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人

關燈
三人

起初馮華年還以為,石頭和寧非凡,還有牽扯的另外兩個人之間,只是狗血爛俗的她愛他,他愛她,她愛他,他愛她的故事,後來他才知道,爛俗的只是他的腦子。

寧非凡口中的兩個人也是男生,在幾個月以前,他們和石頭還是長達三年半的朋友。

石頭高中也在省實驗,他們三人在一個班,寧非凡在隔壁班,等於從高中開始,這四個人就認識了。

那兩個人一個叫高臻原,是個富二代,花錢進的省實驗,另一個叫苗興,自己從縣裏考進來的。

省實驗是個全走讀學校,沒有宿舍,苗興家不在省城,得在周圍租房住,但是他家庭條件又很一般,家裏兄弟姐妹四個,他沒幾個錢,後來就在苦苦尋求室友的時候找到了石頭。

石頭家就在本市,甚至離省實驗不過幾站路的距離,但是他還是要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石頭雖然沒高臻原那麽富裕,但也不差什麽錢,他不想去苗興找的那間墻皮都發黴的破房子裏合租,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合適的。

那時候高臻原已經和石頭坐同桌一個多月,兩個人處成了哥們兒,看自己哥們兒要租房,就讓從小把他拉扯大的保姆給他找了個差不多的三室一廳,在省實驗正對面,然後拉著石頭和苗興一起搬過去了。

房租三人平分,苗興那部分高臻原再承擔一半,三個人就愉快地成了室友。

“我跟你說啊,我不是白給你掏房租,你得幫我把成績弄上去點,起碼不能墊底,反正補習還是幫我作弊你看著來,我要是墊底就找老頭兒要不來錢了,到時候我還得搬回去,房租你就得自己出。”高臻原告訴苗興。

高臻原知道,他爹在外面還有個私生子,心不在他身上,唯一給得多的就是錢,高中之後給錢又加了個砝碼,就是成績。

苗興的成績一直是班裏前三,石頭也在前十,三個人在一起時間久了竟然真把高臻原的成績拉上去了。

高臻原從墊底慢慢爬到班裏中游,資金鏈保住了,三個人就安安穩穩一起住了三年。

他們是在高二文藝匯演的時候認識的寧非凡,省實驗很少搞這種活動,偶爾搞一次人滿為患。

石頭和高臻原周末閑著沒事去學了樂器,石頭學的架子鼓,高臻原就玩吉他,苗興沒錢學,但是嗓子好,他們三個一起報了個演奏歌曲。

苗興高一生日的時候,兩個哥們兒送了他一個價值不菲的MP4,苗興天天帶著聽英文歌,他想唱那首最近最喜歡的《We don't talk anymore》,班裏女生有自己的團體,不和他們一起,於是石頭和高臻原就在貼吧發帖,幫他找來了寧非凡。

那次合作之後,他們就算認識了,成了朋友,寧非凡還會帶著自己的朋友和他們一起在周末出去玩。

高臻原在那時候就已經開始喜歡寧非凡,石頭知道了會刻意和寧非凡保持一點距離,推著高臻原去當他們兩個團體之間的橋梁。

寧非凡有個鐵則,就是她高中不會談戀愛,她學習很努力,但是成績一般,她的天賦點都在體育上。

家裏不願意讓她走體育特長,所以她只能咬著牙繼續努力,換來的還是一般般的成績。

高臻原的暗戀就一直持續到了高中畢業,他本來想一畢業就告白,結果高考又出了個岔子。

對於高臻原而言,這個岔子是他考太好了,高一時一個三本都考不上的人,高考過了一本線,當晚他爹就激動地從小三家裏殺回來,哐哐用錢砸他。

他們查成績的時候在一起,石頭表現得很淡定,盡管他比高臻原高了幾十分。

而苗興,點下查詢的那一刻,就一直沈默到了第二天早晨。

苗興考砸了,比石頭低了三十多分,按照他的正常水平應該能考到660以上,結果現在只有630。

那個晚上高臻原偷偷回家了,他得去接他爹灑的錢,石頭在出租房裏,聽苗興自己在房間裏哭。

那一個晚上石頭不知道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睡著的,他當然不難過,但也沒多高興,他甚至連志願都還沒選好。

