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泥沼 為什麽放著捷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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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泥沼 為什麽放著捷徑不走？
宋夏曾想過, 未來某一天，他可能會在某種情況下，再遇到這個人。
或許早已物是人非, 總歸在三五年之後，甚至季明川未必會如期歸國, 如果彼此刻意回避，此生不再相見也並非沒有可能。
沒想到這麽快就再見面。
太快了, 快到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收拾好情緒。
宋夏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季明川卻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從眾人身上一掃而過, 也從他身上輕輕掠過, 神情平靜, 沒有任何絲毫起伏, 也不曾停留片刻。
就像他只是人群中毫無瓜葛、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宋夏垂下眼，極認真地研究起腳下地磚的材質。
再擡頭時, 季明川已跟著公司高層走進會議區，門“哢噠”一聲合上，身影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怎麽了？”莉娜註意到他的走神,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季氏的總裁, 對了，你認識他吧？他也是你們學校出來的。”
“……嗯，但不認識。”宋夏回過神, 扯了扯嘴角回應。
莉娜點點頭，沒太在意。
季明川那樣的人物，不是每個人都能結交的。宋夏固然很優秀，從履歷上看卻沒什麽特殊的背景, 不認識那位，也很正常。
她隨口提醒：“對了，季氏的合作案可能會讓我們小組跟進，我等會兒把他們的資料發給你，你這幾天重點熟悉一下。”
宋夏一楞，下意識看向她：“……我們跟？”
“嗯，雖然還沒正式通知，但沈總已經和我打過招呼了，不出意外就我們接了。”莉娜邊走邊領著他回到工位，找了些紙質的材料給他：“這個項目上個月初就已經在談了，對面一直很積極，季總今天過來，大概率是為了推進這個項目。”
宋夏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上個月初，那時他甚至都沒投寰宇的簡歷，說明季明川不是因為自己，才出現在這裏的。
這個認知讓他說不清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泛起另一種莫名的失落。
“怎麽，緊張啦？”莉娜察覺他的微妙情緒，拍拍他肩膀：“別擔心，我們只是執行組，對接還有上面的經理和合夥人，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不會讓你一個新人扛事的。”
宋夏笑了笑，神情逐漸恢覆鎮定：“嗯，我明白。”
莉娜又簡單交代了幾句，轉身回工位：“我一會兒把剩下的資料發你，你先熟悉一下整體項目架構，別擔心，有什麽問題直接問我。”
宋夏點頭，應了一聲，坐回工位打開電腦。
一整套的客戶背景、調研資料、項目構架圖表……
文件太多，信息太密，他沒空想別的，很快就沈進了工作狀態。
他很認真地工作，不知不覺便忽略了外界的一切。
數墻之隔的會議室內，季明川和寰宇高層進行了長達數小時的閉門討論。
終於結束後，一群人陸續從會議室出來。
經過項目組辦公室時，沈寒州看見莉娜，對她招了招手，對季明川道：“回頭就讓她們小組負責跟進。”
莉娜快步上前，跟季明川打了個招呼：“季總，以後請多多關照。”
季明川略點了點頭，目光順著辦公室掃了一眼，在某處短暫停頓。
新入職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專註，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上的文件，完全沒有察覺到外面發生的小插曲。
