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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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留”
淡淡的月光灑落下來，只映得一室澄澈如水。
楊戩靠在榻上，垂眸看著自己的手，那一抹瑩潤溫軟的觸感仍在擾亂他的心緒。
作為哥哥，喜歡自己的妹妹，就像日出日落海漲海退，是那麽自然的事情。
哪一天太陽更熾熱，哪一天潮水更洶湧，哪一天心裏的喜歡更加深，自己也沒有辦法察覺。
但那一瞬間的臉紅心跳，讓那些朦朦朧朧、若有若無的情意突然就明晰了。
只是楊戩卻忍不住疑心那情意的真假，他擡頭凝望著月色，那清輝之中仿佛慢慢浮現出一個女子身影，美人如花，遠隔雲端。
他起身，招了一片白雲，竟是直向廣寒宮而去，月輪漸近，銀輝轉濃，晶瑩的玉樹亙古不變的屹立於此，滲著清寒的光芒。
楊戩輕輕的撫摸一株玉樹，玉樹入手冰寒，宛如寒冰雕成，誰能想到這玉樹碎後，也會像冰一樣化成一汪清水。
夢境之中，“前世”所識之人紛至沓來，一些回憶也接連浮現在腦海裏，到來之人全都怒喝著對他的恨意，但嫦娥仙子到來時，他卻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若真到兩情相悅時，我寧願反下天去，豎旗為妖，天庭又能耐我何？”
覆往前行，便是廣寒宮闕。
月中的女子紫袂淩霜，秀容欺雪，她站在玉樹下，臉色落寞，怔怔望著人間出神，不知過了多久，她徐徐回神，低頭撫著玉兔。
楊戩在宮殿門後，默不作聲的望了片刻，他皺起了眉頭：“難道我竟是一個朝三暮四，喜新厭舊之人？”
夢中的陰郁痛苦，到現在也不敢深想，可是……楊戩手撫著胸口，為什麽現在看著她，連一絲波瀾也無？
有那麽一剎那，他有些懷疑自己不是楊戩，千年的望月，千年的苦戀，只是過了一遍輪回，就全忘了嗎？
仿佛是聖人大徹大悟之後，心中再也無愛，又仿佛輪回之後，對她只當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見過則忘，又或者兩者都有……
也是寶蓮燈救得太快，夢境太短了，承載不下那沈重的三千年。
楊戩不知道，前世的自己，是經歷了數千年由無數次失望積累成的絕望，他對嫦娥已經生生泯滅了所有的熱度。
在他倒在桃林，聆聽著生命逝去的哀歌之時，在玉帝將他送上封神臺獻祭之時，他所有的親情愛情，都歸於虛無了。
靜下心來，楊戩又覺得前世的自己很傻，為了她那一抹充溢著喜悅的微笑，他執著了那麽久，就像窮人家的小孩子，好不容易得到了一點糖飴。
也確實，他太孤單了，數千年的寂寞生涯，他習慣性的孤獨，甚至封閉了自己的內心，她……就是黑暗中的唯一亮光，怎麽能不追尋呢？
但是，“楊戩”是“楊戩”，他是他。
倘若是他，在情意一開始，在他知道不會有結果的時候，便會揮劍斷情，然後遠離她。
無論是去縱馬享樂，去歷經人間繁華，還是去斬妖除魔，去熱血沙場……一切都好！
像芙兒平日說的那樣，天底下有那麽多的事情能做，為什麽要困於一地？
楊戩心頭陡然一震，有一個他最為忽視的地方，只是他習慣了數百年的全家團圓，又因為夢中見到了瑤姬，他竟全然沒有註意到：他和嫦娥仙子是平輩相交，也就是說前世的他，沒有救出瑤姬。
