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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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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

溫婼同李昭從小長大,又在城陽待了六年,她比李時悅更了解如今的李昭。面上看著與之前一樣,怕是心裏早就煎熬千百回了。

兩人找了家清靜茶館,快到飯時,茶樓裏空曠的很,就連樓下彈琴說書的人也都躲懶了,二樓包廂裏只剩她們兩人。

溫婼皺眉盯著李昭,“你此去鳳翔府,可有發生些什麽?”

李昭淡淡道,“大抵是見過人間滄桑後,頓悟了許多。”

溫婼曉得她又開始同自己含糊,溫婼也不說話,那雙眼直勾勾的看著她,直到李昭先躲開她的目光,無奈道,“你每次都是這一招。”

“誰讓你每次都不與我說清楚!五月裏便察覺你有心事,當時未曾逼問,誰知你竟去了關內,你如今回來後更是反常,你今日不與我說個清楚,咱們誰也別走!”

溫婼平常看著總是柔柔弱弱的,與誰相處都是個沒脾氣的,唯獨在李昭和趙辰陽面前十分固執,李昭相信今日若是不說,怕是邁不出這廂房的門。李昭晃動著茶盞中漂浮的幾片葉子,說道,“怕是你早早便察覺我的不對,一直能忍到現在也是不易。只是有些事我自己都沒想清楚,又何必說出來讓你替我憂愁,這幾月也算是看到不一樣的天地,倒是感慨萬分。”

溫婼擡手將李昭的茶盞添上茶水,柔聲道,“你說,我聽著。”

“從城陽回來時,我確實不適應,離開長安太久,在城陽時只有你我幾個好友,走街串巷也沒人註意,難免松散了些。回到長安的那一刻便要步步為營,處處小心,前朝後宮那麽多雙眼睛盯著,那麽多張嘴議論,實在是厭惡的很,若是可以,我寧願世間再也沒有永寧這個人。可惜貪念太多,舍不下父母姐弟,還是回來了。”李昭推開窗,從這裏望出去是隱約能瞧見宮墻,紅墻金瓦,是尋常人遙不可及之所。“那四方圍墻困住了母親,也困住了我。母親自願為愛入宮墻,到最後也沒得善終,我是怕我最後結局或許還不如母親。”

溫婼見她伸手出去,風拂過,她似是想要抓住什麽一般握緊,心疼道,“阿昭,你從未與我說過你對長安的恐懼。”

“生來就註定的事,又何必說呢,你看阿姐,不也是得過且過嗎?”李昭話中遮不住的自嘲,“去大同寺原也只是逃避,得慧凈法師點化,陰差陽錯到了關中,見過為鬥米爭得頭破血流,見到抱著死去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才發現自己心中的苦悶相較他們而言算不得什麽,至少我還活著,自小便錦衣玉食,父母溺愛,姐弟愛護…與尋常人而言,我這怕是閑愁吧!”

李昭此時面對溫婼,將偽裝全部卸下,她垂著眼,雙臂抵在窗欞,環住了自己,如六年前夜夜驚醒時蜷著身子抱緊自己那般,不同的是如今的她不會像六年前一般哭得泣不成聲。溫婼想同六年前一般抱住她,告訴她‘我在’,卻也只是走上前,輕輕把手搭在李昭肩膀上拍了拍,輕聲問道,“可幼時你不是這樣的,我自小熟悉的李昭是從骨子裏流露的傲氣,她天不怕地不怕,是敢對著教書先生說‘婦道本就是男子強加於女子’、‘男子如何,我便能如何’的,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能令你如此恐懼。”

李昭搖搖頭,什麽都不肯說。這句話旁人每問一次,李昭就在心裏將那時情景回想一遍,到了後來,李昭發現自己開始模糊當時場景時,便強迫自己一遍遍回想。她沒告訴任何人,母親臨終前的那個晌午,親自給她梳發,把自己叫到跟前說了許多話,做了許多拿手的菜肴……她好似早就知曉那日要發生的事,像是同自己告別。

溫婼曾聽過李昭夢魘時哭喊著‘母親’,一遍遍說著‘不要’,那日宮殿之外,聽說李昭呆坐了許久,而後將自己鎖在殿中三日。那時她隨母親去到寺院靜修,聽到消息趕回長安時,李昭抱住她的第一句話便是‘我再也沒有母親了。’

溫婼輕聲道,“幼時我外祖母很是疼愛我,她去時我才六歲,忍不住地哭,你記不記得你是如何安慰我的?當時你說不要流淚,外祖母在天上看見我哭會難過,不要讓她走的不安心。你比我堅強的多,你母親要是知曉你因她成了如今模樣,也會難過的。”

李昭只是將臉埋進臂彎,沒有說話。

溫婼想了許多,“其實如今還來得及,陛下還未賜婚,你若想得自由,不若依之前,讓陛下賜婚你與趙辰陽,到時你隨他回城陽,想要策馬江湖也好,想要一方安穩也可,趙辰陽定不會阻攔的!”

李昭看著溫婼,搖了搖頭,“我從不求情投意合,但也不願耽誤旁人,既然入局,若是棄子認輸逃跑不是我的性格,既已開局,便要分一個勝負!”