季明川只看了一眼，目光便移開，平靜地跟沈寒州道別：“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沈寒州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還是把人送到電梯口：“那你慢走。”
電梯門悄無聲息地合攏，一群人四散，各自歸位。
中午，莉娜拍了拍宋夏的桌角：“你中午想吃什麽？”
宋夏從屏幕裏擡頭，緩了會兒才回神：“咱們這棟樓有商務餐廳嗎？”
“有啊，在十一樓。我也正要去，一起？”
“好。”宋夏收拾好桌面，莉娜順便叫上部門其他幾位同事。
“我們平時不忙就一起吃，忙的話就隨便點個外賣，這邊外賣還挺多的，想吃點什麽都行。”
幾人一邊排隊點餐，一邊閑聊。
大家對新入職的年輕同事都很好奇，尤其宋夏長相好，氣質幹凈，看著脾氣也溫和，紛紛與他搭話，三兩句就都認識了。
直到坐下來吃飯，話題才從宋夏身上轉移，大家聊起項目的事。
“說起來，季氏的那位年輕總裁也太帥了吧！個子好高，身材也好，那雙大長腿真是絕了。”
“對對！你們說他今天是不是也在樓下吃飯啊？”
宋夏喝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莉娜笑著說：“人早走了，沈總親自送出去的，你們沒看到嗎？”
“啊？這麽快？我還以為能偶遇呢。”
“以後想見到可就難了。”
大家一陣惋惜，畢竟像季總這種級別的客戶，也不是天天有空過來的。
宋夏沒接話，低頭慢慢扒了一口飯。
心裏卻生出一份沒來由的悵然。
之後幾天，宋夏幾乎把全部時間都投入到季氏的項目資料中。
這一研究，還真發現了不少問題。
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到很晚，重做了一份季氏內部人事結構圖，又把近幾年的戰略變動和業務數據拉了一條完整的時間線，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季氏的架構表面看起來規整專業，實則內裏松散混亂。
權力分散、條塊重疊，戰略方向來回橫跳，底層執行卻始終跟不上節奏。
就像一臺表面光鮮的機器，內部齒輪卻轉得七零八落，根本不在一個頻率上。
寰宇這次被請進來，表面是戰略咨詢，但宋夏看得很清楚，這個項目本質上是有人想借外部力量，打破集團內部的僵局。
而主導這一切的人，正是季明川。
他忽然想起那天路琛跟他說的，“他在國內待不下去了，不得不出國。”
當時他就有點擔心，現在看看這些資料，他才確定，路琛沒有危言聳聽。
就季氏目前的情況，季明川的處境確實非常艱難。
他所推動的每一個項目都步履維艱，表面風平浪靜，背後卻被暗地裏合力阻擊。就像是在一團泥沼中負重前行，拼得不是能力，而是能不能熬得過消耗、撐得住拉扯、扛得住孤立。
宋夏註意到，寰宇和季氏正式接觸的時間，是在七月初。
但季明川原定六月底出國的。
一走了之，徹底脫離內部鬥爭，從海外積累資本，再借勢反推回來，是一條省時省力、非常快捷的路線。
但他沒有那麽做。
從七月開始，季明川就在全力推進跟寰宇的合作，從各種方案來看，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
駐守國內，把自己困在泥沼中，艱難突圍。
為什麽放著捷徑不走？選擇留下來。
宋夏看著屏幕上的資料，心裏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他隱隱能猜到一點原因，但又不敢確定。
不過不管怎麽樣，這已經成了他手上的項目，是他入職的第一份工作。
他唯一該做的事，就是把這一仗打好。
某種意義上，他們又變成同一戰線的戰友了。
又過了幾天，開完會回來的莉娜忽然對宋夏說：“今天下午，我們一起去一趟季氏。”
宋夏一楞，下意識擡頭：“我也去？”
“去認認路吧。”莉娜笑著說，“等項目開始落實的時候，說不定還得去那邊駐場一段時間。”
見他似乎有些意外，她又補了一句：“你不用發言，就待在旁邊聽聽就好，別太緊張。”
宋夏輕輕點頭，沒再問什麽。
回到工位後，他重新打開季氏資料，一頁頁地翻看。
翻到那張組織結構圖時，他的目光在“CEO 季明川”那一行停了許久。
下午兩點，宋夏跟著項目組準時抵達季氏集團總部。