是了，如果桃山之下芙兒沒有帶著寶蓮燈而來，憑他一個人，是救不出瑤姬的，沈重的罪責延綿了千年，難怪前世的他那樣的孤寂疲憊。
楊戩的右手忽然握緊，前世今生最大的差別，難道僅僅是多了芙兒嗎？
楊戩有些心驚的想著：他“重活”一世，芙兒也察覺過“前世”的記憶，難道不會有人跟他們一樣嗎？
楊戩首先想到卻是玉帝王母，他劈山救母的時候，玉帝為什麽將母親藏了起來，是不是預備在他打上天宮報仇的時候，用母親當人質？
可旋即楊戩又推翻了這個想法，如果玉帝也是“重活”回來，第一件事應該是派天兵天將堵在玉泉山入口，把拜師學藝的他殺死……或者是請來強援，或者是幹脆面見女媧，不許她幫他。
那麽便是女媧娘娘了，前世的女媧娘娘是在什麽時候把寶蓮燈送給楊蓮的？
如果芙兒沒有帶著寶蓮燈來，那一天桃山之下，會是瑤姬的兩個仙凡後代飛蛾撲火，死在十大金烏手中。
楊戩轉身往外走，如果是這樣，女媧娘娘對他們一家的恩情就太大了，可是前世的女媧為什麽不出手，這一世卻出手相助了……
“砰！”
楊戩無奈的看一眼面前的玉樹，前世他打碎玉樹，所以這一世來報仇了？
嫦娥尋聲望過來，不由驚訝：“戩兒……你怎麽來了？是來看望我麽？還沒恭喜你和芙兒，聽說你們封神了。”
“是……”
這般長輩語氣讓楊戩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尤其他來這裏，是想印證他心裏是不是還愛著嫦娥……
嫦娥拉了楊戩進殿，準備了些她做的點心，問起楊戩和楊芙近些年的狀況。
“有些時日沒見著你們倆了。”
“大概有三百年了。”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於你們而言是三百年，對我也不過是一年時間。”嫦娥神色悵然。
楊戩忍不住問：“怎麽不去凡間散散心？”
嫦娥想起後羿之事，神色轉冷：“天下男子大多薄情寡義，我呆在這裏只是不想見那些男人。”
同是男人的楊戩：“……”
嫦娥忽一擡頭：“戩兒，你不要跟凡間那些男人學，做些負心薄幸之事。”
楊戩：“是……”
靜了一會兒，楊戩忍不住勸道：“嫦娥姨母……還是可以去人間，去看看山水風景，看看人間煙火也好……”
嫦娥楞了一下，道：“你說話越發像芙兒了……”
楊戩不由一怔，輕輕的笑了一下：“兩個人一起呆久了，自然就像了。”
嫦娥又道：“我許久沒見芙兒了。”楊戩道：“我讓她明天過來。”
於是第二天楊芙就來陪著嫦娥聊天了。
“嫦娥姨母，你做的點心真好吃，若在人間開個店，定然火爆。”楊芙嚼著點心。
嫦娥搖頭笑道：“我在月宮也只能做做這些了。”
楊芙好奇道：“怎麽不練武呢？我看嫦娥姨母身姿輕盈，正是練武的好根骨。”
楊戩一點不意外，楊芙對學習不甚感興趣，對武功修煉卻是熱衷，她還鼓勵瑤姬練武，瑤姬給她說動了，但到底不愛動刀槍，便修煉道法，近些年還常常閉關。
嫦娥呆了一呆，說道：“我怎麽行……我一點武功也不會……”
楊芙不由得隱隱起了“憐憫”之心，沒有學一點武功和道法，這和“窮困潦倒”有什麽分別嗎？
看懂楊芙眼神的楊戩：“……”
楊芙溫聲軟語的向嫦娥勸說道：“嫦娥姨母不必憂心，你常常跳舞，根基很好，現在開始學，進境比常人快得多，而且你琴藝無雙，我們可以把法力揉進琴音……像這樣……”
楊芙取出一根晶瑩剔透的玉簫，朱唇微啟，無形的風將她的長發吹得飛舞，她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金輝和威壓。
楊芙對很多武學都很感興趣，只是音律上她天賦不高，便沒有深入研習。