他的手機上消息鋪天蓋地,有同學的,有老師的,還有暗戀他的女生的。

家人的是一條也沒有。

當然,他也不期待這個。

他迷茫的只是他的未來,他該去哪裏,他們三個是不是走到這裏就要分開了。

第二天早上,他睡醒之後看到手機上二三十條未讀消息,還有一條短信。

他點開之後,看到那個電話號,是平時一年只會聯系一次的親媽。

長長一段話,問他考得怎麽樣,又說不管考得怎樣,都會給他一筆錢,還問要不要去她那裏旅游散心。

石頭給她回了個分數,她馬上回覆回來,誇他考得非常棒,過了沒兩分鐘,他收生活費那張卡上收到了五萬塊錢。

很大一筆錢。

她說,讀大學有很多地方要花錢,不夠就問她要,她每個月也會多給他一點生活費。

她自始至終沒有提過石頭他爸,也不管他爸給他多少生活費,有沒有關心石頭的成績,就好像當那個人已經死了一樣。

她又問石頭要不要去找她旅游,她現在在貴州,是個避暑的好地方。

這大概是這麽多年她唯一一次邀請石頭去她那裏,石頭想了想,拒絕了。

姥爺去世之後他就沒有再見過她了,六七年了,他不自在。

於是母子之間的短暫交流又結束了。

苗興一直很低落,高臻原回家之後就沒回來,石頭還在迷茫。

眼看著報志願的日子到了,填寫界面在電腦屏幕上放著,石頭看著手邊的志願冊發呆。

他的門突然被人撞開又立馬關上,高臻原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問他:“到底報哪啊?找好了嗎?”

石頭搖搖頭:“不知道。”

“咋還不知道啊。”

石頭有點難過地搭著高臻原的肩膀說:“咱仨真的要分道揚鑣了。”

“我就是想來跟你說這事兒,”高臻原往石頭耳朵邊貼了點,小聲說,“苗興不是一直在糾結要不要覆讀嘛,我感覺他其實不想覆讀,但又覺得委屈,反正我是覺得,大學嘛,哪都一樣,都是一本,他要是知道咱倆都留本市,指不定他也去了。”

“我?留本市?”

“你可以挑個好的專業啊,這個學校有些專業分也高得嚇死人。”

其實石頭不是沒有考慮過,就算他能報別的大學,他去哪呢?他沒有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

“要是留本市,咱仨不就不用分開了嗎?而且我告訴你,寧非凡分數也擦到邊了,運氣好的話也能上。”

石頭動心了。

於是他們一起去找了苗興,苗興又哭過,雙眼腫著,不可思議地看著石頭,他擦擦鼻子,問:“你真要報這個學校嗎?太可惜了。”

“沒什麽可惜的,專業好才是真的好。”石頭笑著說。

或許就是因為石頭這個成績更高的降低了自己的擇校標準,苗興又想了一天,在報志願結束前半天,下了決心。

他們三個就一起迎來了第四年。

寧非凡也進了這所大學,雖然專業不理想,但好歹完成了家裏的要求。

高三那個暑假加上大一的第一學期,是石頭人生裏最快樂的日子,之一。

這一切結束在大一下學期開始沒多久,他生日那天。

說來很巧,寧非凡和石頭,生日在一前一後的兩天,石頭在前一天。所以他們決定,要在晚上十二點的時候同時為他們兩個人過生日。

而高臻原也決定,等過了十二點,他就給寧非凡表白。

他們在酒店定了個包房,寧非凡帶著女生去布置房間,他們三個人去采購。

因為高臻原要準備各種表白的驚喜,他們耽誤了很多時間,寧非凡已經打電話在催了。

高臻原買了一個巨大的泰迪熊,塞在副駕駛上,那段時間女生間很流行這個。

石頭和苗興抱著兩個蛋糕坐在後面,還有一堆吃的和禮物。

哦,高臻原他爹為了慶祝兒子考上一本,在高臻原高三暑假拿到駕照的時候就獎勵了一臺車。

好巧不巧,他們回去的路上碰上了堵車。

還沒到隊伍末尾他們就看到了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龍,高臻原煩躁地按著喇叭,石頭在後面拍他座椅:“別按了吵死了。”

