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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我回來了,阿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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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我回來了,阿岫。”

昏暗的世界裏萬籟俱寂, 時岫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她只能感覺到自己好像站在哪裏,濃郁的血腥味直往她的鼻腔裏鉆, 濃稠的血液正新鮮溫熱著, 包裹起她赤裸的腳。

這是誰的血。

時岫大腦嗡的一聲, 驚懼沿著她的腳趾密密麻麻的蔓延至她全身。

她下意識的就想到了商今樾, 想到了剛剛聽到的骨骼斷裂的聲音。

商今樾。

時岫緊張, 伸出手去試圖尋找商今樾的蹤跡。

可她才剛剛蹲下,就聽到一陣東西被撬開的轟隆聲。

刺眼的光倏地從外面射進來,叫時岫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她聽到人們吃力撬動什麽東西的聲音, 人造光源折過大理石地磚,幹凈又奢侈,好像是另一個世界。

“天啊!”

“草, 怎麽這麽多血……”

“別廢話了,快打開了嗎?”

“擴張鉗準備,大家再用力!”

……

不斷有聲音從門縫裏擠進來,時岫掙紮著,強迫自己快速適應了突然投射進來的光。

而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幅畫面, 便是瘋狂擠進她視線的大片大片的紅色。

時岫神色一定,腦袋都要空白。

她望著那雙熟悉的小羊皮拖鞋,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接著她視線向上,猝不及防的看到了倒在血泊裏的自己。

倒在地上的是自己。

那她是誰?

時岫慌亂的朝周圍看去,電梯廂的鏡子描繪著外面救援人員緊張賣力的景象。

時岫看到了穿著紅橘連身服的消防人員, 穿著灰色保安服的保安,就是看不到站在這群人前面的, 自己的身影。

紅色原本應該是最醒目刺眼的顏色,可滿電梯廂裏的血液, 讓時岫對這個顏色麻木,她差點沒註意到自己手腕上突然出現的那條紅繩。

跟商今樾手腕上那條一模一樣。

時岫頓時了然,這是她死後發生的事情。

躺在地上的那個是上輩子的她,她回到了自己死去後的那段記憶裏。

好難看。

時岫直直的看向躺在地上的自己,眼神布滿了疼意。

那個時候的她沒有商今樾的指令,也沒有學過怎麽保護自己,電梯廂迅速的下墜,叫她腿骨整個都扭了過去,搖搖墜墜的,難看得要命。

“轟隆!”

又是一陣拆門的聲音,剛剛只撬開了巴掌大縫隙的門猛地被撬開了。

更多的光湧進來,時岫清楚的看到救援人員們臉上猛然屏息的表情。

“艹。”

“是不是沒有呼吸了。”

“這個出血量,救不回來了。”

“太慘了。”

……

時岫靜靜聽著大家混亂的討論,也覺得自己死的好慘。

甚至還有點嚇人。

這樣的自己應該也沒有人敢上前查看了吧。

也只有等醫護人員來了,再替自己收屍了。

“噠,噠……”

但就是這個時候,時岫聽到了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這聲音清晰到將周圍所有混亂踩在腳下,時岫蹲在地上,就看到電梯的血泊裏踩進一雙漂亮的高跟鞋。

這鞋底被血液染紅,才像是真正意義上的紅底鞋。

這個人並不害怕嫌棄她狼狽破爛的模樣,走到她身邊,緩緩蹲下。

時岫擡起頭來,眼裏都是詫異。

在這混亂的畫面裏,她看到了商今樾的臉。

無論是二十歲的商今樾,還是二十七歲的商今樾,她們都有著同樣的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沒人能看到她臉上露出什麽情緒,只能看著她蹲在血泊裏,小心翼翼幫自己的妻子收拾。

電梯驟然安靜了,商今樾喃喃的聲音在時岫耳邊格外清晰:“疼嗎?”

她輕聲問著,伸手撥開時岫臉側的頭發,手指蹭過她露出的臉頰:“很疼吧。”

時岫在一旁看著,不由得覺得商今樾是不是有點變態,都這個時候還要看自己的眼睛。

只是她接著就註意到商今樾伸過來的手,一雙瘦削白皙的手上滿是緊繃著的青筋,猙獰的仿佛是吐著信子的青蛇,要將她勒死,吞吃下去。

時岫曾毫無遮擋的觸碰過商今樾的臉頰,所以她這次也感覺到了,商今樾面無表情下寫著的無法緩解的痛苦。

她輕撫過自己的臉,每一個動作都在努力克制。

克制自己不要失態,克制自己不要再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

“商總,麻煩讓一讓。”醫生姍姍來遲,提著各種儀器過來。

“麻煩,請務必救活她。”商今樾回頭看著醫生,一字一句都咬得格外緊。

醫生聽著,剛要開口點頭,一旁的同事就對他搖了搖頭。

連接在時岫身上的急救儀器完全檢測不到她的生命體征,平直的線好像一條無窮無盡的馬路,穿著商今樾的眼睛,向無望的未來蔓延。

“商總,恐怕沒有對夫人搶救的必要了。”醫生小心翼翼。

微不可見的風吹起了時岫的頭發,她聽到了商今樾顫抖的呼吸。

她平靜的眼底壓著震痛,就這樣直楞楞的看著時岫,看了好長一會兒,看得醫生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要完蛋了,她才開口:“你確定。”

“抱歉商總,我們很遺憾。”醫生們異口同聲,重疊的死亡判決書山呼海嘯的朝商今樾砸來。

商今樾快要窒息。

她盯著時岫完全沒有了血色的臉,生澀的,艱難的滾動喉嚨:“那還是我來吧。”

