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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的，馮華年不是沒想過石頭有一天會找來，從他決定不告而別那一刻起，他也做好了再次見面要說些什麽的準備。
他的手指交叉著垂在身前，互相摩擦了幾下，他沒說分手的原因石頭全猜中了，他都想給他比個大拇指。
他想，他們兩個恐怕沒辦法幹脆利落地分手，他喜歡石頭，現在依舊是，要說恨，有那麽幾個瞬間確實是恨過，恨石頭出現在他的生活裏，讓他連該有的恐懼和自覺都拋諸腦後了，恨石頭把曲文星也帶進了他的生活裏，才造成了這一切。
不過他的恨就像打個噴嚏那麽來去飛快，從馮萬盛讓他走的那一刻開始，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去車站的路上，他路過那一條長長的蜿蜒的綠色河水，甚至都覺得那是一條輕盈的，溫暖的，自由流淌的，沒有盡頭的河。
他對他選擇辭職沒有感到後悔，起碼現在沒有。
不過喜歡歸喜歡，他依舊不想見石頭。
“我現在好像沒資格對你說教了，那我就跟你說明白我的想法，”馮華年看起來像是要進行一段很正式的談話，不摻雜他們的感情，“我現在一切都要重頭開始，我讀書時候學到的東西很少能用到工作上，也可能是我還不會用，所以我要學，從最基礎的一點一點學，我不像公司裏新進畢業生那樣有容錯的時間，我得把他們用來成長的時間壓縮七八倍才能跟上我這個年齡應有的進度，除了這些我還要去考證，還要去研究我之後應該怎麽走，我的時間已經被擠滿了，我沒有空談戀愛，沒有心情去考慮另一個人的想法，簡單來說我沒辦法再給你提供情緒價值了。”
石頭那活泛的雙眼眨了眨，他迅速明白了馮華年的意思。
“你會一直這樣嗎？”他問。
“我不知道要多久，這次我沒辦法給你時間。”馮華年說。
石頭勾下頭，馮華年給他的答案沒有他自己想象的殘忍。
“時間……無所謂，反正你給的時間也不算數，”他把時間放在了一旁，又探究道，“你為什麽來上海？”
“朋友在這裏開公司，我能有一個平臺度過這個時期。”馮華年把胳膊抱在了胸前。
石頭歪了一下頭：“我還以為起碼有一點是因為我。”
“你還是這麽自作多情。”他神情篤定，目光都沒有閃躲。
“真的一點也沒有？”石頭顯然是不相信。
馮華年沒理這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他的篤定崩塌於石頭依舊對他飽含期待的雙眼，那對他是一種煎熬。
他們就這麽對峙著，良久，馮華年擡手揉了揉眉心。
“對不起。”
他沒辦法讓自己心軟下來，石頭的未來還沒有真正開始，而他已經半路墜落一次了，他必須得再給自己找一條路走，而且這條路不能比以前差，不然就算他們依舊像無事發生一樣做戀人，生活不如意時他一定會翻起舊賬然後把氣撒在石頭身上。
他不想他們變成這樣。
他彎下背，強撐很累。
石頭看到馮華年的手剛才不經意間撩開了額前和之前不一樣的劉海，那裏還明顯能看出一道紅色的疤，他走上前擡起手，還沒碰到額前的頭發，就被馮華年擋在了一臂之外。
“對不起……”馮華年垂著頭又說了一次。
“這是你爸打的嗎？”他心臟刺痛了一下，沒再碰馮華年，也沒再退後，“你沒有對不起過我，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你帶給我的比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多，可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你要做什麽，你的想法和打算從來不讓我參與，我對你來說就好像一無是處，我就會想，是不是因為你和我在一起看不到未來......”
