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儒道

關燈
秋儒道

在天盡處的沙漠中,螞蟻雲橋橫跨虛空,宛如一根細若游絲的線。

踏上螞蟻雲橋的那一刻,便感覺腳下微微顫動。開始時,螞蟻的接觸尚顯溫和,仿佛在試探,用它們那鋒利卻又小巧的顎部輕輕觸碰,引起輕微的刺癢。

隨著腳步向前,螞蟻的反應愈發激烈。它們開始密集地攀附在四肢乃至全身,用那幾乎看不見的牙齒,發起一波波猛烈的攻擊。

起初的刺痛迅速升級為尖銳的疼痛,仿佛有千萬根針同時紮入肉身,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蟻群的撕扯。皮膚下湧動著火燒火燎般的灼熱。

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但沈伶卻一聲都沒有叫。

穿過了橋,仿佛來到了一片雲霧繚繞的天宮。

牧鏡塵從沈伶的背上下來,望向這一片繚繞的天宮。這片天宮的魂魄翻湧繁覆,但分布卻錯落有致,細看之下,似乎是一個渾然天成的天宮八卦陣,與他四百多年前來的時候截然不同。

牧鏡塵警覺不對勁,拉著沈伶的手臂就要走。就在此時,四周忽然傳來一陣沈重的齒輪轉動的聲音。下一秒,一道魂魄塑成的結界在他們周身落下,無數道黑色符咒如雪花一般從天空飄落。

牧鏡塵手掌翻飛,閃出道道白氣靈光射向黑色符咒。可惜沒有用,那道道白氣靈光射入符咒後,反而像是射入了無盡的深淵,一閃即逝。

符咒未受影響,仍如雪花般落下,甚至速度比之前還更快了。沈伶見情況不對,掌心也凝聚了一道神氣掃去。

這一掃,直接將那些下落的符咒吸引到他身邊。那些符咒就像是找到了目標的鷹隼,瞬間就將沈伶淹沒了。

此處陣法邪乎,肉身靈力修為受限,此時要以肉身追上沈伶已經來不及,牧鏡塵幾乎是想都沒想便破身而出,以魂魄之姿追了上來。

果然,誠如牧鏡塵猜測,脫離了肉身的魂魄不受符咒阻礙,他很快追上了沈伶。

沈伶此時已經陷入了昏迷中,那些飛落在他身上的符咒鉆入了螞蟻雲霧啃咬的傷口,很快形成了一道道黑氣縈繞在他的周身。

牧鏡塵飛到他的身邊,搖晃著他的手臂,“沈伶,沈伶,醒醒。”

沈伶墜入了一片無盡的黑暗之中,如火燒般的撕咬感從他的身體各處傳來,和他之前穿過螞蟻雲霧時被啃咬的感覺很像,但這次的啃咬帶著灼燒感,猶如置身一片炙熱的烈火中。

沈伶本是不怕火的,畢竟他曾浴火重生過多次,也早已經習慣被烈火炙烤的感覺。

但這次卻不同,他被烈火灼燒。他感受到那份炙熱,如同千百把小刀在表面舞蹈,切割、融化。那疼痛並非來自外部,而是從體內深處爆發,蔓延至每個經絡。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品嘗火焰本身,辛辣且苦澀。

無盡的痛苦與黑暗之中,沈伶迷迷糊糊之中似乎聽到了牧鏡塵的聲音。他想回應,但卻怎麽都無法睜開眼,喉嚨裏像是吞食了帶火的刀片。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魂魄從靈脈而入,直抵他的靈境之海。沈伶倏地緩過神,與牧鏡塵的魂魄在靈境之海會面。

沈伶在尖銳的灼痛中找回自己的聲音。“牧鏡塵。”

“是我。”牧鏡塵看著他。

“你怎麽進來了?”這不是牧鏡塵第一次以魂魄的形態來到他的靈境之海,沈伶不陌生。但這裏的情況古怪,沈伶擔心他的肉身會受到傷害。

“放心,不會。他就是想要我的身體。”

