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如不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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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不見(2)

做了一夜光怪陸離的夢,早晨起身時比往日吃力了許多。再加上睡前喝了太多的水,整個臉頰都是一副浮腫不堪的醜樣子,外帶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這樣的憔悴模樣不能怪她,如果一個人早晨四點就要起床工作,換誰大概都不會好到哪裏去。

《愛過不如錯過》的導演崔啟正是出了名的急性子,帶動整個劇組動作都快,昨天定人,今天便開工。

林蔚然和大家一樣,並沒有像關芹和男主那樣有單獨的化妝間。開放式的環境,十幾個演員聚在一起,化妝師們來來回回走動,間或短促的交談,一副繁忙的景象。如果不是窗戶外面還是一片漆黑的話,這幾乎就是一般寫字樓裏上午十點鐘的樣子了。

在這樣鬧哄哄的環境裏,林蔚然靠在椅背上睡得香甜,任憑化妝師在她臉上塗抹,一副好夢正酣的模樣。漫兮倚在一旁半睜著眼睛頭腦卻一片清明,偶爾給化妝師搭一把手遞個東西。

為了和劇中的形象相符,化妝師特意將林蔚然的眉毛眼角上挑,嘴唇則用唇膏畫了個刻薄的形狀,發型也用大號發卷弄了個誇張的造型。

一切就緒,漫兮謝過化妝師,叫醒林蔚然。

林蔚然睜開眼看見她,皺著眉頭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漫兮,你昨晚偷男人去了?怎麽憔悴成這樣。”

敢情這位之前一直是夢游狀態,這麽長時間才註意到她。漫兮幫忙整了下頭發,放下手仔細端詳,生怕遺漏了一處細節,微微嘆氣,“不是人人都可以有你這樣的好睡眠。”

林蔚然卻湊近她耳邊,神秘兮兮的開口,“是不是和昨晚‘暗夜’裏那位極品帥哥有關啊?”

漫兮心下又快又猛的跳了幾下,隨即才更加平淡的說了一句,“什麽極品帥哥?”

“那種人在哪兒都是焦點,那架勢的找人想不知道也難。”林蔚然斜著眼睛托著腮,意欲戳穿漫兮的欲蓋彌彰。

“你什麽時候學會一心兩用的本領啦,沒把那個型男的腳踩掉?”

“不要跟我提什麽型男了,和極品相比,簡直粗鄙不堪。漫兮,你真的不認識那個人?”

漫兮這次直接將她忽略,任憑她自己在那裏猜度。

“好了,都妥了。”漫兮直起身,看著鏡子裏的林蔚然。

林蔚然看也不看自己‘漂亮’的妝容,對著漫兮高深莫測的笑了笑,也不再說什麽。

開機儀式過後,拍的第一場便是林蔚然扮演的壞表妹出壞水讓女二找女主麻煩的戲份。因為是剛剛開始,除了幾個老戲骨,大多數演員都還沒進入角色,一場短短兩分鐘的戲拍了二十多條還是沒有達到預期效果。

“cut!”

“關小姐,拜托,馮青是個性格獨立的女性,面對情敵的挑戰,怎麽可能總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要堅強,要不服輸!你要表現出馮青性格中的閃光點!閃光點,知道嗎?”崔啟正忍無可忍的從鏡頭後面直起身,咬著牙拿著劇本的手在空中揮來揮去,恨不得上前親自給關芹演練一番。

林蔚然靠在一旁的樹幹上,看著這位處在崩潰邊緣的新晉導演發飆,忽然覺得這部戲也不是完全沒有意思。

關芹則咬著嘴唇,大眼睛裏寫滿委屈,從來沒有哪個導演看到這樣楚楚可憐的美女還能如此不客氣,崔啟正這個不解風情的楞頭青大概是頭一個。

被黑著臉的導演唬住,演員們都不敢替關芹說話,場面一時有些沈悶。

誰都沒有註意到,遠遠的一輛黑色轎車悄然滑近,良好的性能讓它在停車時沒有發出多餘的噪音。

車門打開來,從後門走下來的人穿一件鐵灰色的薄風衣,裏面是V領的黑色套衫,露出性感的鎖骨,閑適中又透出一種莊重。

“文總。”工作人員中不知誰叫了一聲,眾人紛紛看向氣度不凡的年輕人,有女生已經開始臉紅。

崔啟正也回頭看見了他,回頭朝沈默不語的演員們宣布,“現在休息一下,等下回來希望可以看到讓我滿意的表現。”