馮華年搖了搖頭，應該說，他就是太渴望一個未來，不然他可以靠著編制混吃等死，繼續做著一眼就看到頭的工作，或者去一個沒人認識他也沒有競爭壓力的中學教書，等石頭畢業回去找個工作，日子就這麽過下去了，如果那時候他們還相愛的話。
不過聽到石頭這麽說，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他還仔細想了想才肯定下來，原來他和馮萬盛這麽像。
馮華年竟然笑了，他看向石頭：“我爸就是這樣的人，我就是在這種教育模式下長大的，他的決定不需要我來參與，我只需要執行就好了，因為他所作的決定一定是對我好的，但是這次我沒有聽他的話，我也沒有再騙他，我走了，到了這裏，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說實話我挺茫然的，我需要時間，這就是我的想法，所以這次我不會再要求你怎麽做，你自己決定。”
石頭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他明白馮華年想要的是什麽了。
他說：“你答應我件事吧。”
“你先說了再說。”
“不分手，一年時間，這一年我不來打擾你，你也不用在意我，你繼續做你的事，我繼續備考，如果一年後你覺得不愛我了，或者不需要我了，或者遇見更喜歡的人了，我們就分手。”
這是一個對馮華年來說很劃算的提議，他的男朋友還是他的男朋友，只是不再需要他付出感情了，像只在樓下等他下班回家玩一會兒的流浪狗，甚至都不需要他養。
只是這樣又能走多遠呢？
“好。”他同意了。
石頭如釋重負一樣在馮華年面前搖了搖胳膊，他對這間屋子還不習慣，左右環顧了一圈好像沒他落腳的地方，不過他一眼就看到了沙發上格格不入的破舊玩偶。
那只叫‘拖把’的玩具狗黑色鵝卵石的眼球依舊熠熠生輝。
“那我先回去了。”他把目光收回來，沖馮華年擡起手。
馮華年看著久久舉在他臉前的手，輕輕把手貼了上去，被石頭緊緊抓住握了兩下。
“我不換電話，你想找我隨時能找到。”石頭松開手，轉身打開門，這次是從正門走的。
“照顧好自己。”
石頭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就消失了，沒再做停留，馮華年聽著樓梯裏咚咚跑下樓的聲音，感覺像是以前在住在家屬院時剛從家裏離開的石頭，等到天黑，或者過一會兒就又會這麽跑回來。
他在窗戶旁看到石頭消失在路燈下，沒回頭，也沒再看他一眼。
他突然很想抽煙，又突然想起來，他已經一年多沒有買過煙了，他只能拉上了窗簾。
那之後的每一天都過得飛快，馮華年的時間被擠滿了，他故意讓自己不要想起石頭，因為他不是隔壁同事上班摸魚偷偷看的小說主角，異地戀加上完全為零的交流，他們的戀愛只能說是名存實亡。
他換號之後沒有和石頭加好友，有可能石頭連他新的手機號都不知道，他一想起石頭就會在心裏嘀咕，但願一年之後他們不會把彼此忘到天邊。
八月十二號是無比平凡的一天，那一天人事在公司群裏同時祝三個人生日快樂，馮華年才想起這麽一回事，公司裏幾乎每天都有人在過生日，相熟的同事問候一句就又各忙各的去了。
那天晚上馮華年下班回到家，發現門口扔著兩個快遞。
一個是他買來參考的書，還有另一個大大的盒子，快遞單上寫著他的名字，電話號還是他已經不再用的電話。
那個電話卡一直在他抽屜裏放著，沒繳費也沒註銷。
快遞是石頭寄過來的，他先把它拆開了。
裏面是兩件衣服，一件是昂貴的襯衫，這次是黑色的，以前他們一起買衣服的時候他就看上過一件黑色襯衫，可是價格又貴，他上課也不方便穿，粉筆灰一飛整件衣服就不能看了，那時候石頭讓他買下來平時出門穿，他又把衣服放回去，說平日裏不想穿這個，出門穿T恤才舒服。
所以另一件就是一件淡藍色的T恤。
那兩件衣服上面還放著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他一點一點打開，只有一行不算漂亮但是已經努力寫整齊的字——‘不知道你現在還穿不穿襯衫，總之生日快樂。’
馮華年沒有拆開那件襯衫，他知道肯定合身，現在是夏天，他穿不到，就把它放進了衣櫃。
現在的衣櫃比以前小得多，掛著的只有應季衣物，穿不到的都在下層整齊疊著。