剛下車那一刻，他下意識擡頭看了眼眼前的那棟樓。
熟悉的外立面，深色玻璃反射著高空的雲影，靜默冰冷，跟他記憶中沒什麽兩樣。
這座大樓，他曾來過很多次，只是不是以現在這個身份。
看到前臺熟悉的接待人員，他下意識垂下眼，避開了視線接觸。好在對方似乎沒認出他，只跟走在最前方的沈寒州核對信息後，便禮貌地放行。
電梯內，同事們低聲交流待會兒的會議流程。宋夏站在靠後的位置，沈默不語。
上升的失重感在他胸口輕輕一晃，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這次他們並沒有直上季明川所在的高管樓層，而是在會議區停下。
會議室早已安排好，寰宇團隊提前十分鐘入場，季明川尚未出現，會議桌另一側已經坐著幾位季氏的高層代表。
會議還沒開始，對面就先發制人地開了口。
表面是寒暄，實則火藥味十足。
“說起來，”坐在對面的市場部副總張總略帶笑意地開口，“我們之前也接觸過不少咨詢公司，大多模型成熟，報告也很漂亮，不過——”
他停頓片刻，嘴角彎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實用性嘛，就因人而異了。”
一旁的戰略投資部負責人陸總順勢接話：“確實，紙上得來終覺淺。貴公司雖然聲譽在外，但對我們企業內部的具體運作機制，恐怕了解得還不夠。”
另一位年長些的副總林總不緊不慢地道：“尤其我們現在正處在架構調整期，在這個階段引入外部方案，是不是節奏太快了些？幹擾也可能會更大，我認為需要再評估評估。”
這些話乍聽起來語重心長，字字句句為公司考慮，但在場的人都明白，無非是在提醒寰宇眾人：你們是外人、別太急著插手。
標準的下馬威。
方案還沒開始講，這些人就先一步在資格上進行打壓。
沈寒州和莉娜都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神色從容地微笑應對，幾句話應得分寸不差，既不咄咄逼人，也不顯被動。
宋夏在旁默默觀察，心中對季氏內部的覆雜局勢又多了幾分直觀的認知。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現場安靜了一瞬。
宋夏擡頭。
季明川走進來，身後跟著幾位年輕助理，清一色的西裝筆挺，神情冷淡，腳步穩而沈。
那些人中，有幾個宋夏熟悉的身影，都是精英計劃裏曾經的校友。
他們也註意到宋夏，目光裏或多或少露出了些許驚訝，不過礙於場合，都沒說什麽，只是輕輕點頭示意。
相比之下，季明川的神情始終未變。
他掃視全場，對空氣中尚未消散的劍拔弩張並不意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簡短地開口。
“各位，開始吧。”
會議正式開始，寰宇這邊開始提案。
寰宇方面由沈寒州主講，莉娜負責輔助補充。
他們圍繞季氏目前存在的問題，先從整體入手，再逐步拆解，重點指出了管理層級混亂、部門之間配合不順暢、資源調配效率低等核心矛盾。
過程中引用了大量前期調研的數據、員工訪談和行業對比案例，清晰地畫出問題所在。
在此基礎上，他們給出了三套調整建議，分別適用於不同程度的改革節奏，具體到了如何調整流程、怎麽分工、誰來負責、可能遇到什麽阻力。
說得直白點，接下來的這場仗怎麽打，他們已經把作戰圖都畫好了。
但季氏方面毫不留情，頻頻打斷。
“這個人選我們內部已經有安排了。”
“你們設定的部門協作模式，未必適用於我們目前的節奏。”
“這個方案執行壓力是很大的，有沒有考慮我們基層對改革的接受度？”
一開始的反對聲音多少講點道理，後面幹脆毫不客氣，不管什麽方案，都推說不行。
宋夏在旁看得清清楚楚。
季氏這些人，根本不是來討論方案的，他們的目的就是通過各種幹擾拖慢進度、模糊立場，甚至試圖逼得寰宇自己知難而退。
寰宇，幾乎已經被當作試探季明川底線的工具。
宋夏專註旁聽，通過這些人的發言分析他們的立場，不曾註意到主位上的那人，幾次不動聲色地朝他投去目光。
季明川始終沒有插話，只安靜地聽，神情冷得像鐵水初凝。
直到會議進入尾聲。
高管中有人再次開口：“我個人還是覺得，眼前不是合適的時機。寰宇的方案確實做得很細，但我們內部還有很多流程在走，是否再開幾輪協調會，緩一緩節奏？”
這番話出口，現場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等著看季明川的態度。