嫦娥有些羨慕，卻沒什麽動力，自從後羿之事，她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趣。
楊芙見她有些心動，便乘勝追擊，說道：“哮天犬最近在修煉一門道法，叫做萬裏追蹤術，很快就能找到後羿那負心人了，如果嫦娥姨母修煉有成，豈不是能親自教訓他？”
楊戩一聽便忍不住笑了，他知道芙兒這一次又成功了，她簡直想要帶著所有人都學武功，都修煉法術。
……
瑤姬他們搬去了灌江口，楊芙身為華山聖母，卻常常回灌江口吃午飯。
楊戩撿了個空閑日子，去了女媧宮求見女媧，卻得知上古大神都離開三界了，那些猜測到底也只能是猜測了。
但夢境裏見到以後會遇見的人，到底也能有些防備了，比如那個揮舞金棒的討厭猴子，比如雙眼金色的王母……
楊芙那裏卻有一個好消息：四公主不生他們氣了，也不記恨哪咤了。
當初從西岐回來，楊戩兄妹受四公主之邀去東海，沒多久，哪咤就尋來了，他不忿楊戩他們被逼著離開封神之戰，也辭別西岐走了。
四公主得知楊戩兄妹和殺她三哥的哪咤是朋友，一時接受不了，楊戩兄妹跟她解釋了一番，見她仍然生氣，只好告辭。
楊芙赴任華山聖母的那天，四公主去了，也說明她終於氣消了。
之後的數百年裏，人間有了新的神話傳說，據說有五仙喜愛周游天下，常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有治惡濟善之德。
山嶺村的阿蔔是一個瘋丫頭，這是村子裏眾所周知的事情。
這一天，村子裏路過幾位仙人一般的人物，村子裏的人幾輩子都沒有見過那麽好看的人。
穿墨衣的男人，俊美得像天神下凡，身旁一條黑色細犬。背琴的白衣女子，仿佛傳說中的月宮嫦娥，仙氣飄飄。
紅衣金發的女子頗為英氣，白衣金帶的女子頸中掛了一串明珠，顯得十分高貴，令人不敢接近。
粉雕玉琢的小孩子看起來似乎才八歲，神態卻不像孩子。
這正是楊戩、嫦娥、四公主、楊芙、哪咤五人。
阿蔔的丈夫張老大和村子裏的所有男人一樣，都瞪著眼睛，溜著哈喇子，巴望著嫦娥楊芙等幾位姑娘，惹得嫦娥等人皺緊了眉頭，趕緊往外走。
但阿蔔是個神智不清楚的，她傻傻的拿著一個饃饃往張老大臉上拍上前，有點像要餵他吃，又有點像打人。
張老大一下子就惱了，面露兇狠，沖上去就對著阿蔔拳打腳踢。
他們的屋子是土屋，黃土砌的墻，稻草鋪的頂，木頭的門歪歪斜斜，門口站了一大一小兩個小孩，全都神情漠然的看著，似乎早已見慣。
“瘋女人，瘋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見了漂亮女人，他打得比平時更兇狠，像是要打死她。
他心裏也禁不住的想著，嘴裏也罵了出來：“打，打死你，我再找一個，找一個更好的！”
這樣一想，他就忍不住擡頭看楊芙他們，卻迎來了當頭一腳，那力氣好大，他還沒來得及感到痛，人就飛了出去，撞倒了木門，登時頭破血流。
張老大哎喲哎喲的大聲叫了起來，想要爬起身，卻被一腳重重踩了下去，仿佛被踩斷了胸骨，痛得他喘不過氣，他拼命掙紮著，伸手向周圍鄉親招呼。
“救命，救命……”
踩他的是帶明珠的女子，正是楊芙。
她性子沖動，毫不猶豫的就出手了，竟比誰都快一步。
她回頭看一眼，四公主他們已經扶起了阿蔔，阿蔔頭發亂得好像一輩子都沒梳過，臉上臟得看不出原來膚色，因為疼痛還佝僂著腰，她雙手護頭，嘴裏念叨著：“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這時候村民們都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的給張老大說好話。