眾人立刻得了赦令般松懈下來。

“怎麽,啟正,一開始就發這麽大的火兒啊。”文修遠對著走過來的崔啟正肩膀笑著擂了一拳。

崔啟正是文修遠在美國留學時的學弟,因為一次編導系的學期匯報演出認識,文修遠欣賞他過人的才華,崔啟正則欣賞文修遠不拘小節的氣度,兩人一拍即合,後來又接觸了幾次便成了知己,於是,文修遠在畢業回國前特意邀請他學成歸來後到文亞工作,而這部都市愛情戲劇也是崔啟正回來後的第一部作品。

“還說呢,這都是怎麽回事,長得漂亮點就能出來當演員,要不是你們上頭硬性塞給我,這種水準,哼,還主角,配角都不一定勝任。”崔啟正也不客氣的回了他一拳,只不過心情欠佳手也軟綿綿的沒力。

“啟正,你剛學成歸來,圈子裏有很多事情你都還不適應,其實對演員的選擇,裏面有很多因素,比如人氣,比如市場。”文修遠搭著他的肩膀試著開導。

“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看看人家國外的電影業做得多好,拼特技,場面,我們比不過,現在就是演技,劇情也行不通,本來我是抱著振興中國電影業的滿腔熱血回來的,可是現在卻覺得前路渺茫,我在想,當初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崔啟正扶了扶鴨舌帽的帽沿,情緒很低落。

“啟正,咱倆的交情不淺,你的為難,你的郁結我都理解。在學校,你是學過各國風情錄的,不同的地域就會有不同的風土人情,自然辦事的方法手段也不盡相同。我也不得不承認,國內現在論資歷,排輩分的陋習,還有一些行業的潛規則都是很不好的行為,阻礙了我國電影業的發展,但是我們有我們的優勢,不論是豐富的地域資源還是悠久的歷史文化背景都是拍電影最得天獨厚的元素,”文修遠說到這裏停腳步,轉過身看著崔啟正,“再說,還有我們的赤誠之心呢,啟正,你舍得放棄這有五千年文化,生養我們的故土嗎?”崔啟正的表情已經有了松動,眼中也再次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文修遠再接再厲,“萬事開頭難,啟正,我相信你,成功只是時間問題。”

崔啟正默默地點了點頭,兩人又開始往前走。

文修遠隨處的看著周圍的拍攝環境,待看到演員休息的地方時,再也邁不開步伐,只直直的盯著一個方向,一個人,眼裏也容不下其他。

“啟正,那個人你認識嗎?”文修遠視線並未移開,略帶遲疑的問。

“那個啊,”崔啟正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是我們劇組的一個成員,剛才也在場上,你沒看見?叫……林蔚然,怎麽了?”

“演員?”文修遠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稍微回憶了下剛剛的場景,又朝那兒看了看才反應過來他們倆壓根說的不是同一個人,“哦,林蔚然,旁邊的是她助理吧。”

“大概吧。”崔啟正不甚關心的坐在一邊,“你不是向來對娛樂圈裏的異性不敢興趣嗎,怎麽忽然有心情關心這個?”

文修遠收回視線,隨著他坐在一旁,略微沈吟了一下才說,“她不適合這個角色。”

“不適合?比關芹還不適合?我倒覺得還可以。”崔啟正想想剛才的戲,除了演員本身氣質略顯清冷之外,演技還是可以的。

“啟正,是這樣的,最近公司要拍一部新戲,可能缺個女演員……”

“文亞旗下這麽多女演員就缺了?”

“啟正……”文修遠欲言又止,臉上的表情未變,眼睛裏卻露出殷切的光,甚至夾雜了幾分難辨的痛苦神色。

崔啟正知道,憑文修遠的權利,調用一個女演員何其的容易,只不過當他是朋友才事先提出來,而且剛才那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軟弱的表情是和他認識這幾年來崔啟正從來沒有見過的,於是,他沒有多想,當下便點了頭。

林蔚然被導演叫走了,漫兮如獲大赦,轉身便朝後面的林子裏走去。

為了讓這部愛情大戲更加唯美,劇組專門挑選了在郊外的公園裏取景。這片香樟林離剛剛拍戲的湖邊有一段距離,雖然不大卻足夠藏身。漫兮一直走到林子中央才停下,靠著一棵老樹凹凸不平的樹幹微微喘息。

如果不是因為太困精神恍惚,她也不會連文修遠來了都不知道,要不是林蔚然一句“那不是暗夜裏的極品嗎?”大概到現在她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也許只是她自作多情,有那麽一群環肥燕瘦的各色美女,向來只對稱得上美的事物青眼有加的文修遠怎麽會註意到腫著豬頭臉,掛著熊貓眼的她呢,想當年他可是將枯燥乏味的美學課修夠滿分的呀。