搬家時他丟掉了不少衣服，帶過來了六件完全不同的襯衫，石頭熱衷於用當游泳教練掙那一點工資給他買襯衫，很難說那時候的石頭給他買這些衣服有沒有帶著一點惡趣味，因為裏面還有一件他平時完全不會穿的綢制襯衫，不過現在這些竟然也成了他的念想。
他關上衣櫃，轉身問趴在床上的‘拖把’：“你說，集齊七件襯衫可以召喚石頭嗎？”
玩偶不會說話，但是那兩顆閃亮的眼睛仿佛給了馮華年一個滿意的答案，於是他心滿意足地去把淡藍色T恤給洗了，掛在窗外，夏天燥熱的晚風吹一夜，第二天就穿在了他身上。
第二天，馮華年在去上班的地鐵裏和其他人一樣低頭翻著手機，他又打開短信，看對話框裏簡單的兩句話。
‘謝謝，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
石頭沒再發過來一個多餘的字，不過他覺得石頭應該已經保存了他的電話號。
馮華年不再有暑假了，雖然他的暑假並沒有他同事們想的那麽長，他們還問他，為什麽要辭掉老師那麽清閑的工作，跑這裏受罪，他說他當老師的時候一點也不清閑，可惜沒幾個人信。
隨後話題又從他身上轉移到對面女同事的身上，她問他們周末要不要一起搞個團建，她女朋友策劃的室外花園酒會，她得多找些人去給她捧場。
女同事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張入場券，說帶家屬的話可以繼續找她要。
馮華年來這裏三個多月第一次聽說她還有個女朋友，組裏除了他和另一個新來的畢業生，其他人都見怪不怪，畢業生還有點興奮地擠到女同事工位旁要看她女朋友的照片。
那天下班過後馮華年加了一會兒班，對面的女同事走之前站起來突然問他：“你恐同嗎？”
馮華年一楞：“沒啊。”
“你聽到酒會是我女朋友策劃的時候表情很怪，我以為你對我有意見。”
“沒有，”馮華年對她笑笑，“因為以前在學校大家基本不談這個。”
“你現在已經不是在學校咯，”她背起包給他再見，“走了，明天記得來啊。”
夏天過去了，十月一放假馮華年回了趟家，馮萬盛沒讓他進門，方樺就站在樓下和他說了會兒話，她問馮華年現在過得怎麽樣，以後有什麽安排，馮華年一五一十和她匯報了一遍。
她沒多說什麽，只是淡淡點頭：“你心裏有數就行。”
她又把馮華年打回來的錢用一個信封包著還給他：“我和你爸的工資夠用，你得趁著年輕多存點錢，誰都說不好以後就業形勢會變成什麽樣。”
方樺沒有提一句馮華年的性取向以及他那個男朋友的事，她也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但是她要也像馮萬盛那樣，那他們這個家就散了，所以她只撿著自己想聽的問。
秋天也過去了。
丁海洋說得沒錯，上海的冬天對他來講不算冷，不過他還是很想念老家的暖氣。
眼看他在這裏快半年了，他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也跟上了這裏的工作節奏，丁海洋說，當年讀大學的時候馮華年每年期末一拖三，覆習月每天拉著他們最愛混日子的三個人泡圖書館，這仨人楞是一科也沒掛過，他那時候就覺得馮華年的毅力非比尋常。
“你是真適合當老師。”另一個室友說他。
馮華年回味著口中餘韻悠長的葡萄酒，搖搖頭：“其實我不適合。”
他覺得他以前是適合的，現在不再適合了，辭職之前他自認是個合格的老師，那件事一出，把他的整個心態都扭轉了，他一定會瞻前顧後和所有學生拉開距離，最後變成馮萬盛的模樣。
不是說馮萬盛不好，他爸是個非常優秀的教師，只是他不喜歡。
更何況還有他的性取向這一顆炸彈。
“又不一定非要在學校教書的才叫老師，”室友給他添了點酒，“你可以向顧問的方向發展。”
這也是馮華年努力的方向之一，不過他還是更傾向於做數據模型，他對數字的敏感程度要高於其他能力，再加上他的分析能力也不差，他想繼續跟完這個模型項目，明年去試試考研究院。
薛哥和他閑聊時還說，趁著年輕想幹什麽就盡力去幹，等到以後拖家帶口了，換個工作都要猶豫幾個月，更別提去跨行業。
丁海洋坐在一旁抱著手機心不在焉，大家都聊完了他才說：“我再努努力，馬上也要拖家帶口了。”
一個室友踢了他一下：“人家搭理你嗎？”
