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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芙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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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芙相見

楊芙又夢見了前世。夢裏,滿山燒成了火海,一片通紅,熱氣撲面而來,臉上也感到一陣滾熱。

她卻似渾然不覺,只是仰首凝視,只見一個灰衣的少年站在高處,四周是火焰燃燒,他的衣袂飄飛,宛如神仙中人。

楊芙猛然間自慚形穢,巨大的愧疚和自卑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夾雜著一些她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

楊芙清醒過來,月光透過窗欞灑落,顯得格外地清冷,楊芙望著月光怔怔出神:“他究竟是我的什麽人?為何我見到他時,心中的震撼竟與當年得知父親要殺我時一般強烈?難道……他是我前世的丈夫?”

過了一會兒,楊芙又有些煩惱,好沒來由的夢,她如今已是神仙,難道還要婚配不成?

還自卑,還愧疚?她堂堂華山三聖母,受眾生香火,怎麽會面對一個男人,就自卑自賤起來了?

即便他是我前世的丈夫,又能如何?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道理如此,但她心裏到底難以平靜,楊芙眉間不由掠過一陣陰雲,連見到楊戩時,神情也不大好。

楊戩見她神色有異,問道:“怎麽了?”

楊芙本對楊戩無話不談,但又覺得此事難以啟齒,對著楊戩,更難說出口,只道:“做了一個前世的夢,沒什麽,修改天條的事情要緊。”

楊戩知道她近八百年常想起一些“往事”,便沒有多問。

玉帝依舊不肯修改“神仙動情”這一天條,但兩三日的朝會,總算為織女的兒女免除死刑,玉帝將織女一家分隔銀河兩側,不讓他們相見。

楊戩和楊芙暗中給織女的孩子送了修煉秘籍,來日他們修煉有成,便可團聚。

楊芙回了聖母廟,仍時時夢見那灰衣少年,她不由心浮氣躁,修煉也難以安寧,一怒之下,索性不再入睡,也就不會做夢了。

“牽紅”雖是姻緣法寶,也非萬能,強行給兩人牽紅線,有時候反而會招致反感。

與此同時,人間臨安府牛家村有一個男孩,也被這樣的夢困擾著,這夜他忽然從夢中驚醒。

一個青衣女子抱起他,道:“又做噩夢了?”

男孩依偎在她懷裏,憤憤道:“娘,那丫頭又在欺負我,她踩死了我的蛐蛐,還叫了兩個人打我。”

他言語間滿是委屈,卻將自己動手打了那女孩一耳光,又打了另外兩個孩子的事情略過不提。

青衣女子面有病容,咳嗽兩聲,笑道:“過兒,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如此小氣?她要你的蛐蛐,你給她便是。”

這男孩名叫楊過,忍不住嘟囔道:“可她把我的蛐蛐叫成‘小黑鬼’。”

這是他耿耿於懷的。

青衣女子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道:“睡吧。”

前塵往事如煙,命運之輪卻已悄然轉動,過了數年,青衣女子油盡燈枯,臨終前叫楊過將她安葬嘉興,去桃花島投靠郭靖黃蓉夫婦。

楊過悲痛地葬了母親,想起夢中桃花紛飛,心想這等嬌縱蠻狠的女子定是住在桃花島上,我才不去桃花島受她欺負!

過了兩年,李莫愁尋仇至此,楊過在旁偷瞧,他打算再瞧一眼那位“郭家大小姐”,哪料到,柯鎮惡來了,雙雕來了,郭黃夫婦來了,就是沒看到那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楊過不禁急了,自個跳出去,讓黃蓉認出他身世,跟著一起回了桃花島。

到了島上,果然見一粉雕玉琢,項掛明珠的小姑娘,楊過不禁一喜,可是那小姑娘卻說:“我叫郭蓮,哥哥叫什麽?”

楊過一頭霧水,夢境雖然紛雜,但多年來,也足夠他拼湊出結果:桃花島上有一個郭芙,經常欺負他。

楊過給自己解釋,“蓮”和“芙”差別不大,可能是夢裏聽差了。

第二日,楊過搶先捉了那只厲害的“小黑鬼”,取名“無敵大將軍”,郭芙人笨,但她給蛐蛐取的名字還不錯,不過誰先說,就是誰的。

楊過暗喜不已,裝小碗裏,拿去給郭蓮炫耀,卻嚇得小姑娘哇的一聲就哭了,叫道:“有蟲子,有蟲子,我討厭蟲子。”

楊過捧著小碗,呆住了。

相處幾天後,楊過發現這位“郭家大小姐”性格和他夢裏的不一樣,雖然都是嬌生慣養的,但郭蓮不喜歡蛐蛐,喜歡鮮花和蝴蝶,雖然郭芙也喜歡鮮花,但是郭蓮似乎恨不得每天呆在花叢裏,喝花茶,吃點心。

這位“郭家大小姐”也不喜歡小紅馬,不喜歡雙雕,甚至不喜歡去一些冒險的地方,連桃花島也不願出去。

楊過記得夢裏的“郭家大小姐”常常騎著小紅馬,在山坡上奔跑,兩只白雕追逐在她身旁,山間的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發,卻吹不散她的意氣風發。

他還記得桃花島上有鱷魚,她悄悄領著他們去瞧,有些炫耀,又有些關心地告訴他們要小心這邊。

楊過還記得很多,可是那些都不是眼前這位“郭家大小姐”會做的,她很溫柔,但是她跟郭芙,完全是兩個人。

楊過看著這個溫溫柔柔的郭蓮,心想,挺好的,不會再有人欺負我了。可是有時候又忍不住想,郭芙去哪裏了,會不會在其他地方仗勢欺人,耀武揚威呢?