溫婼瞧著李昭,問道,“同誰下這局棋?怎樣才算分出勝負?”

“與老天下這局棋,看到底是我李昭命該如此,還是我自己能掌控將來。

這盤棋,開始便是不公,要如何才能扭轉局勢沒人說得清。溫婼擔心的是,李昭前幾日出現在朝會上,參與到了前朝是非,會將自己置於險地,“那你又何必站出來檢舉曹明,其中牽扯朝臣怕也不少,你就不怕他們盯上你,在心中記恨?”

“阿婼,你要是見過鳳翔府那些因水患疫病而家破人亡的百姓,你也會站出來的。因為貪官汙吏的私心,本有可能避免的災禍致整整十幾萬百姓的死去,這樣的人便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溫婼感嘆道,“你如何變,骨子裏的嫉惡如仇還是在的。”

李昭回宮後還是去了趟清心殿,進到內殿才發現不是李洲一人,工部同柳懷遠都在。“女兒不知父皇正在談正事,便先退下了。”

誰知李洲擺了擺手,隨意問道,“可是今日出宮去瞧了宅邸?如何,可是滿意?”

“離宮門近的很,倒是方便女兒想父皇時回宮看望您。”

“你呀,花言巧語!如何改建可想好了?”

“還未,今日我叫他們將宅院圖紙送來,仔細想想該如何改,反正父皇又不急著趕我出宮,我可要好好計議,到時肯定得來找父皇商議,您可不要嫌我麻煩!”

李洲指了指一旁站著的人,“正巧,工部的人也在,剛剛在商議關內城池堤壩修建一事,你前些時日剛剛回來,想來有些想法,不若說出來一起討論。”

“父皇別拿我打趣,我能有什麽主意,就不要在各位大人面前班門弄斧了!”

李洲哼道,“你有幾斤幾兩我還是清楚的,洪水之時你正在鳳翔府,比我們更清楚當時情景,快些過來。”

李昭上前,見輿圖之上註明河流走向,水流急緩之處都標註出來了,今次受災城鎮也一一圈起來,按嚴重情況做了標註,看下來一目了然,即使不精之人也能從中看出一二,“我倒覺得,還得標註一二,鳳翔府城鎮百姓富裕,加之為防入侵,周圍挖有護城河,分走了不少雨水,然而往北隴州地勢陡峭,附近多是村落,雨水落下無法分流,哪怕兩地相鄰,隴州也比鳳翔府災情嚴重,死傷更多。”李昭又動手圈出幾處堤壩,“這幾處當時也已決堤,只是後來補上了,許是派去查看之人漏掉了。”

工部的人沒料到李昭對輿圖如此了解,說起來如此頭頭是道,拱手道,“多謝永寧公主指教,是下面的人粗心了。”

等到商議完此事,李洲留下了柳懷遠、李昭二人,“曹明一事朕已經派人去查了,此次必定連同當地與他勾結之人一並捉到押回長安審問。柳卿,這一回,是你立了功,但卻被昭兒截了,不過朕心裏記下來,定會與你賞賜的。”

柳懷遠躬身,“陛下,這是臣的該做的事,實不必賞賜。”

“誒,賞罰分明,治國有道。該賞,按理說也該與你升一升官職,只是東宮剛設不久,各個位置上也沒有空缺,實在是為難啊!”

“臣資歷不足,受之有愧。”

“太子如今還未回來,等他回來,朕與他商議看該如何,畢竟東宮的事還得太子說了算。”

李洲這一番話連誇讚帶警告,屬實是令李昭開眼。等柳懷遠退了出去,李昭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看見李洲瞪過來,說道,“父親這一紙空文許的倒是大方!”

李洲無奈道,“還不是為了你們姐弟,真是一個省心的都沒有!”

“父親費心了!”

“你今日是不是驚訝我為何留你一起商討?”

李昭笑道,“可不是,女兒生怕給父親您丟人。”

李洲哼道,“嚴肅些,我與你說幾句話。原先是不想你鋒芒太露,惹人針對,後來我看著那些參你的折子,想著如今我還能護著你,等到了將來,阿憫不一定護得住你,倒不如讓你有能力自保。”

“父親怎麽突然說這種話?您身子好得很,定能長命百歲的。再說您這麽說阿憫,他是要不開心的。”

“父親年齡大了,總是忍不住多想,總想著事事照顧,今日你去看宅邸,再過上兩年也是要過自己的日子,身邊少了你鬧騰不知會有多冷清。”

李昭上前挽著李洲的胳膊,將頭輕靠在李洲肩膀上,輕聲道,“女兒就在長安,即使將來嫁人也能時時回來,您放心,您不會冷清的。”

“今年中秋,你和阿憫都不在長安,悅兒也在自己府邸,你們都大了,父親老了!”

李昭側頭去看,父親兩鬢的白發都遮不住了,眼角眉梢細紋橫生,“父親,今年冬日裏舉行次冬狩吧,許久沒看見父親在馬上的英姿了。”

李洲驚詫扭頭,見李昭神情平靜,笑道,“好,今次冬日,咱們去狩獵,我也想看看你如今騎射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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