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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似那供臺上俯瞰人世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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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似那供臺上俯瞰人世的佛像

沈臨鶴一瞬間覺得自己如同一個跳梁小醜般,在她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不過也只是一瞬,他便回過神來。

眼前一身素白的女子手執燈籠獨自立在不遠處。

她儀態端方,眼中無悲無喜,似那供臺上俯瞰人世的佛像,就差在身前擺上一炷香。

而她的身後,卻是漸漸熱鬧的街市。

行人的喧嘩和早鋪的煙火氣成了這佛像的背景。

這差異,偏偏讓人想一探究竟。

然而總有些人壓根沒什麽眼色——

陸光遠一本正經說道:

“屬下不似沈少卿這般對女人感興趣,此案還有疑點,屬下需回大理寺審問疑犯。”

“近來京中疑案頻發,尚未有定論,屬下公務繁忙,就不陪沈少卿了,告辭!”

說完,陸光遠竟不等沈臨鶴回應,擡步便朝巷子口走去。

一副不欲與其同流合汙的模樣。

在從南榮婳身邊經過時,陸光遠不經意一瞥,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默不作聲地離開了。

南榮婳的目光在陸光遠身上未多做停留。

她多與死魂打交道,相較死魂的一目了然,活人顯然更難琢磨。

“哎哎!這陸什麽的怎麽對上司如此不恭敬!真是氣煞我也!”

沈老國公在一旁吹胡子瞪眼,一句不提方才他的金孫約人家去花街柳巷的事。

“南榮姑娘怎生在此?莫不是在等我吧?”

沈臨鶴挑著那雙桃花眼朝南榮婳走近,十分不正經地問道。

一旁的沈老國公見狀老臉禁不住通紅,他這孫兒著實有些丟人了。

不過…

沈老國公看看自家玉樹臨風的孫兒,又看看昳麗秀雅的南榮婳。

嘖…

倆人看著還挺——登對?

南榮婳卻不給沈臨鶴一個眼神,反而向林文成問道:

“我對京城不熟,不知林評事可知附近是否有便宜客棧?”

林文成看了看南榮婳又看了看沈臨鶴,發現這沈少卿的臉皮果真不是一般的厚。

人家姑娘不理他,他還能繼續笑瞇瞇地盯著姑娘看。

“便宜客棧的話…沿著這魁首道向西走,第三個巷子口右轉便有一家,名叫客來居。”

“不過,那處雖然便宜,但魚龍混雜。姑娘你…”

林文成皺了皺眉頭,想說姑娘家住那種客棧不安全。

但轉念一想,南榮婳可不是普通的姑娘,於是便住了嘴。

“無妨。”南榮婳果然不在意,轉身離開了巷口。

“等等!”

片刻後,南榮婳身後傳來了林文成的喊聲。

南榮婳疑惑回頭。

“南榮姑娘,那邊是西。”

林文成伸手指了指與南榮婳所行相反的方向,小聲地說。

“哦,多謝。”南榮婳語氣尋常,絲毫沒有認錯方向被人發現的尷尬。

她的方向感極差,這進京的路上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問路。

當然,問的都不是活人罷了。

沈臨鶴見南榮婳對他沒什麽好臉色,知道自己名聲在外,別人對他恐有嫌隙。

輕嘆一口氣,沈臨鶴琢磨著此間事已了,他也該回大理寺了。

可恰在此時,沈臨鶴的小廝急匆匆而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臨鶴表情未變,只單單說了句“知道了。”

然後他快走幾步追上了南榮婳,十分熱情地說道:

“南榮姑娘對京城不熟悉,不若我帶姑娘去吧!”

然後他朝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離開了。

沈臨鶴望著南榮婳,一雙桃花眼在日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但林文成偏偏從那雙眼中看到了‘意有所圖’。

想起沈臨鶴的風流韻事,林文成有些左右為難。

阻止的話,恐會惹惱了沈臨鶴。

可若是不阻止,豈不是讓南榮姑娘羊入虎口?

就在他下決心就算惹怒了上司也要保住南榮婳時,南榮婳開了口:

“好。”

林文成擡眼便看到了一雙如古井無波般的眼睛。

好吧,是他想多了…

這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南榮婳的聽覺也不是常人可比,方才她明明聽到小廝對沈臨鶴說道:

“太子的人接了令,又回到大理寺候著您了。”

-

林文成恭敬送別了沈臨鶴和南榮婳轉身回府。

遠遠地,就看見管事趙貴全在府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見他回來了,似是松了口氣。

待走近了,林文成納悶問道:

“怎麽了?”

