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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與躁與噪 像是一尊無悲無喜的玉面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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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與躁與噪 像是一尊無悲無喜的玉面菩……

“岳姑娘, 岳小姐,岳娘子,我所知曉的全都說了!請你們放過我, 也好對帝都那邊兒有個交代!”

岳銀朱霎時對他失了興趣。

她緊了緊藕荷色的月華綢披風, 不在意道:“帝都真是好大的臉面, 還敢要國公的交代。常言道,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我看是他們該謝罪於天下人。”

吳德忠暗道“壞了”。

他的猜測被印證,卻絲毫得意不起來:

若這群人只是一時怒起而沖動行事,考慮到自己是得了夏太傅和陛下青睞的朝廷要員,不想罹獲重罪, 或許自己還能留有一條活路;

可她顯然無懼於背上謀逆的大罪。那定國公怕是早起反意,自己應當一點兒價值都沒有了。

這可不行!

“岳小姐, 我吳德忠只是一田舍奴也, 如狗鼠惹人唾棄, 然某在信州當任十年, 也有些心腹勢力,盡可為國公牛馬走!”他殷殷哀求道。

吳德忠渾身如同入水般被汗浸濕,嘴唇也幹裂淌血,使傷口所痛更甚。這讓身嬌肉貴的通判大人只覺人間與煉獄無異,脫身的渴望幾乎將他整顆心淹沒。

眼見那碧璽如意簪漸漸消弭在視線中,他心急如焚,高聲呼喊:“岳小姐,我願革心事國公, 棄暗投明以報此恩啊!岳唔————”

岳銀朱絲毫沒有回頭的打算, 邁步向前。

她當然知曉,此刻定是容九揮手命人堵上了他的嘴。

而這等小事,根本無須她去理會。

“岳小姐!小人已經盡數坦白, 還請您幫忙通融些留我一命!”

早聽見聲響的心腹下屬連忙撲到欄桿前,滿目迫切不安地祈求。

因著這間牢房裏的人一直老實交代,並沒有費親衛什麽功夫,故而無甚血跡。再瞧這人形容雖淩亂卻不可怕,便知未曾吃太多苦頭。

岳銀朱垂眸去看,淡淡道:“聽說,你要講的東西,別人都不夠格,只能由我來聽?”

心腹一楞——他明明說須得主事之人決斷。還以為是那位紀先生,倒不想竟是這未經風霜的岳小姐。

他倒也顧不得許多:“正是。此事由我一手操辦,幾乎再無人可知。據說那毒蟲是從南疆弄來的貨色,只消碾成粉末融進水中,人喝了便會生瘡生痘,奇癢無比而痛苦抓撓致死。”

“南疆?”岳銀朱似想到了什麽,“你們竟派人千裏迢迢去往越國?”

“吳大人說尋常的老鼠蛇蟲到底不夠毒,故而使人尋摸些劇毒之物。可巧,有一夥兒從交州來的商販,隨身帶了些防身的東西,我便使人買下了全部的毒蟲……”

“我也怕事情鬧得太大波及己身,就只讓下進了幾戶人家的水井內,打算讓她們自行傳染就是了。而後,便,便,便隨大人出城了。”

心腹自己都有些難以啟齒。

岳銀朱與容九對視一眼,意識到這夥交州商販估摸著就是扈六娘她們,假扮商販與山匪過活,隱匿在大雍境內防著搜捕。

只是,那些人果然不老實,當時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打家劫舍,從未害過人。現下看來,連這等毒蟲都敢賣,能引起傳染如此之快的病癥,還真是心思毒得很。

若不是得了北鬥道人師徒襄助,許多雍人怕就折損在這內鬥的陰謀中。這對她們來講,實在是一石二鳥的好謀算!

她收斂思緒,眉眼並未波動起伏,像是一尊無悲無喜的玉面菩薩。

“我們要的,是毒蟲本身。假使你給不出,縱有柳夫人作保,也難算是戴罪立功。”

那音色柔和而輕緩,讓心腹感覺面前之人雖有需要但不急迫。

或許,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他略一遲疑,也不敢耽擱太久,遂直言:“定國公英才無雙,這樣的人物定是有諾必踐。您是國公身邊的親近人,我信您。”

“毒蟲早已經沒有活著的了,但好在因著一念之差,我莫名留下了一只曬幹的蟲屍,這應當能夠幫到漢陽城!”

他的聲音愈來愈高,眼角下垂的雙眸裏燃起劈裏啪啦的火。

岳銀朱手心一緊,感受到似有血滴淌出。

“在哪?”

“我的房裏有一方蒙塵的硯臺,摸到它下邊兒能打開暗格,裏邊用油紙包著那東西!”

“好,希望你字字為真。”她依舊是面不改色,“待到印證了此為引起瘟疫的源頭,國公自會決斷於你,這些天且先候著。”

下屬心急如焚,但到底不能出言催促,只得默默註視著燈火漸暗漸小。

粗糙脫皮的欄桿上留下一道道泛白的抓痕。

——————

漢陽城瘟疫橫行二十六日之久。

先前陸都督努力維持著秩序,後定國公率軍進城,大大穩住了城中亂象。可隨著時間流逝,人心總是浮動個不停。

正值盛夏,烈日炙烤,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

患了這種疫病的百姓日日如遭拷打,像是細細密密的針在最薄的皮膚上反覆紮刺,癢得打滾,抓得流血。

而尚未患病之人亦是不斷承受著心靈上的折磨:

陳阿婆求我幫她端碗水,那會兒心軟了一下,但她會不會把自己身上的病傳給我?

