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二十四歲,蘇念並不老。

用她的室友林染的話來說,這是好得能掐出水來的好年紀,清清亮亮的一朵出水芙蓉花,那叫個含苞待放意悠悠啊意悠悠。可是,蘇念總覺得自己像是開早了的臘梅,等到大家都姹紫嫣紅的時候,她早就頹敗了一地,落進泥裏碾作了塵土,卻連香味都沒有。

林染聽了之後直搖頭,恨鐵不成鋼的拉著她到鏡子前轉了一圈,掐了一把她的小蠻腰又用力捏了一把她的小臉說:“你看看,你看看,這屁股是屁股、腰是腰的,臉蛋兒巴掌大小不說,偏偏還有雙水汪汪的眼睛,看得大爺我都垂涎三尺了,你還想怎麽的?還零落成泥碾作塵呢,這句話要是讓樓下真正的歐巴桑阿姨聽到,還不得氣的吐血身亡?”

蘇念聽完“撲哧”一下笑了,也不介意自己被吃了豆腐,雙手捂著被捏得微疼的臉頰看了看電視機上的心形鬧鐘,忙後退到玄關換鞋,邊換邊叮囑:“快要遲到了,我先走了。晚飯做好了,都擺在桌子上,吃完後放在那裏就好,我回來收拾。”

林染倒也不客氣,坐下來拿起筷子就吃,邊吃邊說:“知道了,知道了,再啰嗦,小心遲到了的話,你那黑心的老板可是要扣你工資的。”

蘇念在一家酒吧當服務生,工作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到早上五點,林染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朝九晚五。細算下來,她們雖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重疊的時間倒是很少,林染剛回來不多久,蘇念就要去上班,而蘇念下班回來收拾一下,林染又要去上班了。不過,偶爾,林染也會去蘇念工作的酒吧捧捧場,喝兩杯,聊聊天,當然是跟同樣到酒吧來消費的異性聊天,蘇念很忙,不可能總是陪著林染。

林染曾勸蘇念換個工作,像這種白天和黑夜顛倒過來的日子太不正常:“你又不是吸血鬼,也沒長一張魔鬼的臉,放心大膽的在白天活動吧!我敢保證,只會有大批大批的仰慕者為你尋死覓活,絕不會有人被你嚇得慌不擇路的跑掉。”

蘇念聽完笑了笑,淡淡的說:“或許只有酒吧不需要大學的文憑,也不會有人介意你的歷史,黑夜總有黑夜的好處,它能包容一切不被陽光接受的人和事。”

自從蘇念不鹹不淡的把這些話撂來以後,林染再也沒敢提過讓她換工作的事。

蘇念說得對,黑夜總有黑夜的好處,在蘇念還沒有轉備好跨出這一步之前,他也沒有把握這些“陽光下”的人是不是會以或是同情,或是憐憫,或是鄙夷,她相信,更多是鄙夷的眼光來對待蘇念,想到這裏,她就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然後,在心裏恨恨的罵了自己一句:“你他媽的提的是什麽破建議!”

蘇念來到miracle酒吧的時候,剛好是六點五十分,老調酒師mark已經站在吧臺的櫃前調酒,看到她進來,遠遠地沖她吹了個口哨打招呼。蘇念笑著沖他擺了擺手,趕緊到後面換了衣服,拿起一個托盤就走了出來。

“嗨,Sue,四號桌,兩杯‘七重天’。”mark是英國人,中文卻說得很不錯。不知道為什麽,五十多歲了還要來miracle打工,而且是夜班,不知道身體吃不吃得消。可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mark沒有說過,她自然也不會問。不過,mark調的酒味道真是不錯,就說這“七重天”也算是酒吧裏的招牌調酒了。