楊過一會兒想通,這一生要在桃花島好好生活,一會兒想不通,就呆在桃花島,一直練武有什麽樂趣?反反覆覆,患得患失。

直到這一天,他跟武家兄弟鬧了矛盾,一掌把小武打得閉氣昏迷,郭蓮嚇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聲音驚動黃蓉他們。

楊過楞楞的看著,他性子孤僻,和武家兄弟本來就不合,他以為夢裏被“趕出”桃花島是郭芙的錯,結果原來是他自己的問題。

柯鎮惡的質問,郭靖的說情,黃蓉的分析,甚至郭蓮的哭聲,都在楊過的耳邊響起,他覺得厭煩極了,他說:“我要離開桃花島。”

郭靖將他送去終南山,一如命運,他陰差陽錯進了古墓,拜小龍女為師。

他偶爾會說:“姑姑,我給你編花環,帶你鬥蛐蛐。”小龍女只是微笑。

他偶爾會說:“我要把武功練得很高,那郭芙和武家兄弟就欺負不了我了。”小龍女奇道:“你上次不是說郭靖的女兒叫郭蓮嗎?”

楊過就沈默下來。

過了數年,楊過告訴小龍女他要下山,他說:“我想去英雄大會。”

那是他夢境裏見郭芙的最後一次,在英雄大會上,郭靖將郭芙許配給他。

終究是硬生生牽上的紅線,只報喜來,不報憂,讓楊過錯亂地想起許多美好的記憶,卻不記得那些悲傷的。

小龍女不讓他下山,楊過悄悄自己走了,一路上,他遇見了陸無雙,遇見了完顏萍程英,遇見了耶律齊兄妹,最後又遇上了惡毒的李莫愁。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們一行人跟李莫愁從酒樓,打到荒郊野外。

忽聽一對白雕清鳴,少女騎紅馬而來,卻是一身白衣,好似一團白雪,身後兩騎,正是武家兄弟。

武家兄弟見到殺母仇人李莫愁,立刻加入戰場,郭蓮瞧得直皺眉,她不喜打鬥,在坡上觀看。

雖早已料到,楊過仍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他低頭給自己戴上人皮面具,不想給郭蓮他們認出來。

但他轉過頭,卻鬥然看見一個紅衣少女,站在枯黃的山坡上,宛如一簇明艷的火焰,那樣高貴美麗,但她神色凜然,仿佛一朵長滿刺的玫瑰花,可遠觀而不可親近。

他仿佛一條迷失在大海濃霧裏的船,終於看到了燈塔的光芒,他情不自禁向前走出兩步,目光凝視著她。

他忘了周遭的一切,眼裏只有這位“郭家大小姐”,更忘了他跟“郭家大小姐”還不認識,他臉上還戴著醜陋的人皮面具,哪怕認識的人,看了都心底發怵。

楊芙本來是要跟楊戩去捉妖的,但是突然心血來潮,神仙的感應特別靈驗,她又學了推演術,這方面更是敏感。

於是,她辭別了楊戩,往這個方向過來,很快就看見一群少年英傑在與一個道姑打鬥。

凡間的爭鬥與神仙無關,楊芙沒打算插手,她先向雙雕看了片刻,忍不住讚道:“好威武的雕兒。”

又向耶律齊等人看了一眼,一種親切的感覺湧上心頭,仿佛是多年未見的好友。

一剎那,楊芙有一種驟然放下三千年的心事一般,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她總算找到了“前世”的親友。

只是一道直楞楞的,炙熱的目光讓她感到不太舒服,眼光掃到楊過臉上,見他身穿蒙古裝束,戴了面具後又是容貌怪異。

其實這也不是什麽問題,但他一雙眼睛,一直盯著她看,極是冒昧,這就讓楊芙生氣了,不由地雙蛾微蹙,神色間頗有鄙夷之意。

楊芙就見那人仿佛遭雷劈一般呆住了,似乎受了很大的打擊。

楊過真是受了極大的打擊,一時間,但覺天地之間無人看重自己,活在世上了無意味。只有師父小龍女對自己一片真心,可是此時他違背師命下山,不知今生今世,是否還有重見她的日子?

