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手點瓊姿 金鳳出雲滾玉步搖壓不住瓊……

關燈
玉手點瓊姿 金鳳出雲滾玉步搖壓不住瓊……

姚醉藍是頭次入宮。

她不是不知曉自己已過世的母親, 曾為這高墻金瓦內的一局司制,借著那萬裏挑一的繡工手藝在天下富貴榮養之處風光過。

只是,穿過曲折廊橋, 目睹雕梁畫棟, 迎見班直換崗……一路上威嚴綿延的朱紅色難免壓得她心底沈沈昏暗。

素日裏人情練達又長袖善舞的姚掌櫃, 亦是不由得悄悄掙紮著在自己的眼角眉梢長出些許惶然。“姚姐姐,莫慌。你我今日是同行而來,我一直陪著你呢。”

姚醉藍的腳步未停,卻沒忍住偏頭看向身側出言之人。

或許可以說,那是繡華閣另一位少有人知的掌櫃。連這宮裏的人都以為她是自家的親眷。

說不上是被定國公府的名頭打動, 還是逐漸折服於二人投緣的相交,總之朱雀大街上的繡華閣並未如期閉店, 反而因著更大的靠山與進貨渠道, 愈加被經營得財源滾滾。

姚醉藍的聰敏足以令她感知到風雨欲來的不安, 自然不會令她錯過定國公府眾人籌謀已久欲成大事的氛圍。更何況, 他們顯然就沒打算刻意隱瞞。

就如同岳姑娘所言——我們互為摯友,自不該排你在外。普天之下如你我一般才能過人的女子並不少,卻唯有在此處能夠真正地接受自由而放任喘息。

“姚姐姐,莫慌,我們跟著國公也是在為世間女子謀求出路。這條路你我同行,我一直陪著你呢。”

姚醉藍不像她一樣讀過很多書,也只是會認字罷了,其實並不理解兒子常常念叨的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可那時候, 精明不肯吃虧的姚掌櫃不知怎地頭腦一熱, 就鬥膽跟著她一步步混成了定國公的“友人”。

這樣的事兒她從前怎麽敢想?

現在憶起來,姚醉藍仍然覺得自己可能是中了什麽南疆來的蠱。一個帶著小兒獨自打拼的寡婦就這樣貿然闖入權貴地界,真是太出格了!

而偶有往國公府上小聚議事, 直嗅到少年人、青年人們一往無前的昂揚勇氣,加之耳聞那位平陽郡夫人在青州的大展拳腳,姚掌櫃好像又不覺後悔了似的——

算啦,她們都是好孩子,更是憂國憂民的好人,自己能跟上了她們也是無比地幸運。誒,新進的綠緞子不錯,正好拿來給銀朱做身衣裙。

果然,綠色很襯她。

那條墨綠織錦流雲裙算得上是圖案繁覆又顏色深邃,入宮覲見穿最為相宜。此刻看去,她卻穿出了飄逸的味道,恍若真如天邊流雲,是宮墻怎麽也鎖不住的人。

她是那般鎮靜。而自己虛長她好幾歲,反而要依靠小姑娘的安撫才行,想想實在有些羞愧了。

岳銀朱其實倒不似姚姐姐猜想得那般沈著平靜,她的心底也在緩緩沁出絲縷緊張。

畢竟貴妃如何只是她們的推測,後宮其他人是否與貴妃同心也是未知,宇文辰的眼線會否在宮中無處不在,若真為鴻門宴又當如何應對……

入宮不得佩刀帶刃,故而銀朱的腕間並未有袖箭相伴,雖說面上神色不顯,但著實讓人安定感少了好些。

果然,唯有足以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才能安心。

立於殿外等候通傳,又跟著侍女跨過重重門檻,岳銀朱擡眼便見衍慶宮主殿青磚鋪地,明珠飾墻。

即使她近來已算是出入權貴之門,到底還是頭次入宮,方知這皇城的奢豪絕不是一等公侯可比。

“擡起頭來讓本宮看看,倒是不曾聽聞繡華閣原是兩個美人兒做主。來人,賜座。”

“多謝娘娘。”

李德妃眉似遠山,丹唇淺笑,鬢戴簪花元寶冠,瞧著不驕矜也不張揚。

姚醉藍不敢冒犯,只擡眼時瞥見,剎那覺得德妃娘娘與岳銀朱有著說不上來的點點相似,只是上首之人語態間似乎更含一分哀愁。

因著娘娘說想做些帝都流行的式樣,她立時吩咐同來的女仆取出箱中衣衫,從翡翠煙羅綺雲裙,到緋紅繡金蝶錦袍,再到牡丹鳳凰紋浣花錦衫等,一件件奪目非常。

待到細細講解展示開來,岳銀朱見德妃眉目間似有困倦之意,便使了眼色給姚姐姐,自己適時開口轉了話題。

以近日的詩宴與趣談作筏子給娘娘解悶兒,還真使她來了些興趣,和顏悅色地與座下的民女敘了會兒話。

岳銀朱心下了然:德妃怕是只為借個名頭來召她們入宮。那麽,正主或許差不多該是……

“貴妃娘娘到——”

“民女參見娘娘。娘娘金安。”

“都起來罷。德妃姐姐好雅興,大清早就召了宮外的繡娘來做衣裳,怎麽,她們的手藝莫不是真比宮裏的強?”