“張老大的媳婦是瘋子，肯定是她又做錯事情。”
“張老大是個憨厚老實的人，收留她媳婦十多年了，都沒有動手，這肯定是個誤會。”
“夫妻打架，今天打了，明天就和好了。”
倒好似楊芙出手，是多管閑事一樣。
嫦娥仔細瞧了瞧阿蔔的臉，嘆了一口氣，說道：“她好像確實是瘋了的。”
哪咤不滿道：“瘋了也不能這樣打啊，會打死人的。”
楊戩打量阿蔔，蹙起了眉頭，又向那兩個孩子看起，發現他們眼神靈動，眉眼竟也有些清秀。
楊芙左右看看，下了決定：“我不殺你，但你當著我的面兒打女人，你怎麽打他，我也怎麽打回來！”
“殺，殺……”阿蔔聽著，盯著地上動彈不得，哀嚎連連的張老大，仿佛是受到了刺激，突然暴起，力氣之大，四公主竟一時沒拉住她。
阿蔔像野獸一樣猛撲上去，那猙獰面容，嚇得楊芙忙不疊的後退開。
阿蔔從懷裏掏出一物，就往張老大脖子上捅去，竟是一截木棍，兩頭尖，像是人長年累月磨出來的。
“噗”的一聲，捅穿了張老大的脖子，張老大“呃呃呃”的掙紮，阿蔔緊緊壓著他，木棍抽出來，又捅過去，直到把張老大的脖子紮成了馬蜂窩。
張老大一張嘴裏，血沫就哇哇的往外冒，眼睛向外凸出，沒了氣息。
“殺人了，殺人了……”
“蔔瘋子殺人了，打死她，打死她。”
村民們一下子群情激憤了，連那兩個孩子，也咬著牙，攥著拳頭，就要上來打死阿蔔。
嫦娥和楊芙他們根本回不來神，楊戩反應迅速，布置了結界。
村民們大驚失色：“妖怪，他們是妖怪。”
四公主不滿道：“胡說八道什麽，我們才不是妖怪呢？”
楊戩閃身過去，手掌對著阿蔔的頭，給她輸了一些法力，阿蔔怔了片刻，竟是跌坐在地，大聲的哭了起來。
可是她多年沒有說話，喉嚨痛得仿佛火燒過，聲音都是沙啞難聽的。
“妖怪，張老大好心收留這個瘋女人，你們竟然殺他！”
“要是沒有張老大，這個瘋女人十三年前就死了。”
阿蔔聽到村民的聲音，頓時淒厲的叫了起來，仿佛杜鵑啼血，悲慘至極。
“我叫蔔小花，是被拐賣過來的！”
她指著張老大的屍體，叫道：“他強、暴了我，他，他，他們，村子裏的人，全都是幫兇。”
兩道淚水濕漉漉的滑落她的臉，她哭道：“我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讀過書，可是……卻被人賣到這裏，像豬狗一樣……”
“十三年了……我跑不出去，他們經常打我……我以為我要死掉了……”
“村子裏的女人……也全都是拐賣來的……”
阿蔔……不，蔔小花姑娘這樣說著。
她被拐賣了十三年，她最大的孩子十二歲，她來的第一天，褲子就被扒下了。
十三年裏，她生了六個孩子，死了兩個，賣了兩個，剩下兩個孩子不把她當媽，甚至不把她當人。
楊戩他們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最終，這個村子裏的所有人，被楊戩他們驅趕著，往縣城而去，要用律法來制裁他們。
這一年縣城問斬的人數，是幾十年來最多的一次，那腦袋堆成小山，鮮血流成了河，劊子手的刀砍得卷了刃，腥臭氣籠罩菜市口十天十夜，都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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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月光灑落下來，只映得一室澄澈如水。
