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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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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失能

劇本的第一頁,還算正常。

有詳細的場景描寫,人物和動作連貫,但這樣的正常沒有持續多久。

很快,人物的行為就出現了偏差,嚴逐大概寫了很多個版本,全都保留在這個文檔中,又經過各種編輯修改,使得語句和前後文邏輯有些不通順。

這像是某個崩壞的預兆,接著,出現了第一段亂碼。

毫無規律,像是被人氣急敗壞地擊打鍵盤,亂碼持續了兩三頁,又恢覆了正常,嚴逐甚至沒有刪掉那些廢物,接著第一頁的人物往下寫。

如此循環往覆,到最後變成了四個字——“寫不出來”。

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

觸目驚心的四個字,持續了五六頁,像是某個崩壞的機器,不斷重覆著同一個代碼。

接著又恢覆了正常,人物繼續往下行動,但語言逐漸崩壞,甚至連成段的文字都沒有了,依循的格式也消失不見,整個劇本變得亂七八糟。

直到出現他的名字。

“又見到金柏了,他沖我身邊的金包笑,看來只要讓狗呆在我身邊,金柏就會沖我笑。”

“金柏今天穿了一件馬裏奧的T恤,好可愛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柏跟我說話了,玩游戲的時候坐在一起,他好像比四年前胖了一點,太好了,要讓他多吃一點才行。”

這篇文檔的內容逐漸變得愈發雜亂,在混亂的人物、代碼和“寫不出來”之中,對金柏的描述變成唯一大段且完整的表述。嚴逐像是失去表達能力的廢物,只有在觀察金柏的時候,得以窺見他以往的寫作。

金柏楞在原地。

他甚至不死心地去搜嚴逐電腦裏的文稿,但可被稱之為劇本的只有這一個,孤零零地放在空洞的桌面上,甚至連文件命名都沒改,保留著默認的“新建DOCX文檔”。

嚴逐日覆一日地坐在咖啡館,看似認真地寫作,難道就是在寫這些東西?

劇組的出現使得咖啡館靜不下來,那群人高談闊論著他們要的畫面和感覺,嚴逐進門時被吵得皺了皺眉,接著他看見金柏也沈著臉坐在櫃臺後。

嚴逐沖他安撫地笑笑,卻對上了冷臉,接著金柏起身,走過去沖那些討論的人說:“抱歉,我們要關門了。”

相處這麽久,嚴逐還沒見過金柏如此嚴肅的表情,隱約感覺有事發生,於是像個做錯事的學生似的,垂手站在一旁,直到金柏把人趕走,再十分有眼力見地上去一起收杯子。

可他剛彎下腰,手還沒放下去,就被金柏喝止了:“不用你收!”

前些天也都是嚴逐收的,今天忽然風向大變,嚴逐不知該作何反應。

眼見金柏來回兩趟把杯子都收回去,他訥訥地跟到櫃臺旁,心中還在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麽,卻又被金柏訓:

“你穿的這是什麽衣服!”

今天為了修暖氣水管,嚴逐就換了一間舊的純色長袖,柔軟的布料緊繃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曲線,他出門時還刻意做了兩個俯臥撐激活肌肉,在鏡子前幾番檢查,確認衣服只是舊,穿在身上並不醜,只不過剛修完回來,總沾了些贓汙。

可這些落在金柏眼裏,嚴逐灰頭土臉地幹活歸來,跟鄰居們打成一片,給自己咖啡館打工,飲品制作都學了七七八八,甚至腰上還插著剛剛修理的工具,看著比他還要融入這個鄉鎮生活。

難道他就這樣了?不寫劇本了?真的要在邊島過一輩子了?

金柏有些氣急敗壞地把電腦打開,敲亮屏幕,文檔彈出,嚴逐看到他的動作,原本有些邀功的笑也僵在臉上。

頁面正好停在他重覆“寫不出來”的那一頁。

“這是什麽?”

嚴逐不說話。

“你每天寫劇本,寫的就是這些東西嗎?”

