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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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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曲文星看到,陳喜悅從坐下就開始心不在焉,而剛剛,是他哥把她送來的。

“你怎麽了?”他問。

陳喜悅看著曲文星,想到她見過兩次曲文星和石頭單獨在一起,就把頭湊過來,小聲問:“你跟那個學長很熟嗎?”

“算是吧。”

“為什麽?他不是老師的表弟嗎?”

“交朋友哪那麽多為什麽,聊得來就熟了。”曲文星深深記得他哥的告誡。

陳喜悅也懶得糾結,就又問他:“那你知道他女朋友是誰嗎?”

女朋友?曲文星楞住了,什麽時候的事?是他哥告訴陳喜悅自己有女朋友的?

“去年他應該還沒有,比賽都沒人來給他加油......”陳喜悅也沒在意曲文星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自顧自地說,“不會是那個最後過來的學姐吧......”

她自己想了半天,才意識到曲文星還沒開口。

“我不知道,他沒說,”曲文星回答了又問,“他親口告訴你他有女朋友?”

“就剛剛啊。”

“他為什麽告訴你?”

這次輪到陳喜悅沈默了。

閱覽室裏並不安靜,再過一會兒這裏就要關門了,曲文星突然問:“你喜歡他?”

“你胡說什麽!”陳喜悅壓低聲音,卻一點也不和善地沖他喊,臉頰通紅,過了一會兒她又警告曲文星,“你別在他面前瞎說。”

“我不會。”曲文星淡淡說道。

閱覽室關門了,曲文星背著書包獨自回家,走到十字路口時他遠遠看到石頭,還有馮華年,可惜他這裏是紅燈,於是他就舉起手臂,想叫住他們,可是他們的方向是綠燈,他就看到他們推著自行車走過那條馬路,剛到路邊,他哥的自行車上就跳下來一個小胖子。

那個小胖子手裏舉著一串糖葫蘆,拽著石頭的衣服。

那三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麽,但是他看得出來,他們很開心。

曲文星把胳膊放下來,一直看那三個人走遠。

所以,這就是那個張明明?

——

新的一周開始,馮華年就接到通知,他們要換辦公室,原先這間辦公室朝向好陽光足,被改成了領導辦公室。

“腐敗啊,腐敗啊。”王征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拖著聲音在那裏不停念叨。

教導主任就在門口站著,王征朝他翻了個白眼。

學校裏新調來了兩個領導,一個還是副校長,教導主任正在討好他們。

“小王,你以後說話可得註意點,”張姐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放在小推車上,一點也不在乎教導主任,對他們倆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而且聽說這個領導特能記仇,別哪句話惹到他了,你以後日子可不好過。”

教導主任急得直讓張姐閉嘴。

他們又向上搬了一層樓,那裏以前是個教師閱覽室,背陽,唯一好的一點就是比原來的辦公室大了整整一倍。

馮華年往外面搬東西時正撞上曲文星,他抱著一摞書退了一步:“你怎麽來了?”

“老師,我......”

他看到曲文星手裏拿著一張卷子,就直說:“我這兒忙,你先回去。”

曲文星把卷子往胳膊下面一夾,擡手道:“老師我幫你。”

馮華年側過身,拒絕了,因為馬上就要上晚自習了。

辦公室門口亂糟糟的,曲文星站在這裏好像很礙事,他很想幫忙,但這裏並不需要他。

“老師,我幫你。”

馮華年一回頭看到了陳喜悅,後面還跟著張揚。

“作業在桌子上,你進去拿吧。”

陳喜悅把作業抱出來,張揚狗腿子似的把馮華年剩下的東西搬了上去,還幾步跑到馮華年身旁邀功:“老師我最近是不是表現特好?”

