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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反將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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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反將一軍

這一回沈江雲帶著大隊人馬繼續往前趕路的時候, 總算沒有再遇到大股流民,他們順利地與杜凝章派出來的人匯合,然後一同往破廟的方向行去。

此刻夜已深黑, 好在是夏夜趕路,沒那麽難熬。

彰德府前一段時間連日暴雨, 一直到現在還偶有斷斷續續的大雨下下來,今日算得幸運,沒有再下大雨, 只是一路前行, 免不了道路泥濘坎坷,再加上當時杜凝章逃離的時候算是慌不擇路, 所以並沒有繼續在官道上走,反而是往小路上竄, 有些難走之地, 沈江雲一幹人等只能下馬牽著馬匹小心走過。

“啪!”瞿百戶隨手拍死一只蚊子,拿到火把下一看,已經吸飽了血,手心一攤子紅色, 用手指甲蓋彈開, 嘴裏罵了一聲娘。

沈江雲作為侯門貴公子, 哪裏經歷過這些?平日裏在家中, 走到哪裏驅蚊熏香點著, 帷幔罩著,腳底都沾不到泥巴的, 看到瞿百戶如此粗魯的舉止,此刻也只能默默別過頭去,拉著鐘扶黎的手, 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說是沈江雲拉著鐘扶黎的手,實際上沈江雲經過今日這麽一折騰,早就已經精疲力盡,是鐘扶黎給他撐著力氣,只盼著快點穿過這條密林小道,上馬行走省力一些。

瞿忠目光掃了一眼沈江雲和鐘扶黎交握的手,心裏感嘆沈江雲這小子討了一個好娘子啊!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沈江雲的護衛之中有一個清秀小子倒也沒有如何引人註意,畢竟這年頭一人出差,帶著家中子弟混經驗看市面的多了去了,後來鐘扶黎在混亂之中發了聲說了話,瞿忠仔細打量了兩眼才發現這人竟然是個女子!

後來和沈江雲搭話的時候,鐘扶黎在旁邊直接自報了家門,原來這個女子不僅僅是沈江雲之妻,更是將門虎女,鐘總兵之愛女,今日那一支一箭封喉的羽箭還在瞿忠的腦海中來回放映,這個時候更不敢置喙鐘扶黎女子的身份隨行有沒有什麽不妥了。

在絕對實力面前,哪怕鐘扶黎做出了許多於禮不合之事,同行所有人依舊默認了鐘扶黎的本事。

在沈默之中,一行人終於到了破廟前方,沈江雲作為這一行人中目前的最高長官,立即下馬走了進去,親自拜見杜凝章。

“下官幸不辱使命,將隊伍安全帶回。”沈江雲雖然說的十分謙虛,但是心中還是有點微微的激動的,畢竟杜凝章才是此行的主心骨,他是趕鴨子上架,如今要卸下重擔,見了杜凝章,心裏總算是松了口氣。

他今日所經歷的事情,都是活了這麽大的頭一遭,能夠死裏逃生且穩住了局面還救下了這麽多人,沈江雲覺得自己已經是十分不容易了。

結果誰知道,杜凝章依舊站在原地看著沈江雲沒有動作,既不叫沈江雲免禮,也不說話,只是目光有些沈沈地盯著沈江雲看。

杜凝章身後還站著一幹官員,除了監察禦史陶雲亭外,其他四人都是戶部裏的官員,杜凝章作為戶部的一把手,他在這個時候做出這種表現,戶部裏的其他官員都是眼觀鼻鼻觀心,就連沈江雲的直屬上司裘郎中此刻也敏銳的感覺到了不對勁,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這是一種無聲的壓迫和怒氣的宣洩,沈江雲先是一驚,接著又是一頭霧水,再是恍然大悟——杜大人不高興了。

這可和沈江雲的預判完全背道而馳了。

杜大人緣何不高興?

沈江雲雖然在人情世故上還有些不夠精通,但是腦子卻是不笨的,很快他就明白了過來——自己這是喧賓奪主了,搶了杜大人的威風了。

也是,自己才一個六品主事,杜大人堂堂閣老,正二品高官,這次出逃的樣子,實在是不體面。

沈江雲倒不是一個苛責之人,今日這種局勢,若不是有鐘扶黎在一旁保護,弄到最後實在穩不住了,沈江雲也要跟著逃——不逃怎麽辦?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在那裏嗎?

只不過杜大人比他更加惜命一點罷了。

沈江雲內心柔軟,很能將心比心去想一件事,也不會總把人往壞處想。

陶雲亭看不下去了,畢竟是沈江霖的大哥,不能見死不救,只能站出來打圓場:“杜大人,您看這……”

杜凝章看了一眼陶雲亭,陶雲亭也是跟著一起逃竄的官員之一,當時跑路的時候,簡直比他還迅速,一時之間都跑到了他前面去,可一點都沒有當初在朝堂上視死如歸、血濺金柱的架勢。

但是到底,陶雲亭還是監察禦史,他要給他這個面子。

杜凝章冷哼了一聲,讓沈江雲直起身子來回話。

沈江雲站直了身體,開始小心措辭著講了一下杜凝章等人離開後的事情,等聽到官兵死了六人,運糧車空了四車後,杜凝章立馬臉色一變,斥責道:“沈江雲啊沈江雲,既然留下來的控制局勢,為何還會死了六人?還有運糧車居然也空了四兩,這讓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放糧的命令是誰下的?”