而季明川也果然不負眾望，終於開口。
“不需要。”他態度明確，語氣毫不含糊。
“這個提案，由我決定。”他擡眸，淡淡看了那人一眼，“如果沒有更具建設性的反饋，就按這個方案推進。”
他看向沈寒州：“沈總，推進過程中遇到任何阻礙，直接與我聯系。”
說完，他環視會議室，無人再開口反對。
“那麽，散會。”
季明川站起身，簡單將文件合上，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徑直轉身離開。
幾位助理見狀，也趕忙收拾資料，跟在他身後。路過宋夏時，他們下意識放慢了一點腳步。
他們在校期間多少都共事過一段時間，對季明川和宋夏之間的戀人關系都非常清楚，也因此都難免感到奇怪，今天兩人之間非但沒有任何交流，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多給對方。
幾人交換了眼神，心下都有些奇怪，腦子轉得快一點的，甚至腦補出臥底和商業間諜的可能。
各種猜測轉過一輪，大家明面上還是緊跟季明川的步調，既然老大不開口，他們也都沒跟宋夏打招呼，只是其中一人經過宋夏身邊時，悄悄做了個“私下聯系”的手勢。
宋夏看到了，輕輕扯了下嘴角，當作回應。
他猜，季明川不願主動說自己的私事，這些人未必知道兩人分手的事實。
他也沒有解釋的欲望。
隨著眾人的離開，會議室裏漸漸安靜下來，寰宇這邊也開始整理設備，沈寒州與幾位負責人小聲溝通後續安排，莉娜走過來低聲交代了幾句，便也忙著收資料。
宋夏幫著收拾好文件，跟同事們一起，步出會議室。
經過一個小會議室，他略有所感，腳步微頓，側頭看過去。
玻璃門虛掩，裏頭隱約有個人影站在裏頭，正在打電話。男人外套已經脫下，被丟在一邊的沙發，襯衫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結實的手臂，單手支在身後的辦公桌上，長腿微勾。
聽到走廊的動靜，對方星眸微擡，朝門外看過來，正好與宋夏的視線對上。
片刻的靜默。
宋夏心頭微跳，連忙垂下眼。
“小宋，快點，電梯來了。”前方是莉娜的召喚。
“來了。”宋夏低聲回應，腳步加快，往電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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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夏曾想過, 未來某一天，他可能會在某種情況下，再遇到這個人。
或許早已物是人非, 總歸在三五年之後，甚至季明川未必會如期歸國, 如果彼此刻意回避，此生不再相見也並非沒有可能。
沒想到這麽快就再見面。
太快了, 快到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收拾好情緒。
宋夏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季明川卻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從眾人身上一掃而過, 也從他身上輕輕掠過, 神情平靜, 沒有任何絲毫起伏, 也不曾停留片刻。
就像他只是人群中毫無瓜葛、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宋夏垂下眼，極認真地研究起腳下地磚的材質。
再擡頭時, 季明川已跟著公司高層走進會議區，門“哢噠”一聲合上，身影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怎麽了？”莉娜註意到他的走神,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季氏的總裁, 對了，你認識他吧？他也是你們學校出來的。”
“……嗯，但不認識。”宋夏回過神, 扯了扯嘴角回應。
莉娜點點頭，沒太在意。
季明川那樣的人物，不是每個人都能結交的。宋夏固然很優秀，從履歷上看卻沒什麽特殊的背景, 不認識那位，也很正常。
她隨口提醒：“對了，季氏的合作案可能會讓我們小組跟進，我等會兒把他們的資料發給你，你這幾天重點熟悉一下。”
宋夏一楞，下意識看向她：“……我們跟？”