楊戩靠在榻上，垂眸看著自己的手，那一抹瑩潤溫軟的觸感仍在擾亂他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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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天太陽更熾熱，哪一天潮水更洶湧，哪一天心裏的喜歡更加深，自己也沒有辦法察覺。
但那一瞬間的臉紅心跳，讓那些朦朦朧朧、若有若無的情意突然就明晰了。
只是楊戩卻忍不住疑心那情意的真假，他擡頭凝望著月色，那清輝之中仿佛慢慢浮現出一個女子身影，美人如花，遠隔雲端。
他起身，招了一片白雲，竟是直向廣寒宮而去，月輪漸近，銀輝轉濃，晶瑩的玉樹亙古不變的屹立於此，滲著清寒的光芒。
楊戩輕輕的撫摸一株玉樹，玉樹入手冰寒，宛如寒冰雕成，誰能想到這玉樹碎後，也會像冰一樣化成一汪清水。
夢境之中，“前世”所識之人紛至沓來，一些回憶也接連浮現在腦海裏，到來之人全都怒喝著對他的恨意，但嫦娥仙子到來時，他卻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若真到兩情相悅時，我寧願反下天去，豎旗為妖，天庭又能耐我何？”
覆往前行，便是廣寒宮闕。
月中的女子紫袂淩霜，秀容欺雪，她站在玉樹下，臉色落寞，怔怔望著人間出神，不知過了多久，她徐徐回神，低頭撫著玉兔。
楊戩在宮殿門後，默不作聲的望了片刻，他皺起了眉頭：“難道我竟是一個朝三暮四，喜新厭舊之人？”
夢中的陰郁痛苦，到現在也不敢深想，可是……楊戩手撫著胸口，為什麽現在看著她，連一絲波瀾也無？
有那麽一剎那，他有些懷疑自己不是楊戩，千年的望月，千年的苦戀，只是過了一遍輪回，就全忘了嗎？
仿佛是聖人大徹大悟之後，心中再也無愛，又仿佛輪回之後，對她只當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見過則忘，又或者兩者都有……
也是寶蓮燈救得太快，夢境太短了，承載不下那沈重的三千年。
楊戩不知道，前世的自己，是經歷了數千年由無數次失望積累成的絕望，他對嫦娥已經生生泯滅了所有的熱度。
在他倒在桃林，聆聽著生命逝去的哀歌之時，在玉帝將他送上封神臺獻祭之時，他所有的親情愛情，都歸於虛無了。
靜下心來，楊戩又覺得前世的自己很傻，為了她那一抹充溢著喜悅的微笑，他執著了那麽久，就像窮人家的小孩子，好不容易得到了一點糖飴。
也確實，他太孤單了，數千年的寂寞生涯，他習慣性的孤獨，甚至封閉了自己的內心，她……就是黑暗中的唯一亮光，怎麽能不追尋呢？
但是，“楊戩”是“楊戩”，他是他。
倘若是他，在情意一開始，在他知道不會有結果的時候，便會揮劍斷情，然後遠離她。
無論是去縱馬享樂，去歷經人間繁華，還是去斬妖除魔，去熱血沙場……一切都好！
像芙兒平日說的那樣，天底下有那麽多的事情能做，為什麽要困於一地？
楊戩心頭陡然一震，有一個他最為忽視的地方，只是他習慣了數百年的全家團圓，又因為夢中見到了瑤姬，他竟全然沒有註意到：他和嫦娥仙子是平輩相交，也就是說前世的他，沒有救出瑤姬。