趙貴全將昨夜他單獨與南榮婳在正廳之時的異樣皆告訴了林文成。

然後心有餘悸道:“一直不得機會講給老爺,聽聞老爺出了門我擔心您有什麽危險。畢竟不知那姑娘來歷,雖說對咱家有恩,但…但卻不知是人還是…”

還是妖鬼。

林文成皺了皺眉,轉頭向巷子口望去,早已不見了沈臨鶴和南榮婳的身影。

莫非還真是‘羊入虎口’?

-

那頭,沈臨鶴絲毫沒有身為‘羊’的自覺,一路上嘰嘰喳喳個沒完。

一副恨不得把自己送入‘虎口’的模樣。

所經之地他都要手舞足蹈地給南榮婳詳細介紹一番。

沈臨鶴的眼神根本不離南榮婳的面龐,可惜南榮婳一直神色淡淡,只偶爾禮貌地點點頭。

如此一來,更顯得沈臨鶴像一只上躥下跳的…猴兒。

沈老國公跟在二人身後,對自家孫兒的言行舉止頗覺難堪。

但他怎麽看怎麽覺得前面二人簡直良配!

且不論二人皆極為出眾的外貌,單就這極冷極熱的脾性就很是得宜。

他孫兒這不怕天不怕地的臭德行,身邊就得有個能壓得住他的厲害姑娘!

魁首道是京城的一條主道,從林府出來沿著魁首道向東便是皇宮的方向。

而他們一路往西,與皇宮背道而馳,兩邊的商鋪越來越少,不似方才的繁華景象。

沈臨鶴一臉不放心說道:

“以前西邊是安置流民的地方,雖然現在他們都在京城定居下來,但那處依然不太安寧,你一個姑娘家…”

“臨鶴!”

二人正走到第三個巷子口時,忽然聽到一個女子驚喜的聲音。

接著一個梳著婦人發髻、身穿煙紫色厚織錦裙外罩繡金披風的女子快步走來,一把挽住了沈臨鶴的胳膊。

沈臨鶴看到來人面色一僵,對南榮婳歉意說道:

“南榮姑娘在前方略等我片刻,我稍後便到。”

南榮婳點點頭,便擡步往巷內走去。

走出幾步還能聽到身後二人的交談聲——

“臨鶴,那女子是誰啊?”

“只是一個案子的證人而已。”

“哦?是嗎?”

……

南榮婳對他們二人的談論沒有絲毫興趣,還不如巷子兩邊零零散散的小攤販讓她有興致。

“姑娘,來看看木雕吧!各種小動物都有哦!”

“姑娘,我這胭脂是自己做的,便宜又好用啊!”

“看看這穗子吧,紅色綠色都有!”

……

“唉……”

一旁的沈老國公嘆了口氣,“這些人大都是當年的流民,他們拿不到行商的許可,只得窩在這小巷子中擺攤兒,以圖溫飽。”

“如今他們雖然在京中安頓下來,但生活依然艱難。”

老國公突地話鋒一轉,咬牙切齒道:“那個狗屁國師的一頓飯都頂上這些貧苦人家三年的用度了!簡直、簡直讓人恨不能將她投到赤渡河裏淹死!”

南榮婳聽到沈老國公提起國師,眸色變了變。

沈老國公沒有發現,依舊在滔滔不絕地表達自己對國師的不滿。

南榮婳並不打斷他,腳步不停地向前走去,目光依舊在巷邊的小攤上流連。

忽地,南榮婳在一處賣藥草的小攤邊頓住了腳步。

沈老國公沒想到她會突然停下,忙將半句沒說完的咒罵咽回了肚子裏。

順著南榮婳的視線看去,只見小攤後坐著一個頭發灰白的年邁老人。

寒冬臘月她卻衣衫單薄,破舊的衣服上縫滿了補丁。

此刻她低著頭,將手揣進袖子裏,整個人縮成一團,似乎這樣就能抵擋冬日的寒冷。

察覺到有人停下,她顫顫巍巍地擡起頭,用一雙渾濁的眼睛望向南榮婳。

“客人…買藥草嗎?”她的聲音低弱,語氣中帶著一絲祈求。

南榮婳和沈老國公都沒有開口。

老人的攤子其實只是一塊臟舊的破布,上面擺了幾株藥草的根莖。

這大冬天的,也不知這年邁的老人從哪裏挖來這藥草根。

老人實在是太冷了,見南榮婳不說話,她目露失望,覆又低下頭縮了回去。

沈老國公默默將頭轉向一邊,不忍再看。

居住在此處的人多是因當年戰亂流離失所之人。

他們離開了故土,如同浮萍一般落入京城,卻…紮不了根。

沈老國公見南榮婳不動彈,以為她也動了惻隱之心。

“女娃娃,你代我給她些銀兩吧,等去了沈家,我讓家裏人加倍還你!”

可沒想到,南榮婳回道:

“不必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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