“嗯，雖然還沒正式通知，但沈總已經和我打過招呼了，不出意外就我們接了。”莉娜邊走邊領著他回到工位，找了些紙質的材料給他：“這個項目上個月初就已經在談了，對面一直很積極，季總今天過來，大概率是為了推進這個項目。”
宋夏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上個月初，那時他甚至都沒投寰宇的簡歷，說明季明川不是因為自己，才出現在這裏的。
這個認知讓他說不清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泛起另一種莫名的失落。
“怎麽，緊張啦？”莉娜察覺他的微妙情緒，拍拍他肩膀：“別擔心，我們只是執行組，對接還有上面的經理和合夥人，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不會讓你一個新人扛事的。”
宋夏笑了笑，神情逐漸恢覆鎮定：“嗯，我明白。”
莉娜又簡單交代了幾句，轉身回工位：“我一會兒把剩下的資料發你，你先熟悉一下整體項目架構，別擔心，有什麽問題直接問我。”
宋夏點頭，應了一聲，坐回工位打開電腦。
一整套的客戶背景、調研資料、項目構架圖表……
文件太多，信息太密，他沒空想別的，很快就沈進了工作狀態。
他很認真地工作，不知不覺便忽略了外界的一切。
數墻之隔的會議室內，季明川和寰宇高層進行了長達數小時的閉門討論。
終於結束後，一群人陸續從會議室出來。
經過項目組辦公室時，沈寒州看見莉娜，對她招了招手，對季明川道：“回頭就讓她們小組負責跟進。”
莉娜快步上前，跟季明川打了個招呼：“季總，以後請多多關照。”
季明川略點了點頭，目光順著辦公室掃了一眼，在某處短暫停頓。
新入職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專註，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上的文件，完全沒有察覺到外面發生的小插曲。
季明川只看了一眼，目光便移開，平靜地跟沈寒州道別：“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沈寒州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還是把人送到電梯口：“那你慢走。”
電梯門悄無聲息地合攏，一群人四散，各自歸位。
中午，莉娜拍了拍宋夏的桌角：“你中午想吃什麽？”
宋夏從屏幕裏擡頭，緩了會兒才回神：“咱們這棟樓有商務餐廳嗎？”
“有啊，在十一樓。我也正要去，一起？”
“好。”宋夏收拾好桌面，莉娜順便叫上部門其他幾位同事。
“我們平時不忙就一起吃，忙的話就隨便點個外賣，這邊外賣還挺多的，想吃點什麽都行。”
幾人一邊排隊點餐，一邊閑聊。
大家對新入職的年輕同事都很好奇，尤其宋夏長相好，氣質幹凈，看著脾氣也溫和，紛紛與他搭話，三兩句就都認識了。
直到坐下來吃飯，話題才從宋夏身上轉移，大家聊起項目的事。
“說起來，季氏的那位年輕總裁也太帥了吧！個子好高，身材也好，那雙大長腿真是絕了。”
“對對！你們說他今天是不是也在樓下吃飯啊？”
宋夏喝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莉娜笑著說：“人早走了，沈總親自送出去的，你們沒看到嗎？”
“啊？這麽快？我還以為能偶遇呢。”
“以後想見到可就難了。”
大家一陣惋惜，畢竟像季總這種級別的客戶，也不是天天有空過來的。
宋夏沒接話，低頭慢慢扒了一口飯。
心裏卻生出一份沒來由的悵然。
之後幾天，宋夏幾乎把全部時間都投入到季氏的項目資料中。
這一研究，還真發現了不少問題。
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到很晚，重做了一份季氏內部人事結構圖，又把近幾年的戰略變動和業務數據拉了一條完整的時間線，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季氏的架構表面看起來規整專業，實則內裏松散混亂。
權力分散、條塊重疊，戰略方向來回橫跳，底層執行卻始終跟不上節奏。
就像一臺表面光鮮的機器，內部齒輪卻轉得七零八落，根本不在一個頻率上。
寰宇這次被請進來，表面是戰略咨詢，但宋夏看得很清楚，這個項目本質上是有人想借外部力量，打破集團內部的僵局。