是了，如果桃山之下芙兒沒有帶著寶蓮燈而來，憑他一個人，是救不出瑤姬的，沈重的罪責延綿了千年，難怪前世的他那樣的孤寂疲憊。
楊戩的右手忽然握緊，前世今生最大的差別，難道僅僅是多了芙兒嗎？
楊戩有些心驚的想著：他“重活”一世，芙兒也察覺過“前世”的記憶，難道不會有人跟他們一樣嗎？
楊戩首先想到卻是玉帝王母，他劈山救母的時候，玉帝為什麽將母親藏了起來，是不是預備在他打上天宮報仇的時候，用母親當人質？
可旋即楊戩又推翻了這個想法，如果玉帝也是“重活”回來，第一件事應該是派天兵天將堵在玉泉山入口，把拜師學藝的他殺死……或者是請來強援，或者是幹脆面見女媧，不許她幫他。
那麽便是女媧娘娘了，前世的女媧娘娘是在什麽時候把寶蓮燈送給楊蓮的？
如果芙兒沒有帶著寶蓮燈來，那一天桃山之下，會是瑤姬的兩個仙凡後代飛蛾撲火，死在十大金烏手中。
楊戩轉身往外走，如果是這樣，女媧娘娘對他們一家的恩情就太大了，可是前世的女媧為什麽不出手，這一世卻出手相助了……
“砰！”
楊戩無奈的看一眼面前的玉樹，前世他打碎玉樹，所以這一世來報仇了？
嫦娥尋聲望過來，不由驚訝：“戩兒……你怎麽來了？是來看望我麽？還沒恭喜你和芙兒，聽說你們封神了。”
“是……”
這般長輩語氣讓楊戩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尤其他來這裏，是想印證他心裏是不是還愛著嫦娥……
嫦娥拉了楊戩進殿，準備了些她做的點心，問起楊戩和楊芙近些年的狀況。
“有些時日沒見著你們倆了。”
“大概有三百年了。”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於你們而言是三百年，對我也不過是一年時間。”嫦娥神色悵然。
楊戩忍不住問：“怎麽不去凡間散散心？”
嫦娥想起後羿之事，神色轉冷：“天下男子大多薄情寡義，我呆在這裏只是不想見那些男人。”
同是男人的楊戩：“……”
嫦娥忽一擡頭：“戩兒，你不要跟凡間那些男人學，做些負心薄幸之事。”
楊戩：“是……”
靜了一會兒，楊戩忍不住勸道：“嫦娥姨母……還是可以去人間，去看看山水風景，看看人間煙火也好……”
嫦娥楞了一下，道：“你說話越發像芙兒了……”
楊戩不由一怔，輕輕的笑了一下：“兩個人一起呆久了，自然就像了。”
嫦娥又道：“我許久沒見芙兒了。”楊戩道：“我讓她明天過來。”
於是第二天楊芙就來陪著嫦娥聊天了。
“嫦娥姨母，你做的點心真好吃，若在人間開個店，定然火爆。”楊芙嚼著點心。
嫦娥搖頭笑道：“我在月宮也只能做做這些了。”
楊芙好奇道：“怎麽不練武呢？我看嫦娥姨母身姿輕盈，正是練武的好根骨。”
楊戩一點不意外，楊芙對學習不甚感興趣，對武功修煉卻是熱衷，她還鼓勵瑤姬練武，瑤姬給她說動了，但到底不愛動刀槍，便修煉道法，近些年還常常閉關。
嫦娥呆了一呆，說道：“我怎麽行……我一點武功也不會……”
楊芙不由得隱隱起了“憐憫”之心，沒有學一點武功和道法，這和“窮困潦倒”有什麽分別嗎？
看懂楊芙眼神的楊戩：“……”
楊芙溫聲軟語的向嫦娥勸說道：“嫦娥姨母不必憂心，你常常跳舞，根基很好，現在開始學，進境比常人快得多，而且你琴藝無雙，我們可以把法力揉進琴音……像這樣……”
楊芙取出一根晶瑩剔透的玉簫，朱唇微啟，無形的風將她的長發吹得飛舞，她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金輝和威壓。
楊芙對很多武學都很感興趣，只是音律上她天賦不高，便沒有深入研習。