馮華年走了,張揚跟著走了,陳喜悅抱著作業本走了,就剩下曲文星站在那裏,他停留了一會兒,獨自走了。

搬完辦公室一個星期之後,馮華年才發現,他那副備用眼鏡找不到了。

他原來就塞在文件盒裏,現在盒子裏所有東西都在,連一塊用得只剩指甲蓋大的橡皮都在,唯獨眼鏡不見了。

“是不是你搬家落下了?”王征現在坐在馮華年左手邊,說話聊天白嫖教案就更方便了,“這次可不是我給你弄丟的。”

王征現在還記著那支鋼筆的事。

“你說你怎麽老丟東西。”

馮華年也奇怪,他為什麽總是丟東西,他撓了撓頭,他也不是個丟三落四的人。

罷了,反正只是副備用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用到。

又是一個周五,又是下班開會,因為新官上任三把火。

副校長和教導主任一起搞出了一堆折磨人的狗屁規定,比如冬天校服要套在羽絨服外面,進教室也不能脫,比如班主任會人手一個掃描儀,每天早讀掃學生書包,杜絕手機等電子產品出現在課堂,比如早讀睡覺等同於遲到,比如男生頭發不能長於一指,劉海不能超過眉毛,女生不能披頭發,紮起來也不能有碎發,劉海同樣不許超眉毛。

讀到這條規定的時候副校長還一臉慈悲模樣說:“我們的規定已經夠松了,你們看看隔壁二中,男生一律平頭,女生一律齊耳短發。”

王征小聲接了句:“所以他們成績才差。”

馮華年沒忍住一起笑了兩下,被教導主任剜了一眼。

會議結束後,馮華年和王征又看到了極為眼熟的一幕,數學辦公室已經鎖了門,而曲文星在門口站著。

“你這個學生有點問題啊,他都不怕自己老師有意見?”王征說。

別管曲文星怕不怕,馮華年都有點怕了,以前曲文星也不是那麽說不通道理的人。

馮華年又一次拿著王征的會議記錄本獨自回到辦公室,掏出鑰匙開門。

“來問題?”

這次曲文星搖搖頭:“不是,我有點事想跟你說,關於陳喜悅,還有......我哥。”

“哦?”馮華年這倒是來了點興趣,“進來吧。”

他特意把門關上了,這次曲文星沒有主動搬椅子坐過來。

“什麽事,說吧。”馮華年親自給他搬了張椅子。

“老師,我哥是不是談戀愛了?”曲文星坐下就問。

開局王炸。

馮華年的好奇心一下就沒了,他現在感覺自己有點像在受審。

“這事......”他兩手攥在一起搓了搓,“你應該去問你哥啊。”

“十一過後我就沒再見他了,而且他不喜歡跟我講他的事。”曲文星用手指摳摳自己的褲子。

那上面有一滴墨水。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馮華年比較好奇這個。

“陳喜悅給我說的。”

“陳喜悅又是怎麽知道的?”馮華年的聲音都大了兩個度。

到底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知道?

“因為......她好像喜歡我哥。”

馮華年斷線了,這群人怎麽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時候搞出了這麽多幺蛾子。

“我們在閱覽室的時候她告訴我,我哥說他有對象了,陳喜悅還在猜,是不是那天比賽最後過去的女生,是她嗎?”

馮華年反應過來,發現曲文星在觀察他,好像想從他臉上看出些蛛絲馬跡。

“我不知道,你哥沒跟我說過,”馮華年又拿出了他的演技,“然後呢,繼續講。”

“所以我也猜,是不是陳喜悅和我哥告白,我哥才說這話的,不然沒理由啊,他們又不熟。”

對此馮華年也同意。

“她還跟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了,她就沒再提過我哥了,”曲文星說完又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哦’了一聲,“有個叫張揚的好像在追她,我見他在公園門口等她。”

馮華年太陽穴突突直跳,大意了,實在是大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馮華年一開門,一條狗從門口沖出來直接撞在他身上。

拖把已經不是當初的小狗崽了,這一撞把馮華年又撞出去了幾步。

馮華年拎起它回屋,石頭正在廚房做飯。

“它該洗澡了,飯還得等,你先去給它洗澡吧。”石頭剝著蔥說。

馮華年讓拖把在衛生間待著,洗洗手走進廚房:“它的事等會兒再說,你的事先說清楚。”

“我?我怎麽了?”石頭舉著蔥開始想他最近又幹了什麽壞事,“什麽都沒有啊,我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

“陳喜悅喜歡你?”馮華年直接問道。

石頭沒有很意外,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剝蔥:“可能有一點吧。”

“可能?”