最近丁海洋在追一個女生，因為工作有過短暫的接觸，不過那個女生沒看上丁海洋，對他愛搭不理。
“她只是沒時間見面，聊天還是有在回的嘛。”丁海洋掙紮。
“見都不見你的人能有多愛你。”馮華年輕飄飄地插了一句。
說完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才想起來這句話是以前石頭跟他講的。
丁海洋像漏氣的氣球一樣看著他，說：“你真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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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們兩個恐怕沒辦法幹脆利落地分手，他喜歡石頭，現在依舊是，要說恨，有那麽幾個瞬間確實是恨過，恨石頭出現在他的生活裏，讓他連該有的恐懼和自覺都拋諸腦後了，恨石頭把曲文星也帶進了他的生活裏，才造成了這一切。
不過他的恨就像打個噴嚏那麽來去飛快，從馮萬盛讓他走的那一刻開始，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去車站的路上，他路過那一條長長的蜿蜒的綠色河水，甚至都覺得那是一條輕盈的，溫暖的，自由流淌的，沒有盡頭的河。
他對他選擇辭職沒有感到後悔，起碼現在沒有。
不過喜歡歸喜歡，他依舊不想見石頭。
“我現在好像沒資格對你說教了，那我就跟你說明白我的想法，”馮華年看起來像是要進行一段很正式的談話，不摻雜他們的感情，“我現在一切都要重頭開始，我讀書時候學到的東西很少能用到工作上，也可能是我還不會用，所以我要學，從最基礎的一點一點學，我不像公司裏新進畢業生那樣有容錯的時間，我得把他們用來成長的時間壓縮七八倍才能跟上我這個年齡應有的進度，除了這些我還要去考證，還要去研究我之後應該怎麽走，我的時間已經被擠滿了，我沒有空談戀愛，沒有心情去考慮另一個人的想法，簡單來說我沒辦法再給你提供情緒價值了。”
石頭那活泛的雙眼眨了眨，他迅速明白了馮華年的意思。
“你會一直這樣嗎？”他問。
“我不知道要多久，這次我沒辦法給你時間。”馮華年說。
石頭勾下頭，馮華年給他的答案沒有他自己想象的殘忍。
“時間……無所謂，反正你給的時間也不算數，”他把時間放在了一旁，又探究道，“你為什麽來上海？”
“朋友在這裏開公司，我能有一個平臺度過這個時期。”馮華年把胳膊抱在了胸前。
石頭歪了一下頭：“我還以為起碼有一點是因為我。”
“你還是這麽自作多情。”他神情篤定，目光都沒有閃躲。
“真的一點也沒有？”石頭顯然是不相信。
馮華年沒理這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他的篤定崩塌於石頭依舊對他飽含期待的雙眼，那對他是一種煎熬。
他們就這麽對峙著，良久，馮華年擡手揉了揉眉心。
“對不起。”
他沒辦法讓自己心軟下來，石頭的未來還沒有真正開始，而他已經半路墜落一次了，他必須得再給自己找一條路走，而且這條路不能比以前差，不然就算他們依舊像無事發生一樣做戀人，生活不如意時他一定會翻起舊賬然後把氣撒在石頭身上。
他不想他們變成這樣。
他彎下背，強撐很累。
石頭看到馮華年的手剛才不經意間撩開了額前和之前不一樣的劉海，那裏還明顯能看出一道紅色的疤，他走上前擡起手，還沒碰到額前的頭發，就被馮華年擋在了一臂之外。
“對不起……”馮華年垂著頭又說了一次。
“這是你爸打的嗎？”他心臟刺痛了一下，沒再碰馮華年，也沒再退後，“你沒有對不起過我，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你帶給我的比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多，可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你要做什麽，你的想法和打算從來不讓我參與，我對你來說就好像一無是處，我就會想，是不是因為你和我在一起看不到未來......”