嫦娥有些羨慕，卻沒什麽動力，自從後羿之事，她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趣。
楊芙見她有些心動，便乘勝追擊，說道：“哮天犬最近在修煉一門道法，叫做萬裏追蹤術，很快就能找到後羿那負心人了，如果嫦娥姨母修煉有成，豈不是能親自教訓他？”
楊戩一聽便忍不住笑了，他知道芙兒這一次又成功了，她簡直想要帶著所有人都學武功，都修煉法術。
……
瑤姬他們搬去了灌江口，楊芙身為華山聖母，卻常常回灌江口吃午飯。
楊戩撿了個空閑日子，去了女媧宮求見女媧，卻得知上古大神都離開三界了，那些猜測到底也只能是猜測了。
但夢境裏見到以後會遇見的人，到底也能有些防備了，比如那個揮舞金棒的討厭猴子，比如雙眼金色的王母……
楊芙那裏卻有一個好消息：四公主不生他們氣了，也不記恨哪咤了。
當初從西岐回來，楊戩兄妹受四公主之邀去東海，沒多久，哪咤就尋來了，他不忿楊戩他們被逼著離開封神之戰，也辭別西岐走了。
四公主得知楊戩兄妹和殺她三哥的哪咤是朋友，一時接受不了，楊戩兄妹跟她解釋了一番，見她仍然生氣，只好告辭。
楊芙赴任華山聖母的那天，四公主去了，也說明她終於氣消了。
之後的數百年裏，人間有了新的神話傳說，據說有五仙喜愛周游天下，常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有治惡濟善之德。
山嶺村的阿蔔是一個瘋丫頭，這是村子裏眾所周知的事情。
這一天，村子裏路過幾位仙人一般的人物，村子裏的人幾輩子都沒有見過那麽好看的人。
穿墨衣的男人，俊美得像天神下凡，身旁一條黑色細犬。背琴的白衣女子，仿佛傳說中的月宮嫦娥，仙氣飄飄。
紅衣金發的女子頗為英氣，白衣金帶的女子頸中掛了一串明珠，顯得十分高貴，令人不敢接近。
粉雕玉琢的小孩子看起來似乎才八歲，神態卻不像孩子。
這正是楊戩、嫦娥、四公主、楊芙、哪咤五人。
阿蔔的丈夫張老大和村子裏的所有男人一樣，都瞪著眼睛，溜著哈喇子，巴望著嫦娥楊芙等幾位姑娘，惹得嫦娥等人皺緊了眉頭，趕緊往外走。
但阿蔔是個神智不清楚的，她傻傻的拿著一個饃饃往張老大臉上拍上前，有點像要餵他吃，又有點像打人。
張老大一下子就惱了，面露兇狠，沖上去就對著阿蔔拳打腳踢。
他們的屋子是土屋，黃土砌的墻，稻草鋪的頂，木頭的門歪歪斜斜，門口站了一大一小兩個小孩，全都神情漠然的看著，似乎早已見慣。
“瘋女人，瘋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見了漂亮女人，他打得比平時更兇狠，像是要打死她。
他心裏也禁不住的想著，嘴裏也罵了出來：“打，打死你，我再找一個，找一個更好的！”
這樣一想，他就忍不住擡頭看楊芙他們，卻迎來了當頭一腳，那力氣好大，他還沒來得及感到痛，人就飛了出去，撞倒了木門，登時頭破血流。
張老大哎喲哎喲的大聲叫了起來，想要爬起身，卻被一腳重重踩了下去，仿佛被踩斷了胸骨，痛得他喘不過氣，他拼命掙紮著，伸手向周圍鄉親招呼。
“救命，救命……”
踩他的是帶明珠的女子，正是楊芙。
她性子沖動，毫不猶豫的就出手了，竟比誰都快一步。
她回頭看一眼，四公主他們已經扶起了阿蔔，阿蔔頭發亂得好像一輩子都沒梳過，臉上臟得看不出原來膚色，因為疼痛還佝僂著腰，她雙手護頭，嘴裏念叨著：“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這時候村民們都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的給張老大說好話。