蘇念點了點頭,托起托盤往四號桌走去。

“您好,這是你們點的‘七重天’,請慢用。”蘇念將酒一杯一杯的拿下放到每個人的面前說。

酒紅色波浪長發的女人抽出一張紅色的一百鈔票丟到托盤裏,蘇念點頭道謝,方欲離開,腳下忽然伸出一條腿將她整個人絆倒在地上,手掌和膝蓋都擦到磨砂的地板上,隱隱的疼,托盤也飛出去老遠。音樂剛好停下來,所有人都望向她。

“蘇念,就算雲菲給了你一百塊的小費,你也用不著感激的五體投地吧!”李薔果真是李薔,還是這麽的咄咄逼人。

蘇念試圖用最不疼的姿勢站起來,旁邊伸出一雙美麗細長的手,她擡頭望了望蒔雲菲滿含勝利者笑容的臉,還是自己站了起來。

都說相互厭煩的人遇到的幾率比相互喜歡的人遇到的幾率更大,這個,蘇念一點都不懷疑。

剛站起來,手肘就被人拖著穩住:“蘇念,還好吧?”杜汶溫潤低沈的聲音傳來,蘇念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兩位好,我是這個酒吧的經理,如果有服務照顧不周,還請諒解。”杜汶禮貌的對著李薔和蒔雲菲說,隨即招來服務員:“給這兩位小姐再添兩杯,我請的。”說完,朝蒔雲菲和李薔點了點頭,讓蘇念去員工休息室休息。

蒔雲菲望著兩人的背影,眼神中頓時露出恨意,冷笑了一聲,大聲的對著兩人的背影喊:“蘇念,不知道師母的腿好些了沒有,你從監獄裏出來以後都沒有去看過她嗎?”

蘇念的腳步猛地停住,身體開始瑟瑟發抖,臉也變得刷白,終於來了,終於來了,她就知道,她的生活不會平靜,永遠也不會。她只是想平靜的生活,難道這也礙著誰了嗎?為什麽就不願意不放過她呢?杜汶有些微的差異,眼看著蘇念瑟瑟發抖的樣子,一瞬之後面色平靜的走過去托住她的胳膊,像是給她鼓勵和信任。

“怎麽,做賊心虛麽?勾引別人老公還出手傷人,沒臉再見人家了嗎?”李薔在旁邊添油加醋。

林染剛走進酒吧,聽到這句話趕緊沖了過來,對著李薔說:“這位美女,這麽漂亮的嘴巴應該有更好的用途,而不是到處噴糞。”說完,不等她們反應,就拉著蘇念的手往門前走去。

經過吧臺,mark擔心的看著她問:“sue,are you ok”蘇念點了點頭。

“Take good care of her,Lin.”

“ok!”

林染取了蘇念的衣服,將大衣披在她的身上,開了車子離開。

李薔被氣得滿臉通紅,因為罪魁禍首已經提前跑掉沒有出氣的對象,拿了杯子又摔不得,只好又狠狠放回了桌子上。蒔雲菲冷笑一聲,覺得無趣,站起來走到吧臺結了帳準備回去,李薔也不得不跟上。

杜汶招了招手,一個服務員走過來。

“把她們劃為黑名單。”

“是。”

他攥了攥剛剛握住蘇念的手,有那麽點空落落的感覺。或許,他可以做得更多。從見到她的第一天起,他就被她眼中的無欲、無望、無所求而吸引。他見過太多雙眼睛,美麗的,魅惑的,精明的,要強的,每一雙眼睛都帶著濃重的欲望,都在向著這個世界或者他人渴求更多的東西,無一例外。而在蘇念的眼睛裏,卻看不到任何東西,沒有期盼,沒有示好,沒有憤怒,也沒有欲望,甚至,平靜到讓你以為她就是一潭永無波瀾的深水。如果是一個年過半百的人,經歷世事浮沈,看遍人間滄桑,他還可以理解,而她卻是個既年輕又美麗的女孩子,經歷了今天的事情,她的經歷好像比他想象中還要曲折,他從來沒有這麽強的好奇心,迫切的想知道這潭深水裏到底有怎樣的故事。