而主導這一切的人，正是季明川。
他忽然想起那天路琛跟他說的，“他在國內待不下去了，不得不出國。”
當時他就有點擔心，現在看看這些資料，他才確定，路琛沒有危言聳聽。
就季氏目前的情況，季明川的處境確實非常艱難。
他所推動的每一個項目都步履維艱，表面風平浪靜，背後卻被暗地裏合力阻擊。就像是在一團泥沼中負重前行，拼得不是能力，而是能不能熬得過消耗、撐得住拉扯、扛得住孤立。
宋夏註意到，寰宇和季氏正式接觸的時間，是在七月初。
但季明川原定六月底出國的。
一走了之，徹底脫離內部鬥爭，從海外積累資本，再借勢反推回來，是一條省時省力、非常快捷的路線。
但他沒有那麽做。
從七月開始，季明川就在全力推進跟寰宇的合作，從各種方案來看，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
駐守國內，把自己困在泥沼中，艱難突圍。
為什麽放著捷徑不走？選擇留下來。
宋夏看著屏幕上的資料，心裏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他隱隱能猜到一點原因，但又不敢確定。
不過不管怎麽樣，這已經成了他手上的項目，是他入職的第一份工作。
他唯一該做的事，就是把這一仗打好。
某種意義上，他們又變成同一戰線的戰友了。
又過了幾天，開完會回來的莉娜忽然對宋夏說：“今天下午，我們一起去一趟季氏。”
宋夏一楞，下意識擡頭：“我也去？”
“去認認路吧。”莉娜笑著說，“等項目開始落實的時候，說不定還得去那邊駐場一段時間。”
見他似乎有些意外，她又補了一句：“你不用發言，就待在旁邊聽聽就好，別太緊張。”
宋夏輕輕點頭，沒再問什麽。
回到工位後，他重新打開季氏資料，一頁頁地翻看。
翻到那張組織結構圖時，他的目光在“CEO 季明川”那一行停了許久。
下午兩點，宋夏跟著項目組準時抵達季氏集團總部。
剛下車那一刻，他下意識擡頭看了眼眼前的那棟樓。
熟悉的外立面，深色玻璃反射著高空的雲影，靜默冰冷，跟他記憶中沒什麽兩樣。
這座大樓，他曾來過很多次，只是不是以現在這個身份。
看到前臺熟悉的接待人員，他下意識垂下眼，避開了視線接觸。好在對方似乎沒認出他，只跟走在最前方的沈寒州核對信息後，便禮貌地放行。
電梯內，同事們低聲交流待會兒的會議流程。宋夏站在靠後的位置，沈默不語。
上升的失重感在他胸口輕輕一晃，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這次他們並沒有直上季明川所在的高管樓層，而是在會議區停下。
會議室早已安排好，寰宇團隊提前十分鐘入場，季明川尚未出現，會議桌另一側已經坐著幾位季氏的高層代表。
會議還沒開始，對面就先發制人地開了口。
表面是寒暄，實則火藥味十足。
“說起來，”坐在對面的市場部副總張總略帶笑意地開口，“我們之前也接觸過不少咨詢公司，大多模型成熟，報告也很漂亮，不過——”
他停頓片刻，嘴角彎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實用性嘛，就因人而異了。”
一旁的戰略投資部負責人陸總順勢接話：“確實，紙上得來終覺淺。貴公司雖然聲譽在外，但對我們企業內部的具體運作機制，恐怕了解得還不夠。”
另一位年長些的副總林總不緊不慢地道：“尤其我們現在正處在架構調整期，在這個階段引入外部方案，是不是節奏太快了些？幹擾也可能會更大，我認為需要再評估評估。”
這些話乍聽起來語重心長，字字句句為公司考慮，但在場的人都明白，無非是在提醒寰宇眾人：你們是外人、別太急著插手。
標準的下馬威。
方案還沒開始講，這些人就先一步在資格上進行打壓。
沈寒州和莉娜都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神色從容地微笑應對，幾句話應得分寸不差，既不咄咄逼人，也不顯被動。
宋夏在旁默默觀察，心中對季氏內部的覆雜局勢又多了幾分直觀的認知。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現場安靜了一瞬。
宋夏擡頭。
季明川走進來，身後跟著幾位年輕助理，清一色的西裝筆挺，神情冷淡，腳步穩而沈。
那些人中，有幾個宋夏熟悉的身影，都是精英計劃裏曾經的校友。
