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潘多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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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1)

“什麽?離開?”文修遠忽然提高聲音,仿佛不敢相信她會說出這樣的話,“就因為昨天的事情,如果是的話,我可以向你道歉,而且當時我確實有些醉了,後來在路上我已經後悔了,只是……總之,我完全不是有意要……冒犯你。電影雖然已經基本完成,可是後期制作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的意見,你怎麽能就這麽離開,你不可以這麽不負責任!”

“你不要激動,先聽我說,我並不是說一走了之,只是離開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裏我也不會對電影不聞不問,任何需要我意見的地方我會傳達給你們。至於原因,我已經說了,並不是因為你……起碼不是完全因為你,是我想徹底想明白一些事。”

“那林蔚然呢?你現在是她的經紀人,你走了,她怎麽辦?”文修遠試圖尋找任何一個可以挽留她的理由。

“當時我也只是暫時做蔚然的經紀人而已,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蔚然人氣好,也有了名氣,不會再有什麽人不重視她,而我其實並不擅長這個工作,文亞裏有很多比我更優秀,更專業的人能勝任蔚然的經紀人。有他們在,我並不擔心蔚然。”

“那你要離開到哪裏?既然並不是消失逃避,也起碼透漏一個地點,有事情我們也好聯絡你。”

“其實我也沒有想好,即使想好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文修遠,我想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安安靜靜的呆著。這樣對我,我們大家都有好處。我會關掉手機,所以如果要聯系我就給我發郵件吧,我保證每天會查看郵箱,如果有必要也會回覆的。”

文修遠沈默了良久,漫兮又開始頭痛,她正想著如何說服他,或者直接走人,那邊才又傳來他的聲音,語速變得很慢,有哀求的味道,“好吧,阿兮,可是至少,你給我一個期限,要走多久,什麽時候回來,否則我是不會答應的,就算是守著你,綁著你,也不會再讓你就這麽逃掉。”

其實她想問白清怎麽辦,但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出口,那是他的事,現在最緊要的是把自己理順,“三個月,文修遠,三個月後我一定會來,即使到時候真的要走,我也會去公司正式的辭職。”

按照當初姑姑給她留的地址,漫兮回到了她出生的小鎮,火車提了速,六歲那年總也坐不到頭的火車這次只用了多半天就到了。

再次踏上這片故土,她說不清心中的感受,有近鄉情怯,但更多的還是對童年遭遇的惆悵。在這裏她度過了最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也經歷了失去雙親的巨大痛苦。也許就是從離開的那一天開始,命運之輪已經開始隆隆轉動,以至於之後進了文家,遇見舒朗,和文修遠糾纏不清……

從哪裏開始,也應該從哪裏結束。這是她來到這裏的初衷。

路淑娟自從漫兮離開療養院之後便執意要回到故鄉,用之前做保姆賺的錢開了家小便利店,日子過得還算悠閑。她接到侄女的電話,準備下一桌拿手好菜,在自家大門前不知向外望了多少回。

傍晚時分,迎著萬家燈火和裊裊炊煙,漫兮終於回到了和周圍的小二樓相比破舊不堪的老院落。

“怎麽這會兒才到?不是四點的車嗎?”路淑娟推開門迎接著她。

“姑姑,”漫兮歡快的叫了一聲,攜著姑姑粗糙而溫暖的手走進家裏,“是四點的車,是我迷路了,這裏變化太大了,一點都認不出來。”

“我說找個老鄉去接你你非說不用,迷路了吧。”路淑娟點著她的額頭,心疼的責備。

“呵呵,”她傻笑了兩聲,露出小女孩的嬌憨,“姑姑,你說巧不巧,我問路的時候正好遇見媽媽當年班上的一個學生,聽說我是誰之後,親自把我送回來的。”

“我怎麽沒看見人,你也不叫家裏來吃個飯謝謝人家,”路淑娟說著臉色變得難過,但還是強作笑臉的招呼她,“路上沒吃什麽東西吧,快去洗洗手來吃飯,我特意做了你喜歡吃得菜。”

“好。”坐在那張擺滿飯菜的圓桌前,碗裏騰騰的熱氣打濕了她的雙眼。她忘了有多久沒有吃到過姑姑做的飯菜了。

“兮兮,怎麽了?發什麽呆,趁熱吃吧。”

她說不出話來,使勁往嘴裏塞了一大口菜,朝姑姑露出一個滿足的微笑。

小鎮裏的生活再簡單不過,她卻過得充實快樂。每天,她都幫著姑姑收拾家務,剩下的時間就是照看那家小便利店。在這裏,她見到了很多兒時的玩伴,他們多半已經成家,隔壁的阿三甚至抱上了可愛的女兒。小鎮上的居民都在議論老路家多年不見的漂亮女兒,於是,有大膽的小夥子就借著買東西的名兒來一探究竟。連姑姑都半真半假的開玩笑說,這兩個月的生意好了很多,還都是男顧客。漫兮不說話,心裏卻平靜安詳,看著那一張張純樸又略帶羞澀的臉龐,漫兮不覺的被冒犯,只覺得親切可愛。

