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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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沒有心情管什麽金姨銀姨在不在家,他打曲文星的電話,沒有人接,他直接把手指按在門鎖上,門很絲滑地開了。

去年十一他來這裏住那幾天,曲文星讓他錄了指紋。

金姨沒有在,房子裏安安靜靜的,他沿著樓梯上二樓,曲文星的臥室裏沒有人,隔壁書房也沒有人,他又拿出手機打曲文星的電話,電話聲在樓上響起來了。

三樓,有三間房間,朝南的是金姨的,朝北的是雜物間,剩下一間朝西的是他的房間,也是這個家裏的第二雜物間。

他又上到三樓,循著聲音走到朝西那間房的門口,門沒有鎖,他掛掉電話把門推開,門口擋著一堆紙箱,他的床也被挪到了墻邊,整間屋子唯一還算幹凈的地方就是那張貼著墻壁的書桌。

曲文星的手機在書桌上放著,那張桌子一塵不染。

石頭看到墨水瓶旁邊放著的一支鋼筆,沒忍住伸手拿起來,這支鋼筆有點眼熟。

他的手指在鋼筆尾端那串花體英文上撫摸了一下,他記得馮華年在用它的時候,就會邊想問題,邊摸著尾端那串英文。

這支鋼筆兩年前就丟了,現在卻出現在這裏。

他把鋼筆放在一旁,又從桌上書架那寥寥幾本書裏抽出來一本藍色封面的小說,小說上燙了一層膜,書皮貼著條碼,條碼上印著他大學的名字。

他翻開書,裏面掉下來幾張被書頁夾得十分平整的紙條,紅色橫格下是他的筆跡,寫著‘老師,我喜歡你’。

石頭攥著那本書的手不禁冒出青筋,他扔掉書,又拉開下面兩張抽屜。

抽屜裏沒有多少東西,一本教案,封面上是馮華年的名字,看時間是剛教學不久時的一本教案,一個黑色的保溫杯,底部是省實驗的字樣,但是他不知道這是誰的,就隨手放在一邊,又拿出一個黑色眼鏡盒,打開之後裏面是一副摔壞的眼鏡。

這幅眼鏡他不能再熟悉了,他和馮華年接吻的時候很多次都要手動摘掉這個東西,免得它硌到他的臉。

眼鏡盒旁是一個鐵質的餅幹盒子,這盒子怕是有些年頭了,上面印著幾只小熊,他記得好像是他還小的時候,他媽給他買的,他吃完之後就把這盒子從姥爺家帶過來,收藏他的那些游戲王和水滸三國的卡片。

盒子上銹跡斑斑,他抱在懷裏用力打開,那裏面只剩下一張青眼白龍的金卡,其他的卡片在他對這些東西不再感興趣之後都不知道隨手亂丟到了哪裏,只有青眼白龍留下了,在這個盒子裏成了鎮盒之寶。

可這盒子裏也不止一張卡片,這裏堆疊著很多照片,一些照片已經掉色,那照片上是一個稚嫩的短發女生,他的初戀,因為懷疑和他談戀愛就招來鬼所以和他分手了的那個人。

她的照片多到令人發指,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正是他們戀愛的那段時間,那時候曲文星甚至還沒有上初中。

照片的時間度過一年之後,主角從一個女生變成了三個男生,他和高臻原還有苗興勾肩搭背地校門口,或是在學校操場上玩雙杠,亦或是在大學籃球場上打球。

時間再跳躍幾年,照片變成了色彩飽和的新照片,又從三個人變成了一條小狗,那條小狗長大之後,照片上又出現了他和馮華年。

馮華年很小心,他從來不用自己的手機拍他們的合照,生怕有一天他的手機丟了或者被別人翻到了,所以他們為數不多的照片都在那臺膠卷相機的膠卷裏,最大的尺度也不過就是他抱著馮華年,把臉埋在馮華年的頸彎。

石頭沒有好奇這些照片是從哪裏來的,它們的來處和那本書一樣,在馮華年的房間,因為他們可憐曲文星沒地方吃飯,而他和馮華年在廚房做飯,他們以為曲文星在書桌上好好學習時,他卻悄無聲息地偷走了他們的東西,甚至那卷見鬼了一樣曝光的膠卷也是曲文星換上去的。