馮華年搖了搖頭，應該說，他就是太渴望一個未來，不然他可以靠著編制混吃等死，繼續做著一眼就看到頭的工作，或者去一個沒人認識他也沒有競爭壓力的中學教書，等石頭畢業回去找個工作，日子就這麽過下去了，如果那時候他們還相愛的話。
不過聽到石頭這麽說，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他還仔細想了想才肯定下來，原來他和馮萬盛這麽像。
馮華年竟然笑了，他看向石頭：“我爸就是這樣的人，我就是在這種教育模式下長大的，他的決定不需要我來參與，我只需要執行就好了，因為他所作的決定一定是對我好的，但是這次我沒有聽他的話，我也沒有再騙他，我走了，到了這裏，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說實話我挺茫然的，我需要時間，這就是我的想法，所以這次我不會再要求你怎麽做，你自己決定。”
石頭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他明白馮華年想要的是什麽了。
他說：“你答應我件事吧。”
“你先說了再說。”
“不分手，一年時間，這一年我不來打擾你，你也不用在意我，你繼續做你的事，我繼續備考，如果一年後你覺得不愛我了，或者不需要我了，或者遇見更喜歡的人了，我們就分手。”
這是一個對馮華年來說很劃算的提議，他的男朋友還是他的男朋友，只是不再需要他付出感情了，像只在樓下等他下班回家玩一會兒的流浪狗，甚至都不需要他養。
只是這樣又能走多遠呢？
“好。”他同意了。
石頭如釋重負一樣在馮華年面前搖了搖胳膊，他對這間屋子還不習慣，左右環顧了一圈好像沒他落腳的地方，不過他一眼就看到了沙發上格格不入的破舊玩偶。
那只叫‘拖把’的玩具狗黑色鵝卵石的眼球依舊熠熠生輝。
“那我先回去了。”他把目光收回來，沖馮華年擡起手。
馮華年看著久久舉在他臉前的手，輕輕把手貼了上去，被石頭緊緊抓住握了兩下。
“我不換電話，你想找我隨時能找到。”石頭松開手，轉身打開門，這次是從正門走的。
“照顧好自己。”
石頭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就消失了，沒再做停留，馮華年聽著樓梯裏咚咚跑下樓的聲音，感覺像是以前在住在家屬院時剛從家裏離開的石頭，等到天黑，或者過一會兒就又會這麽跑回來。
他在窗戶旁看到石頭消失在路燈下，沒回頭，也沒再看他一眼。
他突然很想抽煙，又突然想起來，他已經一年多沒有買過煙了，他只能拉上了窗簾。
那之後的每一天都過得飛快，馮華年的時間被擠滿了，他故意讓自己不要想起石頭，因為他不是隔壁同事上班摸魚偷偷看的小說主角，異地戀加上完全為零的交流，他們的戀愛只能說是名存實亡。
他換號之後沒有和石頭加好友，有可能石頭連他新的手機號都不知道，他一想起石頭就會在心裏嘀咕，但願一年之後他們不會把彼此忘到天邊。
八月十二號是無比平凡的一天，那一天人事在公司群裏同時祝三個人生日快樂，馮華年才想起這麽一回事，公司裏幾乎每天都有人在過生日，相熟的同事問候一句就又各忙各的去了。
那天晚上馮華年下班回到家，發現門口扔著兩個快遞。
一個是他買來參考的書，還有另一個大大的盒子，快遞單上寫著他的名字，電話號還是他已經不再用的電話。
那個電話卡一直在他抽屜裏放著，沒繳費也沒註銷。
快遞是石頭寄過來的，他先把它拆開了。
裏面是兩件衣服，一件是昂貴的襯衫，這次是黑色的，以前他們一起買衣服的時候他就看上過一件黑色襯衫，可是價格又貴，他上課也不方便穿，粉筆灰一飛整件衣服就不能看了，那時候石頭讓他買下來平時出門穿，他又把衣服放回去，說平日裏不想穿這個，出門穿T恤才舒服。
所以另一件就是一件淡藍色的T恤。
那兩件衣服上面還放著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他一點一點打開，只有一行不算漂亮但是已經努力寫整齊的字——‘不知道你現在還穿不穿襯衫，總之生日快樂。’
馮華年沒有拆開那件襯衫，他知道肯定合身，現在是夏天，他穿不到，就把它放進了衣櫃。
現在的衣櫃比以前小得多，掛著的只有應季衣物，穿不到的都在下層整齊疊著。
搬家時他丟掉了不少衣服，帶過來了六件完全不同的襯衫，石頭熱衷於用當游泳教練掙那一點工資給他買襯衫，很難說那時候的石頭給他買這些衣服有沒有帶著一點惡趣味，因為裏面還有一件他平時完全不會穿的綢制襯衫，不過現在這些竟然也成了他的念想。
他關上衣櫃，轉身問趴在床上的‘拖把’：“你說，集齊七件襯衫可以召喚石頭嗎？”