“她沒說,我只是感覺,”石頭把蔥放在水下沖了沖,“我也跟她說了,我有對象,那之後她就沒找過我了。”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這是馮華年最疑惑的問題。

“她不想讓你知道。”

“那你就不說啊!”

石頭感覺馮華年好像在生氣,他把蔥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你知道了肯定要去找她談話,她也會尷尬吧,我在她面前還是你表弟,而且,人家自己都沒有明說,搞錯了不就更尷尬。”

“好,那這個先不說,”馮華年在沒有想清楚怎麽處理之前姑且算這個理由通過,接著問,“張揚在追她這事你知道嗎?”

石頭點了下頭。

“她也不想讓我知道,你也就不說。”

石頭又點了下頭。

馮華年只想抄起搟面杖錘他。

石頭轉過去開始把蔥切成薄薄的蔥花:“我也說了好幾次讓她遇到麻煩就去找你,她也說了好幾次不讓我告訴你。”

“那你給我個意見,這事我該不該管?”馮華年抱著胳膊,一點都不像在討教,更像在訓人。

“反正我上高中的時候是不喜歡老師管那麽多,”石頭喃喃說,“她真的撐不住就會去找你了,她說她自己能處理,你就看她怎麽處理,出問題了再插手唄。”

“出問題就晚了。”馮華年咄咄道。

“我看那個女生主意挺大的,一般當學生的在這種問題上也不願跟老師講實話,你說嚴重了,她說不定還要躲著你。”

馮華年恍然,他怕陳喜悅的成績被影響,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一點。

“如果你是我的學生,你希望我怎麽跟你談?”他又問。

“想不來,我不喜歡跟老師談話,”石頭想了想又說,“首先你別把這當成個很嚴重的問題,這樣你談話的時候就不會那麽嚴肅,她就不會被嚇到了。”

廚房裏菜刀和案板間哐哐作響,熱水壺裏的水也快要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馮華年沒再說話,他在自己思考,石頭看馮華年不說話,他就繼續做飯。

過了會兒馮華年轉身走了,石頭才又叫了一聲:“你去哪啊?”

“去給拖把洗澡。”

他換好衣服,走到衛生間門口的時候停住了,他就站在門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問對面廚房裏的石頭:“你有沒有覺得我管得太多?”

“你只是對喜歡的學生太緊張了。”石頭系著個紅色圍裙走過來。

上學期的曲文星是這樣,這學期的陳喜悅也是這樣,馮華年知道,班裏七十號人,他不可能完全平等地把心思分配到每個人身上,但起碼願意好好學習的,他就想把障礙給他們清除掉。

他讀高中的時候見慣了馮萬盛那種對自己學生除了學習一概不管的做法,那時候馮萬盛的班有一個女生,高三突然被一個男生追,短短一個學期就從班裏前幾名掉到了三十幾名,在重點班裏往下掉容易,往上爬難得像登天,然而從頭到尾馮萬盛沒有問過一句。

本來重本的苗子二模的時候剛剛過一本線,馮華年雖然和她不在一個班,但這件事在幾個班裏傳開了,他的班主任甚至還把她拎出來當典型。

他問過他爸為什麽不管管,馮萬盛只是說:“她動了這個心思就管不住了,有個典型警告一下其他學生也好。”

他不喜歡馮萬盛冷漠的態度,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女生後來經常哭,但哭也無濟於事,於是在她被老師當做典型的同時又被附加了一條‘世上沒有後悔藥’,傳到家長耳朵裏就又變成了‘敢談戀愛下場就是她那樣’。

就好像一場理所應當的盛大霸淩。

“那你當老師就是為了向你爸證明自己?”

馮華年琢麽著石頭的話,最後搖了搖頭:“我當老師是因為我沒夢想,在必須要當老師的前提下,我不想做個像他那樣的老師。”

“你現在做得就很好啊,我要是再年輕幾歲當你的學生,我也會喜歡你。”石頭說。

馮華年往後咧了下下巴:“你是哪種喜歡?”

石頭沖他撅起嘴,啵了一聲。

“滾!”

這是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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