嚴逐終於動了動,上前想把電腦拿回來,卻被金柏一把推開,他大約氣急了,眼眶都紅了起來,像是蓄著淚,嚴逐怎麽舍得他哭,頓時不敢搶了,後撤半步,卻說不出回答。

能怎麽說呢,都擺在面前了,他沒辦法寫作,已經不是一時半刻的事情了。

四年前,金柏突然離開,消失不見,像是從嚴逐身上剜去一塊。

他仿佛喪失了感受世界的能力。

向來靈感充沛的大腦變得枯竭,但這件事情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暴露,嚴逐沈浸在失去金柏的痛苦中,天南海北地找人,直到他精疲力竭,重新坐回書桌前,嚴逐有些驚恐地發現,他寫不出文字了。

期間不是沒有掙紮過,金柏離開一年後,嚴逐雖然沒有放棄尋找,卻收回了部分心思,試圖去振作起來,他重新拉片影史,去電影學院上課,找很多人溝通,甚至還約了心理醫生,但都無濟於事,他對著那些空蕩蕩的文檔,就像是在做一份完全不會的數學題,只能寫出一個“解”字,但真正的解法卻消失不見。

明明之前總有很多靈感,可此時卻蕩然無存。

當時嚴逐身上還有片約,他寫不出來劇本,只好賠了一大筆違約金,接著去接一些只需要依靠技巧來導演的宣傳片、商業片,市面上評論他喪失了靈氣,有的甚至嘲諷到家裏來,不乏一些人身攻擊,嚴逐都一言不發地承受了。

他通過機械的拍片來賺錢,然後把其中大部分都投入尋找金柏的過程,然泥牛入海,杳無音訊。

又過了一年多,嚴逐放棄了尋找,也放棄了寫作。

金柏帶走了他的眼睛,世界模糊不清。

夕陽西下,秋光日短,金包在門口窩了一會,大約覺得風涼,又扭著屁股進到屋來,但兩個人類之間的氛圍非常不妙,金包在他兩人之間搖了一會尾巴,無人理會,於是幹脆回窩去睡。

“什麽時候開始的?”金柏攥緊掌心,眼看嚴逐還是沈默,幹脆直接說道,“如果你不想讓我生氣,最好快點坦白。”

“我也不清楚,大概前幾年吧。”

嚴逐被迫開口,金柏不跟他打啞謎,幹脆直接說道:

“四年前,是嗎?我去查了你的消息,四年前,你手頭的項目忽然中斷,一年後重啟,編劇換了一個人,這四年裏,你沒有任何劇本產出,拍的電影和電視劇也都是大資本投產的,你以前從來不做這種經濟效益至上的東西。”

金柏語速飛快,一邊說著,一邊焦躁地在店裏踱步。掌心的指甲幾乎嵌進肉裏,他把拳頭放在嘴邊,控制不住地嚙咬。

就算他再怎麽不想承認,這個時間節點也太過清晰,金柏甚至沒辦法問出為什麽。

為什麽?因為他嗎?嚴逐因為他的離去,不能寫劇本了?

“跟你沒關系,”嚴逐終於開口了,他看不得金柏傷害自己,擡手把對方的手拉了下來,輕輕展開,“是我的問題,現在做這些項目也沒什麽不好,之前是我太自大了。”

“什麽叫沒什麽不好!”金柏的狀態一觸即發,甩開嚴逐的掌握。

嚴逐像是完全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居然是如此輕巧的語氣,可那些文檔裏的痛苦呢?如果真的對此全無所謂,為什麽要重覆那麽多頁“寫不出來”?

他的聲音已經氣到顫抖,一想到嚴逐失去了他引以為傲又賴以生存的能力,金柏心裏就如鉆心似的痛,再加上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所珍惜的那些沈默共處的時光,難道背後都是嚴逐坐在電腦前,一點點敲出來的假象?男人為了找一個合理的理由陪在自己身邊,於是偽裝一個旅居寫作的劇作家?