除了平靜,她還有她的責任。她按照和文修遠的約定,每天去前面鄰居家的網吧上一次網看郵箱。起初每個人都對她的離開感到詫異,尤其是林蔚然,最多的一次一天發了整整八封信,雖然每封都是那麽簡單的幾句話,她仍然好奇蔚然從哪裏抽出這麽多的時間上網發郵件。

方希丞也有,問她為什麽關機,不辭而別,最後一封甚至說他很想她,讓她的心再次跳亂了節奏。

文修遠倒是只有開始的一封,大意是讓她到了給他發郵件否則他會擔心,還讓她好好想清楚,希望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剩下的就是崔啟正和餘盛關於電影征求了她的幾個意見,她從中知道,電影完成了後期制作,已經送審。

在她回家兩個月後,姑姑終於提出讓她去看看自己的父母。那天是農歷二月初二,舊俗裏標志著舊歷年正式結束的日子。

這本來並不是一個適合祭奠的日子,但是她們姑侄兩誰都不認為這世界上還有哪一個節日可以阻擋她二十年才來一次的祭拜,作為子女,這個儀式來得太晚,太少了。

墓地是前幾年新建的,聽姑姑說她的父母本來是在舊的祖墳,但政府要規劃用地就把臨近幾個鄉鎮的墓地全部遷到了一起。

冬日的北方總是充滿了衰敗和蕭索,加上陰冷的天氣,更增添了幾分淒惶。姑姑沒有來,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父母陵前,那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陵墓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裏面卻躺著她最親的親人。

墓碑前還擺放著一束花,因為有了些日子花朵枝葉已經完全幹枯,甚至沒剩下幾枚花瓣。她稍作清理,擺上帶來的祭品和鮮花,並沒有按照本地的風俗大哭一場。當地人都說祭奠父母不流淚,哭得不夠痛說明不孝順,她二十年才來祭奠一次,即使哭得再痛也彌補不了她的不孝。

她一襲黑衣,靜靜的站了很久,眼淚無聲的溢出眼眶,滑下臉頰,最後落在腳邊幹枯的草葉上。到最後她驚恐的發現,自己這麽傷心並不是因為悲傷父母的早逝,而是為自己孤苦的身世難過。如果父母健在,她就不會經歷這麽多痛苦,不會像根草一樣漂浮不定。

末了,她暗自祈禱天國的父母保佑姑姑健康長壽,之後擦幹眼淚離開。

祭拜完父母,她沒有回家,而是找了個小餐館隨便解決了午餐。下午直接去了市裏的一家醫院,政府為城鎮老人都辦了醫療保險,她來就是為了給姑姑順便買些常用藥回去。

因為是周一,買藥的人排起了長隊,不知為何裏面只有一個服務人員,隊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前移動。漫兮站在隊伍中間百無聊賴的看著醫院大門來來往往的人群,驚慌失措的,傷心痛哭的,麻木不仁的……忽然,她看到了一個人。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揉了揉雙眼,確實是方希丞。

他不再是平時玩世不恭的模樣,而是皺著濃黑的眉毛,表情嚴肅深沈,穿著一身低調而休閑的服裝,手裏一捧金黃色的波斯菊。

漫兮回過神來的時候,方希丞已經接近大廳的玻璃門,她立刻轉過身去,心跳如擂鼓,他怎麽會知道她的家鄉,還找來了這裏,難道是文修遠……應該不會,他恨不得她永遠不見方希丞,怎麽會告訴他,她盯著前面人的後腦勺胡思亂想,對於方希丞的到來不知是害怕還是期待。

過了好一會兒,方希丞富有特色的“嗨”並沒有在身後響起,她裝作不經意的瞥去,大廳裏已經沒有了他的身影。詫異之餘,她忘了自己的初衷,楞楞的走出隊伍四處尋找,終於在樓道的一個拐角處發現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什麽,但鬼使神差的,她跟上了他的腳步。

方希丞一直走到了五樓的一間病房前,卻並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整了整衣服,連表情都變得忐忑不安。漫兮一直躲在拐角處,直到聽到一聲門響。樓道裏再次恢覆了寂靜,她鼓起勇氣走出來,一步步靠近那間病房。她有一種感覺,仿佛那就是神話裏潘多拉的盒子,別人一直告誡她不要輕舉妄動,但她就是抑制不住內心的好奇,想要去打開,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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