他們也註意到宋夏，目光裏或多或少露出了些許驚訝，不過礙於場合，都沒說什麽，只是輕輕點頭示意。
相比之下，季明川的神情始終未變。
他掃視全場，對空氣中尚未消散的劍拔弩張並不意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簡短地開口。
“各位，開始吧。”
會議正式開始，寰宇這邊開始提案。
寰宇方面由沈寒州主講，莉娜負責輔助補充。
他們圍繞季氏目前存在的問題，先從整體入手，再逐步拆解，重點指出了管理層級混亂、部門之間配合不順暢、資源調配效率低等核心矛盾。
過程中引用了大量前期調研的數據、員工訪談和行業對比案例，清晰地畫出問題所在。
在此基礎上，他們給出了三套調整建議，分別適用於不同程度的改革節奏，具體到了如何調整流程、怎麽分工、誰來負責、可能遇到什麽阻力。
說得直白點，接下來的這場仗怎麽打，他們已經把作戰圖都畫好了。
但季氏方面毫不留情，頻頻打斷。
“這個人選我們內部已經有安排了。”
“你們設定的部門協作模式，未必適用於我們目前的節奏。”
“這個方案執行壓力是很大的，有沒有考慮我們基層對改革的接受度？”
一開始的反對聲音多少講點道理，後面幹脆毫不客氣，不管什麽方案，都推說不行。
宋夏在旁看得清清楚楚。
季氏這些人，根本不是來討論方案的，他們的目的就是通過各種幹擾拖慢進度、模糊立場，甚至試圖逼得寰宇自己知難而退。
寰宇，幾乎已經被當作試探季明川底線的工具。
宋夏專註旁聽，通過這些人的發言分析他們的立場，不曾註意到主位上的那人，幾次不動聲色地朝他投去目光。
季明川始終沒有插話，只安靜地聽，神情冷得像鐵水初凝。
直到會議進入尾聲。
高管中有人再次開口：“我個人還是覺得，眼前不是合適的時機。寰宇的方案確實做得很細，但我們內部還有很多流程在走，是否再開幾輪協調會，緩一緩節奏？”
這番話出口，現場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等著看季明川的態度。
而季明川也果然不負眾望，終於開口。
“不需要。”他態度明確，語氣毫不含糊。
“這個提案，由我決定。”他擡眸，淡淡看了那人一眼，“如果沒有更具建設性的反饋，就按這個方案推進。”
他看向沈寒州：“沈總，推進過程中遇到任何阻礙，直接與我聯系。”
說完，他環視會議室，無人再開口反對。
“那麽，散會。”
季明川站起身，簡單將文件合上，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徑直轉身離開。
幾位助理見狀，也趕忙收拾資料，跟在他身後。路過宋夏時，他們下意識放慢了一點腳步。
他們在校期間多少都共事過一段時間，對季明川和宋夏之間的戀人關系都非常清楚，也因此都難免感到奇怪，今天兩人之間非但沒有任何交流，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多給對方。
幾人交換了眼神，心下都有些奇怪，腦子轉得快一點的，甚至腦補出臥底和商業間諜的可能。
各種猜測轉過一輪，大家明面上還是緊跟季明川的步調，既然老大不開口，他們也都沒跟宋夏打招呼，只是其中一人經過宋夏身邊時，悄悄做了個“私下聯系”的手勢。
宋夏看到了，輕輕扯了下嘴角，當作回應。
他猜，季明川不願主動說自己的私事，這些人未必知道兩人分手的事實。
他也沒有解釋的欲望。
隨著眾人的離開，會議室裏漸漸安靜下來，寰宇這邊也開始整理設備，沈寒州與幾位負責人小聲溝通後續安排，莉娜走過來低聲交代了幾句，便也忙著收資料。
宋夏幫著收拾好文件，跟同事們一起，步出會議室。
經過一個小會議室，他略有所感，腳步微頓，側頭看過去。
玻璃門虛掩，裏頭隱約有個人影站在裏頭，正在打電話。男人外套已經脫下，被丟在一邊的沙發，襯衫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結實的手臂，單手支在身後的辦公桌上，長腿微勾。
聽到走廊的動靜，對方星眸微擡，朝門外看過來，正好與宋夏的視線對上。
片刻的靜默。
宋夏心頭微跳，連忙垂下眼。
“小宋，快點，電梯來了。”前方是莉娜的召喚。
“來了。”宋夏低聲回應，腳步加快，往電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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