他感到一股惡寒,撿起老照片扔回盒子裏,拖把的,他的,馮華年的,還有他們的合照,以及那本書裏夾著的幾張紙條,通通都塞進了自己口袋裏。

他聽到有人上樓,沒過一會兒腳步聲停在門口,門被推開後石頭就在門口站著,帶著冰冷刺骨的目光和曲文星四目相對。

曲文星猛地抖了一下,他後退了一步才穩住腳跟。

他低下頭,看到石頭手裏的那副眼鏡和那支鋼筆,眼裏的恐懼悄悄溜走了,又變成了一片木然。

“這些東西全是你偷的?”石頭寒聲問。

“嗯。”曲文星只發出一聲氣音。

“理由。”

“理由......”曲文星垂著頭,慢慢皺起臉,他想了又想,最後輕輕搖頭,“不知道,我只是想要,我很喜歡老師。”

“哪種喜歡?”

曲文星還是一樣機械回答:“不知道,老師對我很好,而且,我只有和他搞好關系,你才會多理我一點,對吧?”

曲文星眼底漸漸含起淚,可此時此刻,他不論做出什麽可憐表情都無法激起石頭的憐憫之心,石頭看他的眼裏只有陌生和厭惡。

他哥厭惡他了。

“為什麽呢?”他仰起臉問。

“什麽為什麽?”

他哥的語氣讓他一凜。

“明明你是我親哥,我努力去了解你喜歡的人是什麽樣,可是他們各式各樣,你明明會愛那麽多人,偏偏唯獨不會愛我,還有老師,他以前對我那麽好,我聽他的話,我去重點班,可是現在,我去找他,哪怕他在辦公室閑著也要趕我走,”他悲傷地自怨自艾,“我就只是附帶的被你們施舍一點愛,像條狗似的,你們開心了才會想起來伸手摸摸頭,想不起來了就把我晾在旁邊很久很久,我需要什麽,你們從來不在意,我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麽還是這個結果?”

石頭聽著這滿肚子委屈卻沒有一點動容,在這個富麗堂皇卻連空氣都會稀薄的家裏無法激起他內心的感情,他凝視著曲文星:“你也算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你爸你媽是怎麽對我的你看不明白嗎?感情不是努力就有用,我對你也已經很努力了,結果呢,你媽覺得我是為了討好你爸才接近你,這時候你去哪了?你為我說過一句話嗎?”

石頭向前逼近一步,曲文星就又向後退了一步:“還有,你說你喜歡我,喜歡你老師,那為什麽還要和林森說那種話?你不會不懂這話傳出去會怎麽樣。”

“林森......是他說想和我上床的,我一直沒同意,後來我知道了你們兩個的關系,我就想說,那我也可以試試,”曲文星慌亂著解釋,解釋著解釋著突然崩潰地又哭又笑,“他問我為什麽想開了,我就告訴他了,他那時候還和我保證,絕對不會說出去,就算有一天我們被發現了,他就把責任全都攔到自己身上,結果呢,他也沒有多愛我,他媽一瞪眼,他就把腦袋縮回去了。”

石頭狠狠咬著後槽牙,曲文星這種推脫責任的模樣讓他更想按著他打一頓,可是現在不能,他得讓曲文星出來作證,說這些話都是假的。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馮華年的電話,石頭想走到一邊去接,曲文星卻從他手裏拿走了那副眼鏡。

他捧著那副眼鏡,依依不舍地看著它,他對石頭說:“哥,你知道嗎,林森帶上這副眼鏡有點像老師。”

那句話語間石頭還沒明白其中的意思,當他反應過來時心底裏躥出一團火氣,電話還沒接通,他的雙手不受控制狠狠在曲文星胸口推了一下,曲文星的背砸到走廊的墻上,眼鏡從手裏掉了出來。

曲文星捂著肩膀,石頭彎腰撿起那副眼鏡,留給曲文星一個漠然的眼神,轉身去接馮華年的電話。

“不管誰問你,你咬死不承認就行了,”他對馮華年說,“我跟你一起去找林森,我帶上曲文星,讓他和林森父母解釋。”

他們得在這件事鬧大之前把它按住,不然一個家長知道,就會有十個,一百個,不出一天將傳遍整個學校,到時候再怎麽解釋也是無用功。

“哥......”

“你幾點能到?”

“哥。”

“那我現在過去。”

“哥!”

