根本不敢開啊!”

柳懷遠著急道,“已經在這裏停了三日,還要那麽久嗎?”

“船家說了,這風大雨急的,怕是船下水也行不了,還有翻船的可能,至於何時停,船家說這邊多雨,有時怕是小半月停不了,只能等著。”

柳懷遠等不及,看著地圖道,“水路不行,咱們就走陸路,不能在此耗著了!收拾行李,咱們現在就出發!”

小廝勸不住,只好趕快收拾行李,又備足了幹糧,冒著風雨繼續趕路,雖修有官道,但到底崎嶇難行,又是雨天,小廝見柳懷遠策馬疾行,喊道,“您不熟悉道路,千萬要慢些騎馬啊!”

等柳懷遠趕回長安時,已經過了月餘,公主府門口掛有素帷、白幡,進府後瞧見各處都是白燈籠,下人們皆是肅然斂色,行動間小心謹慎。小廝瞧見柳懷遠回府先是訝然,而後立馬躬身道,“府上不知駙馬今日回來,這就讓人備水備飯給駙馬接風!”

柳懷遠擺手,“公主呢?”

“公主該是在後面佛堂。”

柳懷遠來不及收拾,奔著小佛堂而去,到了門口正碰見從裏面出來的李昭,只見她一身素服,想來是在小佛堂許久,身上沾了濃濃的檀香,在這夏日裏越發濃烈,見他回來也不見驚訝,淡淡道,“回來了先沐浴洗漱吧,你是不是還未進宮面見新帝?”

柳懷遠細看李昭神色,好似沒什麽不同,只是那雙眼格外暗沈。“我一入長安就直接回府了,等我收拾完就進宮,下午我得回趟家去報個平安。”

李昭淡淡道,“自然是應該的。”

推門入房內,柳懷遠不免皺了皺眉頭,屋內所有擺件都撤了下去,只換上了幾個素色花瓶,打眼望去就知不是李昭的安排,慢月進來替柳懷遠歸置行李,順便將早早準備好的衣服拿了出來,“殿下說了,駙馬平日裏衣服雖是素色,可到底是有暗紋,這些是殿下吩咐給駙馬準備的。”

“殿下現下心情如何?”

慢月搖搖頭,“駙馬也瞧見了,殿下自打從宮裏出來,便是這樣一幅神情,什麽都是淡淡的,除了早晚兩次的上香,其餘時候都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小佛堂裏,就連飯都用的少了。”

“晚上讓廚房備上些吃食,我陪著殿下用些。”

柳懷遠進宮,先是到吏部報道,然後才是見新帝,各處與往日沒什麽不同,只是到了清心殿,見到端坐在上面的李明憫時,柳懷遠才有所感悟,不過是一年多的時日,李明憫就像脫胎換骨了一般,尤其是那一雙眼,不帶笑時竟有幾分壓迫,“本想著你還得有些日子才能歸京,不曾料今日就到了。看你這衣服,是在府中洗漱後過來的吧?”李明憫看著手中的奏章,同柳懷遠笑道,“父皇給你指了大理寺的差事,倒是思慮周全的,你沒有審斷的經驗,可以多像大理寺卿請教,鄭大人歷經三朝,刑獄之事無所不知。不過你剛剛歸來,還是歇上些時日,再去大理寺赴任的好。”

“臣領旨。”

說完正事,李明憫嘆了口氣,“朕近來忙著熟悉朝政,倒有些顧不上關心阿姐,你還得替朕好好看顧啊!”

“殿下是臣的妻子,自然會上心的。”

李明憫搖頭,“我們這些姐弟裏,若要選一個最重情的,那便只能是阿姐,你別看她嘴上面上什麽都不顯,可她全部都記在心裏。父皇病時也是阿姐在宮中日日侍疾,我怕她像之前一樣……”

柳懷遠知道,李昭的身子一向虛弱,這麽大的事定然是要壓垮她的,“臣知曉。”

柳懷遠從柳府匆匆回來,也是天黑了,問過下人知曉李昭還在佛堂沒有出來,柳懷遠不免皺眉訓斥道,“這個時辰了,怎麽不提醒殿下!”

李昭開門走出來,見柳懷遠這樣,解釋道,“是我不讓人打擾的,你今日不是回柳府了?我想著你定要陪他們用過晚飯再回來的。”

“我今日讓廚房做了些利口的,還有大老遠從廣陵背回來的好酒,你今日陪我喝些吧。”

“喪期未過……”

柳懷遠阻攔道,“只你我兩個在房裏用些,就當給我接風。”

柳懷遠攬著李昭回房,手觸碰到李昭身子的一瞬抖了一下,隔著衣服柳懷遠都能摸到李昭的骨頭,可想她這些日子消瘦了多少。桌面上都是些家常小菜,配上羹湯,都是些溫補的,李昭瞧著擺著的幾壇酒,笑了笑,“不是說接風的酒嗎?我看著倒像是消愁用的。”

柳懷遠笑道,“接風也好,消愁也罷,只要這酒能給殿下一些慰藉,便是再好不過的了。”

“慰藉?這酒也不是萬用的解藥,如何能醫心。”

柳懷遠認真道,“若我同殿下講‘人生孰無死’倒是我不通人情了,死生亦大矣,只是殿下這般讓我有些心疼。今日陛下還同我說,十分擔憂你的身子。與其憋在心中,不妨就著酒意抒發出來,反而暢快些。”

李昭捧著酒壇,同柳懷遠道,“你酒量一向不好,若今日我同你講了什麽,你明日是不是就記不得了?”

柳懷遠看著李昭的眼,問道,“是發生了什麽?”

李昭固執道,“是不是明日你就不記得了?”

柳懷遠看著桌上的酒,笑道,“是啊!酒喝的夠多,明日我就什麽都記不得了。”

李昭嘆氣,“好,那我們今日就一醉方休。”李昭仰頭灌酒,酒從脖頸順著流了下來,柳懷遠剛想勸李昭悠著點,可想起她的神情,又止住了話。

說是讓柳懷遠喝醉,卻是李昭自己一言不發的猛灌,柳懷遠看著李昭這樣,心裏難受卻也只能任由她發洩,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昭終於開口道,“柳懷遠,我是不是很冷血啊?我從知曉父親的病到他去世,我竟然都沒有哭過啊!我甚至剛剛知曉時想的是如何讓阿憫穩當接過皇位,你說我是不是個怪物啊?”

柳懷遠看著李昭,或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現在在哭,她眼裏滿是求救,柳懷遠拉住了她,“怎麽會,我知道的,殿下心裏在滴血,只是面上不顯罷了。”

“可我在慶幸,我在慶幸父親死在了二弟羽翼豐滿之前……我甚至在父親死的時候舒了一口氣,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但……”李昭伸手撫上自己心的位置,“這裏不受我的控制了,我不該是這樣的!”

柳懷遠看著李昭的崩潰,柳懷遠知道,不僅僅是這些,必然還有她說不出口的原因,李昭喃喃道,“有些事再也找不到真相了……那我做過的努力又算什麽?我放不下,這麽多年都放不下,可永遠沒有結果了。”

李昭捂著腦袋,看著柳懷遠道,“我看不清你了……你是誰啊?你怎麽在這裏?”

李昭將自己喝的不省人事,嘴裏顛三倒四的說著這些,柳懷遠看著她,除了安慰,什麽也幫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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