沈江雲被杜凝章一頓指責,每一句話就如同一把尖刀一般刺向他的內心,杜大人只想著兵丁死了六人,可是百姓在混亂之中死了二十五人!

一共三十一人死亡,七十八人受傷,這些數字看似輕飄飄的,卻是壓在沈江雲胸口的一座大山。

杜凝章不指責還好,一指責,沈江雲有些受不住了。

沈江雲本性純良,並未直面過如此慌亂無助的場景,他之前一直在埋頭做事,就是為了逃避那些死亡的事實。

死掉的人裏面,甚至有一個剛滿十七歲的小兵,路上的時候還請教給沈江雲幾個字,只是為了寫家書報平安。

聽說他今年剛剛娶了妻子,妻子肚子裏已經有了小娃娃。

這個小兵的名字沈江雲記得叫李二狗,沈江雲還說“狗”字不雅,那李二狗便解釋說賤命好養活,但是若蒙沈大人不棄,可否賜名?

沈江雲說他好好斟酌一下過兩日再回他。

只是名字還沒想好,這個小兵卻已經死了。

沈江雲甚至不知道,李二狗到底住在哪裏,是何方人氏?

他是誰的丈夫,又是誰的兒子?

一條年輕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永遠消失在了這個世間,若不是沈江雲心裏還牢牢記著他的使命,或許此刻早就已經崩潰了。

然而,被杜凝章這樣一頓斥責之後,內疚羞愧自責之意再次湧了上來,他完全忘記了杜凝章對於糧車的追責,腦海中只回蕩著為何死了這些人?

拼命想要回避的事情,被杜凝章一下子挑開,還未愈合的傷口直接被撕裂,沈江雲的頭顱慢慢低了下去。

一路上的被迫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杜凝章見沈江雲低下了頭顱,心中憋著的那股怒氣稍稍散了一點。

杜凝章作為閣老之一,自然不是那等沒有胸襟氣量的人,今日這件事,誰辦成這樣都要被誇辦的好,唯有沈江雲不行。

臨行前,杜凝章被楊閣老請過去喝了一杯清茶,茶是清茶,說的話卻不是好話。

在官場利益面前,並非一定是你死我活的敵手,像杜凝章和楊閣老這樣的人,只要利益有分歧,爭個天昏地暗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只要兩者利益一致,那麽就成了堅不可摧的盟友。

官場上的老油條,心性之堅難以用常人的思維判斷,更多的是以“大局為重”。

顯然沈江雲,就礙了楊閣老的“大局”了。

所以從一開始,杜凝章就已經想過了,要在事情的最開始,就要把沈江雲的問題定性,絕對不能是以表功的奏折將沈江雲的名字呈到皇帝面前。

所有情緒外放都只是為了達成目的的表象,一旦杜凝章脫離了之前攸關性命的危險之中,他的思維和手段就又一次回歸了原本的水平。

打壓沈江霖,不過是手到擒來之事。

可是漸漸地,杜凝章發覺了不對勁。

沈江雲的頭顱一直低著不要緊,此間破廟雖然四處透風,地上也有雜亂的茅草之物,前面供奉的神像半個身子都已經倒塌了,供桌上神龕都破碎了,只是這地上的青石地磚還在,所以杜凝章清晰地聽到了水滴濺到地磚上的聲音。

怎麽回事?外頭又下雨了?

杜凝章腦子裏一下子想到的就是這個。

彰德府大雨連綿不絕,今日白天沒下,此刻下起來也是正常。

可是,當杜凝章看到了沈江雲聳動的雙肩時,他才頓時反應了過來——原來不是外面下雨了,竟是沈江雲哭了?

堂堂一個八尺男兒,比他還高出半個頭,居然哭了?

這是什麽新花招?

沈江雲先是無聲抽泣,後面是掩面痛哭,一邊哭一邊愧疚萬分道:“杜大人,是下官的錯,下官沒有做好,眼睜睜的看著這些人死在了下官面前,下官真是,真是…….”

沈江雲面若好女,膚色如玉,身穿普通青色官袍,哪怕此刻卸下了官帽,發絲有些淩亂,卻依舊挺拔如松、容顏無雙,這般一哭,再加上直白懊悔的言語,旁人看了都不由得心有戚戚然,鐘扶黎這個護夫狂魔更是頭一個看不下去了,瞬時間站到了沈江雲的旁邊,雙臂抱劍,一言不發地死盯著杜凝章,恐怕杜凝章再說下去,鐘扶黎都要拔劍了。

那女殺神的樣子實在太過有威懾力,杜凝章早前就已經從探消息的人口中知道了鐘扶黎一箭射殺亂賊時候的殺伐果決,迎上鐘扶黎的目光時,心底都抖了一抖。

沈江雲隨隊伍出發的時候,就將妻子作為隨行人員報備上來了,當時杜凝章根本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現成的把柄送上門來,誰出公差還要帶家眷的?簡直是徒增笑柄。

而現在,杜凝章實在是後悔請了這個女殺神來,尤其是杜凝章知道了鐘扶黎是鐘總兵之女後,更是後悔不疊。

鐘總兵雖然遠離京城,但是手中掌一地之兵,就是杜凝章也不敢輕易得罪了。

杜凝章想過沈江雲會狡辯、會憤慨、會爭論,可壓根沒想過,沈江雲直接就將罪責全部認了下來,還哭的如此傷心!