商今樾解下自己領口的絲巾,她沒有攜帶紙巾,就用這個給時岫擦幹凈臉上的血。

這是她的愛人,她要幫她整理好一切。

她那麽愛幹凈,愛面子的一個人,怎麽能讓她就這樣狼狽的被擡出去。

讓醫生處置時岫的身體,她不放心。

時岫看著自己滿是血跡的臉被一點點才幹凈,從沒感覺過商今樾的冷靜可怕又悲涼。

她看著商今樾幫她歸置回她斷裂的骨骼,動作幹脆又溫柔。

她身上這個外套好像是當季新款,說脫就脫下來,給自己蓋了上去。

紅色的血液是包裹著時岫的床單,她安穩的躺在這裏,蓋著商今樾的衣服,好像就是困倦了睡了一覺,不過多久就能醒過來。

商今樾好像也是這樣想的,她冷靜的有些麻木,回頭看著醫生:“這樣可以嗎?”

“可以了,商總。”醫生點點頭,立刻示意擔架過來。

周圍忙碌而嘈雜,可時岫站在商今樾身邊,卻覺得周圍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

這個地方不像是一座生命力旺盛城市,商今樾看著時岫被擡走,身體好像被一下抽空了。

可她還站在著。

直到周圍人撤走,直到她被請出電梯,染了血的高跟鞋被警察留下。

鑒定科的人來了,帶著專業的儀器走進電梯。

血腥氣濃重,而就是有那麽千億分之一沖淡過這裏的血跡。

時岫看到了。

在商今樾離開時,一顆淚水沿著她的臉頰掉了下來。

這年的冬天自從姍姍來遲的下了第一場雪後,就剎不住了。

這天眼看著又下起了雪,雪花紛紛揚揚的,比鵝毛還要大,像是要把這座城市吞噬掉。

商今樾走得趔趄,每一步都艱難。

只是她走的是回家的路,樓房裏怎麽會沾到雪呢?

“叮鈴~”

智能門鎖響起一陣音樂,隨著大門打開,玄關燈應聲亮起。

這是時岫設計的,無論商今樾多晚回家,都能被光明擁抱。

聽著這道音樂,商今樾目光定了好久。

她赤腳踩進屋子,一邊拿出拖鞋,一邊朝屋子裏講:“我回來了,阿岫。”

而家裏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回應。

商今樾扶著鞋櫃的手驟然收緊。

可接著她又像什麽都沒有意識到一樣,朝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裏放著居家服,再次出現在走廊裏,商今樾已經換成了平日裏的打扮。

她熟稔的走到廚房,拿過圍裙系上,從冰箱裏拿出她吩咐陳姨一早準備好的牛排,意大利面,點燃了竈臺的火。

牛肉經過黃油魚迷疊香草的激發,飄散出讓人難以抗拒的香氣。

商今樾看著自己煎得顏色漂亮的牛排,朝臥室的方向喊去:“阿岫,出來吃飯了,我有禮物要給你。”

這人聲音不大不小,就跟往常一樣。

說罷便開始擺盤,裝酒,在餐桌點上蠟燭,然後去衣帽間拿今天準時送到家裏的胸針。

光來的不湊巧,銳利的刺進商今樾的眼睛裏。

經過折射,她註意到了那枚並不應該出現在客廳的胸針。

沒封窗的陽臺湧進風,吹得窗簾漫天飛舞。

紙頁也跟著翻飛起來,商今樾定定的站在原地,猝不及防的看到了那一行加粗放大的標題——離婚協議。

霎時間,商今樾的心如綴萬裏高空。

失重感叫她踉蹌得難以維持冷靜,幾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其實她自己比誰都清楚吧。

那個人她怎麽喊,也不會從臥室出來了。

“叮鈴~”

不知道過了多久,玄關又響起一陣熟悉的音樂聲。

跟剛剛商今樾輕手輕腳不同,馮新陽推門而入,來得氣勢洶洶。

“商今樾!你都幹了什麽!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時姐為你了,付出了多少!”

“你怎麽能這樣!你不是說你會好好保護她的嗎!你就是這樣保護她的是嗎!”

“新陽,你冷靜一點。”溫幼晴跟在她後面,想要拉住她,每次都與她失之交臂。

這次也是一樣,馮新陽往前走著,一把就甩開了溫幼晴伸過來的手:“要冷靜你去冷靜,我現在冷靜不了一點!”

熱騰騰的爐子和牛排的香氣交相呼應,馮新陽走進房子,就註意到了餐廳擺放的精致晚餐。

那刺眼的蠟燭在馮新陽的眼睛裏燒著,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你還有心情做飯?還點蠟燭?”

“時姐屍骨未寒,你就這樣迫不及待!裝都不裝了,直接慶祝起來了是嗎!!”

馮新陽越說越激動,看著坐在陽臺上的那個一言不發的背影,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商今樾!你這個人渣!我真替時岫不值!”

“啪!”

馮新陽的話跟她的巴掌聲同時響起,溫幼晴追過來,一陣屏息。

而馮新陽怒氣沖沖的,似乎還覺得不過癮。

但就當她要揪起商今樾的領子,再跟她質問一番的時候,接著就感覺到什麽,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了。

她難以置信,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晶瑩的水漬鋪滿了她的手掌一顆接一顆的閃爍著,叫她整個人都楞住了。

情緒的失控好像就在一瞬間,柔軟的地毯被大顆大顆的淚水打濕,軟趴趴的貼在地上,沒有絲毫氣力。

夕陽映照的是商今樾被打紅的半邊臉,她手裏捏著時岫給她的離婚協議,捏得快要把紙張嵌進血肉裏。

她分不清哪件事令她更加痛苦,只是愈發的難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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