“你怎麽過來了?”蘇念坐在副駕上,悶悶的問。

“你手機忘記帶了,我追出來的時候你又早上了公交車,所以,只好自己開車給你送過來了。”林染邊開車邊聳了聳肩。

“幸虧我來了,不然的話,你還傻了吧唧的讓人欺負著呢。我說蘇念,怎麽會有你這麽笨的人?被人欺負,你都不會反擊的嗎?那麽粗一條大象腿伸出來你沒看著啊?還楞是把你給絆了個嘴啃泥。合著你平時的聰明勁兒全用我一個人身上了是不是?”林染邊開車邊在這兒巴拉巴拉的講著,對旁邊坐著的人沒有絲毫反駁的良好認錯態度而表示十分滿意。等轉過頭去才發現蘇念低著頭,披散下來的頭發遮住了整張臉看不到任何表情,肩膀微微的顫動著不發一言。林染慌了:

“蘇念,你別哭啊!我這不是擔心你嗎?蘇念,蘇蘇,念念,我錯了還不成嗎?”

蘇念終於撐不住,哈哈大笑出聲,眼睛完成一彎月牙,裏面像是盛滿了清冽的泉水,燈光映下,波光瀲灩。得了,人家根本就沒哭,逗你玩兒呢。林染長舒一口氣,看到蘇念難得的開懷大笑,還是決定放過她,騰出右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作罷。

“蘇蘇,那個握住你手的男人是誰?剛進去的時候就看到你被人欺負,我一時怒氣上頭也沒仔細打量打量。”

“你是說經理?他很少過來,我也不知道怎麽這麽倒黴讓他看到。”

“長得不錯嘛!他對你有意思?”林染瞇著眼睛看著蘇念問,嘴角卻翹得高高的。

蘇念大驚:“你不要亂說,他只是恰巧出現幫了我而已。”

“哦,‘恰巧’,我喜歡這歌詞,我好想還恰巧看到他拉著你的手了。”林染手摸著下巴賊賊的說。

蘇念知道多說無益,只好沈默。

回到家裏,林染換鞋子,開燈,拽著蘇念的手一把把她按在客廳的沙發上,所有動作一氣呵成,然後,然後並沒有什麽少兒不宜的鏡頭,林染找消毒水和創可貼幫蘇念消毒,清理那些細微的傷口。

掌心,手肘,膝蓋,都有細細的血絲冒出來,不嚴重,但由於蘇念的皮膚比一般人容易受傷,傷口周圍都出現了青紫的痕跡,看起來倒就有些驚心。

“其實,一點都不疼,我可以自己來的。”蘇念看著林染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打斷說。

“住嘴,坐著,不要動。”林染頭都不擡,蘇念只好由他。

“今天先不要洗澡了,蹭破的皮會感染,假我讓Mark幫你請好了,今晚不用上班,一會兒上床好好休息。”林染羅嗦起來很像個阿婆,蘇念無奈的想。

林染給每個傷口清理好,滿意的拿起藥箱走開。蘇念看到桌上的飯菜只動了一點,想到林染追著給自己送手機,晚飯也沒有吃好。熱一熱,應該還能吃,剛走到飯桌前,就被喊住。

“餵,蘇念,不是讓你休息,你又做什麽?”

蘇念回頭:“熱一熱飯菜而已。”

“這個,我來就好。”林染大氣的說。

“你確定你會?”

“這有什麽難的?想當年本小姐在萬惡的美國資本主義留學的時候,那可都是事事親為,做飯簡直就是小菜一碟。”某人還在這裏得意洋洋,完全沒有看到蘇念瞪著他的眼神。

“林染,那你還說自己不會做飯,而且每天讓我給你做飯給你吃?”

“這個,這個你先休息,休息”於是,這個問題在林染打的哈哈中暫停討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