“張老大的媳婦是瘋子，肯定是她又做錯事情。”
“張老大是個憨厚老實的人，收留她媳婦十多年了，都沒有動手，這肯定是個誤會。”
“夫妻打架，今天打了，明天就和好了。”
倒好似楊芙出手，是多管閑事一樣。
嫦娥仔細瞧了瞧阿蔔的臉，嘆了一口氣，說道：“她好像確實是瘋了的。”
哪咤不滿道：“瘋了也不能這樣打啊，會打死人的。”
楊戩打量阿蔔，蹙起了眉頭，又向那兩個孩子看起，發現他們眼神靈動，眉眼竟也有些清秀。
楊芙左右看看，下了決定：“我不殺你，但你當著我的面兒打女人，你怎麽打他，我也怎麽打回來！”
“殺，殺……”阿蔔聽著，盯著地上動彈不得，哀嚎連連的張老大，仿佛是受到了刺激，突然暴起，力氣之大，四公主竟一時沒拉住她。
阿蔔像野獸一樣猛撲上去，那猙獰面容，嚇得楊芙忙不疊的後退開。
阿蔔從懷裏掏出一物，就往張老大脖子上捅去，竟是一截木棍，兩頭尖，像是人長年累月磨出來的。
“噗”的一聲，捅穿了張老大的脖子，張老大“呃呃呃”的掙紮，阿蔔緊緊壓著他，木棍抽出來，又捅過去，直到把張老大的脖子紮成了馬蜂窩。
張老大一張嘴裏，血沫就哇哇的往外冒，眼睛向外凸出，沒了氣息。
“殺人了，殺人了……”
“蔔瘋子殺人了，打死她，打死她。”
村民們一下子群情激憤了，連那兩個孩子，也咬著牙，攥著拳頭，就要上來打死阿蔔。
嫦娥和楊芙他們根本回不來神，楊戩反應迅速，布置了結界。
村民們大驚失色：“妖怪，他們是妖怪。”
四公主不滿道：“胡說八道什麽，我們才不是妖怪呢？”
楊戩閃身過去，手掌對著阿蔔的頭，給她輸了一些法力，阿蔔怔了片刻，竟是跌坐在地，大聲的哭了起來。
可是她多年沒有說話，喉嚨痛得仿佛火燒過，聲音都是沙啞難聽的。
“妖怪，張老大好心收留這個瘋女人，你們竟然殺他！”
“要是沒有張老大，這個瘋女人十三年前就死了。”
阿蔔聽到村民的聲音，頓時淒厲的叫了起來，仿佛杜鵑啼血，悲慘至極。
“我叫蔔小花，是被拐賣過來的！”
她指著張老大的屍體，叫道：“他強、暴了我，他，他，他們，村子裏的人，全都是幫兇。”
兩道淚水濕漉漉的滑落她的臉，她哭道：“我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讀過書，可是……卻被人賣到這裏，像豬狗一樣……”
“十三年了……我跑不出去，他們經常打我……我以為我要死掉了……”
“村子裏的女人……也全都是拐賣來的……”
阿蔔……不，蔔小花姑娘這樣說著。
她被拐賣了十三年，她最大的孩子十二歲，她來的第一天，褲子就被扒下了。
十三年裏，她生了六個孩子，死了兩個，賣了兩個，剩下兩個孩子不把她當媽，甚至不把她當人。
楊戩他們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最終，這個村子裏的所有人，被楊戩他們驅趕著，往縣城而去，要用律法來制裁他們。
這一年縣城問斬的人數，是幾十年來最多的一次，那腦袋堆成小山，鮮血流成了河，劊子手的刀砍得卷了刃，腥臭氣籠罩菜市口十天十夜，都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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