石頭終於把註意力從電話轉移到了曲文星身上,可是這一眼讓他渾身冰冷,曲文星坐在窗臺上,半個身子在窗臺外面。

“我對你只有那一點價值嗎?不管我做什麽,你都不會心疼我,是嗎?”曲文星掉著眼淚問。

“曲文星,你別激動,你下來我們好好談。”石頭緊張的顧不得電話裏的聲音,慌忙往窗邊走。

可曲文星眼裏的決絕高於了害怕,他看到他的慌張似乎也並不滿意。

“為什麽要我來承擔這一切。”他低聲呢喃了一句,石頭還沒聽清楚他的話,他就橫下心朝後仰了下去。

石頭丟掉手機撲過去,手中卻只抓到一只居家的拖鞋。

‘嘭’地一聲,一陣沈悶的聲響,曲文星摔在了一樓的陽光房的鋼化玻璃上。

“曲文星!”石頭探出身子大喊。

曲文星沒有流血,但是那張臉已經毫無血色,痛苦地扭在一起。

突然樓下響起一聲尖叫,金姨手中拎著剛買回來的菜跑到後院,對著遮雨棚上的曲文星持續尖叫。

石頭轉身回去撿起地上的手機,打了120。

馮華年沒有改簽到相鄰時間的火車,他直接加價坐私家車回了省城。

從下車他就一直打不通石頭的電話,明明說好要一起去找林森的。

他沒空再等,獨自打車去林森家,他坐上車本想再和林森家長通個話時,陳喜悅突然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他看到那句話後呼吸靜止了,剛才的焦急一掃而空。

完了,他想。

陳喜悅把電話打到了手機上,他無力地接起來,電話裏的陳喜悅比他還急,機關槍一樣嘟嘟著說:“老師,林森他家長在群裏亂發消息,好多人都轉到別的群裏了。”

“什麽時候?”他的聲音抖了抖。

“就剛才,一兩分鐘前。”

一兩分鐘,馮華年捂著眼睛呵呵笑了兩聲,一兩分鐘,所有人都知道了。

解釋個屁。

“老師,他們是亂說的吧?我聽有人說,林森和曲文星去賓館開房被警察抓了,他們是不是想保林森才拉你下水啊,他爸他媽整天神經兮兮的屁事可多了!”陳喜悅在電話裏罵。

“陳喜悅,別人我們管不著,幫我給咱班同學說一聲,別再討論了,我去解釋,好吧?我先掛了。”

他掛掉電話,打開群消息,他一直在往上翻,內心漸漸沒了波動,林森的父母在他下車之前還答應等他過去,結果現在,他們像寫訴狀一樣寫了長長一段話在群裏刷屏,十幾秒之後,班長把群禁言了。

馮華年又看了學校的教師群,那裏面鴉雀無聲,但是私聊他的消息一條接一條來,王征發過來了十幾條消息,張姐,組長,還有主任,他這輩子都沒這麽受歡迎過。

主任給他打電話,讓他先回學校一趟。

馮華年想,他現在似乎也沒有趕著去見林森父母的必要了,他就讓司機改了地址。

陳喜悅坐在市立圖書館的閱讀區一個勁地刷消息,很多只有學生的群裏充斥著汙言穢語,學習小組的人也都捧著手機在看,他們討論著這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按理來說這也不是什麽大事,這都什麽年代了。”一個人說。

“我爸不這麽想啊,他剛才還問是不是真的,還說老師神經病,什麽都不懂,煩死了。”另一個人說。

平時一向喜歡八卦的張揚這次格外安靜,但是陳喜悅沒工夫觀察他的異常,最後他忍不住了,拉拉陳喜悅的袖子。

“幹什麽啊你!”陳喜悅甩開他。

“我知道林森和曲文星是找誰開的房。”他小聲說。

“誰啊?”

“鄧天瑞,而且,曲文星還找他買過安眠藥,我一直覺得這人不簡單,咱們可以把這事全推到他頭上啊。”

陳喜悅聽完立馬站起來收拾書包:“你帶我去找鄧天瑞。”

馮華年還是打不通石頭的電話,他想問石頭,曲文星那裏怎麽樣了,當他不耐煩地最後一次用力按下撥號時,一個有些沙啞的男人接了電話。

那個男人說,他是派出所的,問他是誰,他腦子一懵,然後才吞吞吐吐地說:“我是他哥。”

電話那頭的人告訴他,有人報警,說石頭把自己親弟弟從三樓窗戶推出去了,曲文星進了醫院,多處骨折,他們現在在調查,讓他找個家屬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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