今日街邊有癱軟在地的人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會不會是故意想讓我也染上?

小女兒才剛剛出生就遇上這災,她是不是不詳的預兆?要不要把她扔掉算了?

……

這麽多人都染上了病。那,下一個染病的會不會就是我?

“為什麽我們明明沒病也要被關在城裏!放我們出去!你們就是想把我們都害死!”

燥。

躁。

噪。

度日如年的可憐人兒按捺不住心慌,仿佛被野獸追趕般急急結成群,湧向緊閉的城門口,瘋狂地大聲抒發著自己的痛苦。

礙於守軍著甲執刀、身強體壯,暫時還未有人敢貿然直闖。

可容暄明白,只消落下一點的火星,就能陡然燃起燒破天的大火。

三百年前的□□以致“人相食啖,白骨委積”;

百年內的魏朝大疫亦是使得“流屍無算”,而最終屍骨無存。

調皮的孩童與溫柔的姑娘、慈愛的老翁與潑辣的婦人,一張張各有其貌的臉逐漸融化作一團烏墨,被史官蘸著落筆成寥寥幾字。

尋常人翻開史書都會將它匆匆略過,而唯有心懷蒼生的英雄將目光久久投駐,方見那潔白的紙張上緩緩滲出血淚,為自己似乎不值一提的一生苦苦哀號。

容暄心想,我不會讓漢陽城的百姓變成後人腳底踩過的灰燼。

他們從沒做錯什麽。她們不該遭此橫禍。

世間總該有公理。

如果等不到,那就用位高權重的定國公來祭,給身在城外的她們鋪開一條通天的大道。

“諸位,且靜。”

關大姑娘裹挾在人潮裏,聽到城墻上傳來的堅定聲音,幾乎瞬時就為方才的肆意怒罵而後悔——這應算是鬧事了罷,會不會被斬啊!

容家雖敗,餘威猶在。人心雖亂,懼服仍存。

暄亂的場面霎時靜下來。

許多或粗糙或稚嫩的臉龐仰起,迫切地盯著登上城墻的修長身影。

“漢陽的百姓受苦了。”

關大姑娘的眼淚瞬間就大滴大滴地掉了下來。

“我的父親為大雍打下疆土,死於舊疾覆發;我的兄長為大雍征戰北關,死於燕蠻所害;我的姐姐為大雍安定人心,死於奸佞誣陷。”

“我,容家後人也,不可墮先祖聲名。如果我要死,我願意選擇死在漢陽城。從此生生世世化作忠魂,護蒼生無恙。”

容暄很平靜地將內心深處的想法娓娓道來。

容一緊緊盯著她,容二神色沈重,容三垂下眼去。

祁隱忍不住向前一步,卻又退了回去。北鬥道人則是眼神微動,神色難明。

而陸都督並漢陽城的一眾官吏皆是大驚,不明白定國公為何直言將死,豈不更使百姓心神慌亂崩潰?

容暄沒有回頭,也不打算揣度別人的心思。

她一字一句,重重吐出:“但很遺憾,我相信我容翎不會輕易就死,我相信漢陽城不會重蹈桐丘城的覆轍。”

“我可以坦然地告訴諸位,信州通判吳德忠是大惡之輩,他一手炮制了這次瘟疫。”

此言一出,匯聚的百姓如熱油般沸騰起來。

叫罵有之,然困惑哀怨更多——他們只想問問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做?難道是我們做錯了什麽?

而這個問題早在容暄的心底就回答過了。

她擡手微壓,止住了城下的嘈雜。

“你們沒有錯。”容暄刻意拔高了聲音,“而這位吳通判現下已被押入大牢,只消拷問出因由,仙師便能據以解此蟲毒!”

“諸位,還請信我,還請相信漢陽!”

話語擲地有聲,赤誠尤為動人。

而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向來溫良,將恩情講透,便不忍強求;將威嚴加重,便不敢胡鬧。恩威並施,方為治國之道。

當千裏光茶的氣味飄蕩開來,潮水就徐徐退去。

容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遙遙瞥見逆著人流向城墻上疾奔的親衛,心間猛地一揪。

“國公!範陽來信!找到了毒蟲!”

是好消息!容暄心弦微松。

她接過層層包裹的蟲屍,繼而小心翼翼地遞去:“仙師,還請您瞧瞧。”

“雖非活蟲,碾壓之後或許仍有成效。”北鬥道人端肅了神色,“老夫尚須與徒弟查探一番,才可尋得結論。”

容暄躬身,恭敬隨他下城墻離去。

祁隱稍落後一步。

他心有所覺,向主君先前站立的地方投駐去目光。

卻見,古舊的磚石邊留下深深凹痕,似有點點紅意潑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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