玩偶不會說話，但是那兩顆閃亮的眼睛仿佛給了馮華年一個滿意的答案，於是他心滿意足地去把淡藍色T恤給洗了，掛在窗外，夏天燥熱的晚風吹一夜，第二天就穿在了他身上。
第二天，馮華年在去上班的地鐵裏和其他人一樣低頭翻著手機，他又打開短信，看對話框裏簡單的兩句話。
‘謝謝，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
石頭沒再發過來一個多餘的字，不過他覺得石頭應該已經保存了他的電話號。
馮華年不再有暑假了，雖然他的暑假並沒有他同事們想的那麽長，他們還問他，為什麽要辭掉老師那麽清閑的工作，跑這裏受罪，他說他當老師的時候一點也不清閑，可惜沒幾個人信。
隨後話題又從他身上轉移到對面女同事的身上，她問他們周末要不要一起搞個團建，她女朋友策劃的室外花園酒會，她得多找些人去給她捧場。
女同事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張入場券，說帶家屬的話可以繼續找她要。
馮華年來這裏三個多月第一次聽說她還有個女朋友，組裏除了他和另一個新來的畢業生，其他人都見怪不怪，畢業生還有點興奮地擠到女同事工位旁要看她女朋友的照片。
那天下班過後馮華年加了一會兒班，對面的女同事走之前站起來突然問他：“你恐同嗎？”
馮華年一楞：“沒啊。”
“你聽到酒會是我女朋友策劃的時候表情很怪，我以為你對我有意見。”
“沒有，”馮華年對她笑笑，“因為以前在學校大家基本不談這個。”
“你現在已經不是在學校咯，”她背起包給他再見，“走了，明天記得來啊。”
夏天過去了，十月一放假馮華年回了趟家，馮萬盛沒讓他進門，方樺就站在樓下和他說了會兒話，她問馮華年現在過得怎麽樣，以後有什麽安排，馮華年一五一十和她匯報了一遍。
她沒多說什麽，只是淡淡點頭：“你心裏有數就行。”
她又把馮華年打回來的錢用一個信封包著還給他：“我和你爸的工資夠用，你得趁著年輕多存點錢，誰都說不好以後就業形勢會變成什麽樣。”
方樺沒有提一句馮華年的性取向以及他那個男朋友的事，她也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但是她要也像馮萬盛那樣，那他們這個家就散了，所以她只撿著自己想聽的問。
秋天也過去了。
丁海洋說得沒錯，上海的冬天對他來講不算冷，不過他還是很想念老家的暖氣。
眼看他在這裏快半年了，他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也跟上了這裏的工作節奏，丁海洋說，當年讀大學的時候馮華年每年期末一拖三，覆習月每天拉著他們最愛混日子的三個人泡圖書館，這仨人楞是一科也沒掛過，他那時候就覺得馮華年的毅力非比尋常。
“你是真適合當老師。”另一個室友說他。
馮華年回味著口中餘韻悠長的葡萄酒，搖搖頭：“其實我不適合。”
他覺得他以前是適合的，現在不再適合了，辭職之前他自認是個合格的老師，那件事一出，把他的整個心態都扭轉了，他一定會瞻前顧後和所有學生拉開距離，最後變成馮萬盛的模樣。
不是說馮萬盛不好，他爸是個非常優秀的教師，只是他不喜歡。
更何況還有他的性取向這一顆炸彈。
“又不一定非要在學校教書的才叫老師，”室友給他添了點酒，“你可以向顧問的方向發展。”
這也是馮華年努力的方向之一，不過他還是更傾向於做數據模型，他對數字的敏感程度要高於其他能力，再加上他的分析能力也不差，他想繼續跟完這個模型項目，明年去試試考研究院。
薛哥和他閑聊時還說，趁著年輕想幹什麽就盡力去幹，等到以後拖家帶口了，換個工作都要猶豫幾個月，更別提去跨行業。
丁海洋坐在一旁抱著手機心不在焉，大家都聊完了他才說：“我再努努力，馬上也要拖家帶口了。”
一個室友踢了他一下：“人家搭理你嗎？”
最近丁海洋在追一個女生，因為工作有過短暫的接觸，不過那個女生沒看上丁海洋，對他愛搭不理。
“她只是沒時間見面，聊天還是有在回的嘛。”丁海洋掙紮。
“見都不見你的人能有多愛你。”馮華年輕飄飄地插了一句。
說完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才想起來這句話是以前石頭跟他講的。
丁海洋像漏氣的氣球一樣看著他，說：“你真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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