仿佛故意為了推翻她的猜想,下一秒,林子裏便有腳步聲傳來。那聲音很急,踩在枯枝敗葉上簌簌生響。

她沒敢回頭去看來人是誰,現在跑出去又為時已晚,大概只會更加引起來人的註意。於是,她選擇靜靜的靠在那裏,用非常輕緩的動作轉了個角度,完全的背向那個聲音的來源,恨不得化身枯葉蝶或是像蟾蜍一樣生出一身花花綠綠的保護色,與大樹融為一體,並且一心祈禱那越來越近的只是過路者無心的腳步。

“阿兮……”來人發出一聲模糊的叫聲,輕的仿佛只是不經意的一個語氣詞,卻足以讓漫兮的天地為之變色。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不顧她的反對,固執的這樣叫她。

“路漫兮……路漫兮!”這次換了稱呼,第一聲叫的猶猶豫豫且尾音上挑,似乎不太確定,像溢出唇邊的一朵蓮花,怕多一分力氣就化了開去;緊接著第二聲卻叫得斬釘截鐵,恢覆了他一貫以來的頤指氣使。

漫兮打定主意不回頭,就當是有人無聊的在自己耳邊念那冗長而韻律華麗的楚辭,還是她最討厭的一句: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路漫兮,真的是你。”站在她身邊,文修遠像是求證又像是陳述似的開口。

此刻林子裏很靜,靜得沒有飛鳥鳴蟬,沒有風吹葉落,靜得只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她失了平衡的心跳,漫兮擡頭,碧藍如洗的天空,淡淡的流雲千絲萬縷。

看她忽然動了一動,文修遠條件反射般立刻拽住她的胳膊。

漫兮掙了兩掙沒有成功索性放棄,從樹幹一側轉過來使得手臂不像先前那麽扭得難受,面容鎮定,“這位先生,您是在叫我嗎?”

只一句,文修遠便像受了很大的打擊,表情有一瞬間的楞怔,手也慢慢松開。她甚至說了“您”,難怪她不再逃跑,原來根本就是要打算對他漠視到底。從逃離到漠視,這中間到底有多大的差別,又有多遠的距離。

胳膊的鉗制被放松,漫兮立刻站開了些,神色未變,身體的姿態卻寫滿了戒備。她迅速掃了他一眼,又重新調轉開視線,讓接下來要說的話顯得更加自然一些,“我還有事要忙,如果您沒有話說,我想先走一步。”

她的語氣鎮定,表情淡然,讓文修遠恍惚了一陣,難道五年的時間真的讓他變化到她無法認出,還是他在她心目中無足輕重到不值得記住。可是,這五年來,他卻沒有一分一秒忘記過她。她的頭發剪短了,露出白皙的一段頸項,眉毛淡卻形狀很好,細細彎彎的,眼睛很大卻常常掩在低垂的眼簾之下,只是偶爾的擡眸就讓他驚艷,淡粉的唇色會在他的唇齒糾纏間顯出惑人的殷紅。

漫兮沒等到他的回話也不在意,準備就此離去,文修遠卻忽然笑了一聲,“在演藝圈裏混了這麽久你的演技真是大有長進,不過,還是騙不了我,”他仿佛嘆了口氣,笑意也消失不見,“阿兮,下次說謊記得不要總是分外多看我一眼來強裝鎮定。”

“對不起,我叫路漫兮,不叫什麽阿兮,也不知道您剛才在說什麽。”她照舊的不溫不火,腳下卻極快的邁出了好幾步。

他怎麽忘了,他的阿兮最擅長逃跑,不管是從前的故作鎮靜也好,還是現在的假裝漠然也罷,想達到的目的只有一個——便是爭取時間逃離他身邊。覺察到她意圖的文修遠惱羞成怒,一伸手便將她拽了回來,空著的另外一只手用力扯開風衣的衣襟,甚至撩起了裏面的T恤。

他的這一舉動嚇壞了漫兮,不好的記憶潮水般湧上來,她站穩後便開始用力的掙紮,聲音也不覆剛才的平靜,“你放開我,你要幹什麽?”

文修遠對她的反抗毫不在意,徑直拉著她的手覆上他肋下□的皮膚,“阿兮,你忘了嗎,忘了你在這裏留的印記嗎?我整整疼了半年,直到現在,每到陰雨天還是會疼,針紮一般,你怎麽能這麽輕而易舉的說忘掉就忘掉!”

文修遠的話成功的制止了漫兮的掙紮。他的皮膚灼熱,讓她的知覺從指尖開始覆蘇。手掌下的皮膚肌理不覆記憶中的平滑,而是糾結且凹凸不平的,像是她之前靠著的老樹皮,中央是深深的一道溝壑,她移動指尖摸索到溝壑的尖端。

“文修遠……”她的嘴唇哆嗦著,無法再多說一個字,身體也隨著她移動的指尖劇烈顫抖著,就如風雨中孤苦無依的一葉扁舟。

文修遠放開手,嘴角是殘忍而快慰的笑,“阿兮,你終於肯叫我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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