普天壤其無儷,曠千載而特生。

岳銀朱向來自負詩才,此刻卻唯有此句浮現,霎時將其餘紛亂的念頭全擠出腦海。

二人早知貴妃美致禍水之名,然綺羅香翩然而至,親見金鳳出雲點金滾玉步搖尚且壓不住那瓊姿花貌的光彩,方知傳言實在非虛。

李德妃面對夾槍帶棒的問候也不惱:“本宮瞧著手藝是不錯,到底也是名滿帝都的好繡坊,差不了。貴妃妹妹今日有暇,不若也讓她們做件流雲裙,想必自會別有一番宮外的風采。”

說罷,她起身讓出了主座。

乍聽之下,後宮裏頂尊貴的兩位娘娘似乎有些陰陽怪氣地別苗頭,貴妃勢強而德妃勢弱。

但是,岳銀朱與姚醉藍對視一剎,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猶疑。她袖下雙手難以自抑地緊握,又克制著很快松開。

也不必說別的,只看無需德妃吩咐,宮人便自發手腳麻利地看茶,衍慶宮上上下下無人被貴妃的陡然到訪打亂陣腳,便知貴妃定然是此處的常客。

“那德妃姐姐做了什麽式樣?”艷若桃李的美人倚著座椅靠背,秋波蕩漾的雙瞳在殿中二人身上懶懶地打著旋兒。

“還真是差點兒忘了。”德妃也將目光投駐過去,微微笑道,“那便給本宮做一身她這樣的墨綠色織錦裙,上邊用金銀線繡上睡蓮,仔細著些。一會兒讓人拿件舊衣給你,比照著來就好。”

姚醉藍連忙點頭稱是。

倒是惹得夏貴妃嫣然淺笑:“姐姐也不說打賞些東西,萬一傳將出去別人要笑話你。丹若,把本宮帶來的那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賞給這位——”

“民女姓姚,是平康坊裏繡華閣的掌櫃。先帝在時,家母曾任尚功局司制。”

“就賞給這位姚掌櫃罷。原本是帶過來想送給姐姐的,如今便拿它替姐姐賞人了,可行?”

李德妃擱下茶盞,起身隨意行了個禮:“妹妹思慮周全,自是應當。本宮乏了,先回去小憩片刻,你們幾人便在此給貴妃裁衣裳罷。弄眉,叫宮裏的人都別礙著貴妃的眼,去得遠些。”

“是,娘娘。”

姚醉藍上前接過丹若遞來的紅木描金托盤,俯身謝恩。

岳銀朱正待側避,卻見那雙金鑲東珠耳墜輕蕩,盈盈狐目朝向自己而來,立時下拜:“民女姓岳,名銀朱,亦是繡華閣掌櫃。願娘娘鳳體金安,福澤千年。”

“喔?可是寫出《高士詠》的那位大雍第一才女?”貴妃玉手輕扶三翅鶯羽鎏金發冠,“近來你的才名正盛,連本宮居於深宮都有所耳聞,想來還真是有些本事。”

岳銀朱先前被美貌晃了眼,現下才發覺她頭頂那巧奪天工的發冠,裝扮豪奢,與德妃的內斂打扮全然不同。

原來真有如此美人,娉婷絕世,金器玉飾與她相撞只得失去光彩。

她壓下心頭慨嘆,自謙道:“當不得娘娘謬讚。民女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正所謂文無第一,誰能評個一二呢?”

正殿唯有一侍女並一內侍側立,其餘人皆退出門外,顯得空曠異常。

“岳銀朱,你何必說些推辭的假話,誰人不知你背靠平陽郡夫人,身後有定國公撐腰。滿帝都的閨秀哪有一個敢搶你的風頭,啊?”

“民女父母皆去,幸得平陽郡夫人看重,方才得至今日。帝都閨秀各有所長,我也只是多了些許運氣。”銀朱低眉斂目,不卑不亢。

柔荑托起內雕花鳥琉璃盞,抿茶入口:“德妃倒沒有胡言,你這身裙子是不錯,只是太過簡素,少了幾分奢華氣度。走上前來,讓本宮細看看。”

岳銀朱將交疊的手松開,雙臂微展,使得寬袖輕落,步履漸近上首的紅漆描金雲龍紋交椅。

“再近些。領口繡的這是什麽紋樣?”

她垂首上前,細聲答:“是竹葉與流雲。姚姐姐將二者結合,尚且是新鮮的圖樣。”

卻聽耳側有蜜聲壓低:

“去查與定國公府內部有幹系之人。約莫三月初八。”

“司徒梁此人絕非善類,望國公小心留意,衛尉寺要有大事,只可惜究竟為何我並不知曉。”

“皇後姐姐的雙劍及劍鞘皆存,不染劍國公已取走,無相劍由我私藏,讓國公不必擔憂。”

“如果可以,替我給輔國大將軍與容慎姐姐上柱香。”

岳銀朱神色一凜,腳下輕轉狀似展現裙擺:“多虧了你,此事國公已心中有數。但宮中不比宮外,你務必當心,當以保全自己為上。”

“你們究竟有沒有心竅,怎可如此輕信於我?帝都不是北關,謹慎才能存活!”帶著壓不住的驚疑與急迫。

“夏氏與容氏有血仇,夏貴妃與容皇後難道就不能是知己?姐姐,貴妃之位不值一提,我只想問問你的名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