“你為什麽,為什麽要瞞著我?”

“你不是也瞞著我嗎?”嚴逐開口了,語氣平淡,“你根本不是在山上簡單摔了一跤,而是因為失明踩空滾下山坡,開胸手術做了兩次,甚至醫院還下了病危,你因為失明抑郁覆發,數次尋死,這些你也都沒跟我說。”

說著,目光投向金柏左手的手表,四年了,依然牢牢地扒在他手腕上。

陳述這些事實,像是重新把傷口扒開一遍,在金柏離開的日子裏,尋找之外,嚴逐重新調查當年的那些事,看到監控錄像裏金柏穿著單薄的大衣,從山上滾下又昏迷,開胸手術後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兩次病危通知書都無親屬簽字,還有那些疤,嚴逐簡直恨透了自己。

他從沒怨過金柏的突然離去,也不會把無法寫作歸結到金柏身上,這是上天對他的懲罰。

“你會摘下表給我看嗎?”嚴逐了然地收回目光,垂下的眼眸中帶了些悲傷,他替金柏回答,“不會,但為什麽呢?”

“我以為你不會在意!”金柏擡高了聲音,他知道嚴逐拒絕接受他的抑郁情緒,也知道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因果,不該給別人添麻煩,四年前都是如此,更何況四年後,他們理應成為陌生人。

意料之內的答案,嚴逐心痛如絞。

他擡眼望著金柏,目光中滿是濃稠的悲哀,像是在回答:這也是我的答案。

這四年裏,他在各種公共平臺上都公開宣稱尋人,但從未得到金柏的任何回應,即使是被惡評攻擊得精神崩潰,醒來也沒有關心的話語。但即使如此,在那條視頻裏聽到金柏的聲音後,嚴逐還是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他小心維護著自己還在寫劇本的假象,是因為他知道,相比起現在的嚴逐,金柏會對那個富有創作靈感的少年嚴逐更加溫和,只要他還在寫,就算金柏再怎麽厭惡他,也會給他留一個桌子和一盞燈。

除此以外,嚴逐心中也有一點微妙的祈願,他想,如果金柏就在自己身邊,是不是就能寫出來了呢?

答案已經在眼前了,他能寫個開頭,寫不到結尾,過程亂七八糟,只有金柏在他眼裏是清晰的。

“怎麽辦啊……”金柏簡直要絕望了,他看著嚴逐,男人穿著修理工一樣的衣服,這些天挨家挨戶地檢修暖氣水管,嚴逐居然能古道熱腸地主動幫忙,仿佛真的要在這裏活一輩子似的。

“寫不出來怎麽辦啊?難道就不寫了嗎?就拍一些那樣雜七雜八的電影嗎?還是說你就要在這裏當一個水管工,反正你以後也不用在我面前演了,你又跟他們關系處的很好,冬天檢查暖氣夏天檢查空調,這樣好嗎?”金柏一句接著一句,越說越快。

他沒辦法接受這樣的事情,嚴逐也沒辦法,但他已經強逼著自己接受了四年,狀態比金柏好一些,於是安撫道:“那樣也挺好,我可以陪著你在……”

“誰需要你陪了!”

“我需要你陪。”

“我不要!”

嚴逐話被賭回去,只好目光真摯地看著金柏,金柏承受不住嚴逐那樣的眼神,頹唐地跌坐在椅子上,風靜了很久,嚴逐主動蹲在他身邊。

“我需要你陪,我在意你的一切,你不要為我難過,”說著,他在金柏耳邊輕輕嘆了一口氣,“對不起。”

他沒有問金柏是否在意他,即使答案是“否”也不會改變什麽,嚴逐像一個執著的求愛旅程,即使這一次依舊失敗,他也可以再來一次。

他只說愛,卻不再強求把金柏綁在身邊,知道了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嚴逐只想陪在金柏身邊。

但是金柏不行。

店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嚴逐走了,不知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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