“這他媽明天天亮也通不了!你他媽得在車裏老一歲!”高臻原又開始按喇叭。

“咱們能不能換條路?”苗興問。

“繞遠路吧,”石頭一巴掌打在高臻原手上,“操!別按了,繞遠路。”

他們就往外圍開始繞,要繞過堵車甚至開上了一條偏僻的路。

事情就是這麽巧,這麽想的人不止他們一個,那條路年久失修,坑坑窪窪,一輛超重的貨車在那條路上超速駕駛,兩車對向行駛,貨車剎車不及時,貨箱翻了,高臻原猛打方向盤想躲開,結果撞上了路牙。

他們的車翻了,從貨車上掉下來的貨箱還是砸在了車上。

這就是幾秒鐘的事,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死神就開始和他們招手。

石頭的眼皮很沈,他感覺得到自己頭上全是血,像車裏的汽油一樣滴滴答答往下流,他看了一眼旁邊合著雙眼的苗青,都沒有能力思考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在昏迷之前還在想,這是在愚人節過生日獲得的巨大玩笑嗎?

石頭在醫院躺了快兩天才醒,頭上開了個口子,加上腦震蕩。

他醒來之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寧非凡,她就在他床邊坐著,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石頭睜開眼的時候她一下就哭了,過來給他檢查的護士說,這個女生在這兒坐了一整天也沒哭,看到他醒倒哭了。

石頭躺在床上緩了很久腦子才清醒過來,他第一句話就是在找高臻原和苗興。

“苗興走了。”寧非凡說。

“走了?”石頭那一刻覺得心臟都停了。

“不是那個走,是他回老家了,他傷得不重,昨天就醒了,他說......”寧非凡低落地說,“他說要退學,覆讀一年再高考。”

石頭把剛才憋在心口的氣吐出來,其實他一直知道,苗興不甘心,哪怕在他們無比快樂的上學期,苗興也總是會突然說,要是能再多考幾分,就能去更好的大學,要是狠狠心覆讀,說不定就能進top3。

苗興一直對考砸的高考耿耿於懷,連帶著這所學校,他也不喜歡,他來這裏的原因就是石頭和高臻原。

所以在經歷過一次死亡之後他就走了,應該是沒有什麽比昨晚更可怕了。

石頭不去想苗興了,他又問寧非凡:“那高臻原呢?”

寧非凡垂下頭,吸著鼻子,眼睛紅得嚇人。

石頭的聲音不自主地抖,讓她不要嚇他。

那個貨箱幾乎都砸在了車的前部,高臻原的命保住了,但是斷了一條腿,已經截肢了。

石頭聽完之後有一種還沒有從昏迷中醒過來的錯覺,這是他在昏迷時候做的一場荒唐的夢。

他一直在醫院待到高臻原醒過來,等高臻原穩定後他就要去看他,結果高臻原他媽堵在門口不讓他進。

“阿姨,我是他朋友,”石頭對她說,“您見過我。”

女人搖著頭,一臉決絕地說:“原原說他沒有朋友。”

石頭站在門口,透過窗戶看著床上的高臻原。被子蓋著高臻原的腿,那個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以為以高臻原的性格,會哭,會吼,會砸壞手邊的一切東西。

結果沒有,高臻原就那麽躺著,像死了一樣。

這件事,說不清到底是誰對誰錯。

對於這件事故而言,過錯方是那個貨車司機,已經在看守所裏了,對於他們而言,友誼已經到此為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