這一回,竟是杜凝章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這出戲根本沒按照常規劇情往下走啊。

杜凝章面色幾經變換,最後頂著鐘扶黎殺人似的目光,語氣緩和了一二:“當然了,這事情是誰都不想的,也確實是難為你了,只是到時候這個責任還是要……”你來承擔。

杜凝章一邊說著一邊拍了拍沈江雲的肩膀以示安慰,只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江雲通紅著眼睛打斷道:“謝杜大人勸慰,只是下官想給他們安葬一番再走,不想讓他們曝屍荒野,再將他們的名姓家世記錄下來,上奏給朝廷,為他們請功給他們家人發放撫恤銀,還請杜大人成全。”

沈江雲一揖到底。

破廟裏頭,除了他們這一眾文官,還有一個千戶三個百戶,他們聽了沈江雲的話眼眶同樣也是紅紅的。

武將直來直去的多,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的腸子,沈江雲說的話做的事,他們都看在了眼裏,他是真的將他們兄弟的命當命看的!

這幾個兵丁,若是杜凝章不上奏,那麽最多按律例一戶拿十兩撫恤銀,就買斷了這一條命,旁的什麽都落不到,這麽熱的天,不安葬,曝屍荒野或是一把火燒了,家人連屍骨都看不到,更是常有之事。

只有有人替他們說話了,讓他們名字被看見了,將他們定性為有功勳的人了,他們的親屬才能得到朝廷的照顧和長期的撫恤,他們的死才不算白死。

否則,甚至像今日的情況,還很有可能不僅沒功,甚至有罪,就更說不清楚了。

沈江雲哭的時候,他們這些武將還覺得沈江雲太過娘唧唧的,但是他說的話做的事,卻比那些站在一旁無動於衷的其他文官都要爺們!

杜凝章自己反倒被將了一軍!

若是為這些人請功,那麽主持大局的沈江雲還會是有罪之人嗎?

可若是不請功,杜凝章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那些武將臉上的表情——自己在接下來的賑災路途中,還能得到他們全心全意的保護嗎?

好一招聲東擊西啊!倒是他小看了這個沈江雲!!

杜凝章此刻只能打落的牙齒和血吞,咬牙答應了下來,還“好心”地拿出了一張帕子給沈江雲擦眼淚,換得了沈江雲紅著雙眼真心誠意地道謝。

杜凝章都不想去看沈江雲那張好看的過分的臉,這兄弟兩個,一樣的好相貌,一樣的壞心思!

杜凝章哪裏知道,沈江雲一片赤誠之心,根本做不得假,他是真心實意哭那些死去的人,也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原本自己或許可以救下更多的人的。

他將自己謄寫好的災民冊子直接原原本本上交給了杜凝章,把賊子煽動災民哄搶賑災糧的事情也一五一十說了。

杜凝章聽完之後,當即決定,先去審問那些賊子,看看到底是什麽情況,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前行。

畢竟此間事中透露著蹊蹺,對方像是知道了朝廷的動向一般,怎麽就這麽巧,他們一入彰德府,就遇到了大規模的流民,甚至他們還就混在裏流民堆裏,策劃了哄搶一事。

杜凝章帶的只是先頭部隊,後方運糧車還有數十輛、上千名的官兵護衛,他們尚且還沒入得彰德府地界,在杜凝章安全之後,他立馬就派人快馬回傳消息,讓他們原地待命、加強戒備,怕的就是整批運糧車隊都會被劫。

若是全部被劫,算成銀兩那可是要幾十萬兩的代價,這些銀兩還是從那些宗親頭皮上撥下來的,饒是杜凝章,也擔待不起這麽大的責任。

關鍵時刻,杜凝章的思路還是很清晰的,下達的命令一絲猶豫都沒有,否則現在又是一個什麽情形,還十分難說。

而審訊完這些賊寇之後,杜凝章的面色是真正陰沈了下來,絕非表象了。

原來更前方,還有一個悍匪窩,他們早就得到了線報,說朝廷要派人來賑災,將有大批物資從雙頭山經過,他們準備要將這批賑災物資一網打盡。

而今日抓到的十五人,只是他們派出來探查情況、擾亂秩序的馬前卒而已。

更加糟糕的是,這些馬前卒並不知道雙頭山埋伏了多少人數的悍匪,他們也只是最外圍的成員,知道的信息十分有限,唯一給到的有價值的信息是,這些悍匪還豢養了一大批的依附他們的流民,準備沖擊官府的押運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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