竟是一個人掉頭就走,搖搖晃晃地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半點蹤影也沒有了。

楊芙一點也不關心這個“陌生人”,她瞧著這群少年打走道姑,分成幾路走了。她不禁猶豫,想跟著雙雕紅馬一行人走,又覺得那對兄妹很熟悉。

片刻之後,她不願惦記別人家的東西,跟著耶律兄妹走了,見他們去了蒙古人營地,才返回。

她打算查查這一幹人等的底細,再做打算。

她回了華山,正打算回聖母廟裏派小仙去調查,突見高山從裏,有一個少年在爬山,他也不懼山勢險峻,就發狠往絕頂上爬去。

華山是天下五岳之一,來爬山欣賞風景的人數不勝數,尤其是文人騷客,爬了山,還要寫些文章來讚美華山的奇險。

前陣子她手下的小仙見到一個書生從華山上栽下去,趕緊變了一團雲接住他,被她教訓一頓:“既知道華山險峻,自己又手無縛雞之力,還要來爬,就該承擔墜崖的風險,這是他的命數,下次有什麽書生踩空了,你們別管閑事。”

但是這個少年卻很奇怪,不像來看風景的,他形容枯槁,衣衫破爛不堪,眼見華山下起大雪,他竟避也不避,仿佛在盡力折磨自己,風雪越大,越在山崖峨壁處行走。

他似乎將自己性命瞧得極是輕賤,仍是昂首直上。

楊芙身姿輕盈地跟在後面,足尖輕輕一點,身子就飄起來,衣裙颯颯,像一朵紅色的芙蓉花在白雪中輕輕搖曳。

這少年衣衫破爛,又丟了人皮面具,楊芙哪裏認得出是一個月前見過的人,見他仿佛自殺一般攀爬華山,不由得有些憐憫,也不知道他受了什麽打擊,如此自殘。

忽聽“啊”地一聲,一個書生突然從華山頂上掉下來,聖母廟裏的小仙聽聞叫聲,依舊各司其職,遵循著三聖母的話,果然不再理會。

楊芙呆了一呆,下意識還是想救一救人命。

驀地,有詭異的黑色光幕自山崖底蔓出,楊芙心臟突然一陣尖銳的劇痛,仿佛被利刃刺入,疼得她忍耐不住,栽落在地上,半跪著縮起身子。

楊芙按住胸口,身下青蓮浮動,百試百靈的寶蓮燈卻失效了,疼痛一點沒有減輕,她努力擡頭去看那黑幕:“發生了……發生了什麽?”

一種奇異的風聲響起,不,更像是什麽參差不齊的東西在磨礪著,仿佛聽到琉璃碎裂的聲音,顯得淒厲異常。

突然,轟然一聲巨響,一道金色光華沖出黑幕,華山震動起來,無數山石往下墜落,仿佛發生了一場史級地震,山腰上攀爬的少年猝不及防,也掉往深淵。

那金色光華出來後便暗淡了許多,甚至速度也慢了許多,它出來後呆了一下,就努力地沖向那掉落的書生,一接住,那道光和書生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落。

從那道金光出來,楊芙心頭便沒那麽痛了,她見那爬山的少年墜崖,忙從崖邊跳下。

但還沒有接住那個少年,龐大的吸力就從深淵傳來,正是那金光沖出的黑幕,黑幕緩緩轉動,像一片深沈的黑海。

楊芙緊緊蹙眉,在她的華山,怎麽會有她不知道的東西?

楊芙祭出寶蓮燈,擊向那黑幕,“砰”地一聲響徹崖底,寶蓮燈竟反彈出去,楊芙驚道:“是師父留的陣法?”

那陣法的法力與女媧娘娘同出一源,寶蓮燈原是女媧伏羲的法寶,怎肯破陣?

這一反彈出去,寶蓮燈也不知跌落何處。

楊芙又驚又急,不知華山怎麽會有女媧遺留的陣法,又見那少年在下墜的狂風中認命般閉上了雙眼,楊芙心中一絞,似乎再不出手,自己就會遺憾終生。

楊芙登時法力運起,化作一道流光,搶在漫天亂石中,攬住少年的腰身。

狂風從耳邊掠過,吹起那少年淩亂的頭發,露出一張俊朗如玉的臉龐,楊芙呼吸一滯,這與她夢中之人一模一樣,下意識喊出:“楊過!”

少年猛然睜眼,驚愕道:“郭芙!”

黑幕已近在眼前,楊芙沒空去糾結“不是郭芙,是楊芙”,三千年的法力全力傾出,卻還是抵擋不住那吸力,楊芙一咬牙,將法力化作球形的屏障,將他們兩人包裹其中。

終於黑幕將兩人吞噬,無數落石砸下,卻沒有進入,無盡的黑霧怨氣沖撞著往外跑,隨著它們出去,黑幕緩緩的,緩緩的縮小,最終消失不見。

那寶蓮燈飛出後,竟恰巧掉到那書生旁邊,幫他擋住無數山石,在他身旁,沒有所謂的金光,卻多了一個少年,那少年身上法力控制不住地消散,身軀漸漸變小,竟成了一個孩童。

華山的變化驚動了聖母廟裏的神仙,但他們左右查看,只見山體崩塌,大雪又白茫茫覆了一層,遮掩了所有痕跡,看不出是什麽原因,只能當做發生了一次異常的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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