在沈伶被符咒淹沒的瞬間,牧鏡塵想明白了一些事。

在密林中的那個天魂地魄陣或許只是其一,這裏的天魂陣才是真正的陣心。而那人煞費苦心想讓他脫離肉身,為的就是他的身體。

只是牧鏡塵還不能猜出那人要他地身體作何用。

那些螞蟻啃噬了沈伶的肉身,被靈力吸引而來的符咒金光順著被螞蟻咬噬的傷口滲透而進,將沈伶的靈力暫時郁結在體內。

沈伶嘗試調轉體內靈力,但只要他一運氣,就會有蝕骨的撕咬疼痛感傳來。

“別白費力氣了。”一道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這可是我專門為你研究的噬靈符,你越是掙紮,它就越是興奮。我勸你還是乖乖聽話。”

那人走近來,沈伶和牧鏡塵看到他的模樣,皆驚訝了一瞬。

原來,這人占據著的,正是牧鏡塵的肉身。

那人看到他們的眼神,張開手轉了個圈,道,“是不是很變扭?其實我也不想用這身體。可是沒辦法,只有你們能進去。”

他口中所說能進去的地方,不意外就是無量。

牧鏡塵這時候想起來他的聲音是誰了。他的聲音通過沈伶的嘴巴出來,“秋儒道?”

“是我。二位是不是很驚訝?”秋儒道說,“我等這一天可是等了很久,還好你們沒讓我失望,找到了無量。”

牧鏡塵心中警覺,“你究竟是誰?”若是普通修道者,不可能會知道這麽多。

“我只是個普通人。”秋儒道說,“只是一些機緣巧合,知道了一些秘密。你們放心,我對你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請你們幫忙讓我進入無量。”

從他們在永古城和流沙郡遇到的事來看,秋儒道是喪心病狂地想覆活他的妻子伏黎恪欽,甚至不惜殺他親生女兒剖出妻子的魂魄。

那不難猜出,他想進入無量的目的,就是為了他妻子。

“你進去了又能如何?”無量中除了不斷變換的幻影之外,雖有無盡的神氣,但只有沈伶能帶出來。可是將那些神氣帶出來也無用,即使是神氣,也無法讓死去的人重生。

秋儒道放聲大笑了一聲,“看來,你們還不明白無量代表著什麽。”

無量,是一個飄浮於世界的虛空,但又與現世緊密相連。它承載著現世的所有過去,像是一個過往時空的容器,人們可以進入無量回到過去,甚至可以改變過去。

秋儒道的目的很簡單,他就是想回到妻子分娩前,阻止妻子生產。

這個想法實在過於大膽。

時空是不斷向前流動的,不可逆轉更改的,這是公認的天道。即使他們能進入無量,甚至改變了過去。但因這個改變而引發的巨變,不能他們所能承擔的。

可秋儒道不管這些,他處心積慮做這麽多,為的就是這一天。無論怎麽樣,他都要進無量改變過去,覆活他的妻子。

“你們現在沒有別的選擇。”秋儒道說。“我說過我對你們沒有惡意。嚴格來說,牧大夫,我還得尊稱您一句師爺。我只是想進無量找到我的妻子。”

“若是她不肯呢?”牧鏡塵說。他很明白,浮黎一族,若不是心甘情願,是不會誕下小孩的,這是天生的母姓使然。

秋儒道回避了這個問題,只說,“你們耽擱的越久,這具肉身能承受的時間越短。”魂魄要是游離肉身超過一個時辰,肉身就會徹底身亡。

沈伶知道此時沒有別的選擇,他念起了雲笈簽上的念訣。“混沌未分,天地一色;筆落簽紋,無量顯形。”

一眨眼,沈伶和牧鏡塵的肉身被吸入了無量。

這一次,亦是沒有他們第一次進入無量時各種時空的幻影,而是直接來到了霞浦島。

秋儒道比他們還熟門熟道。他領著沈伶和牧鏡塵來到了霞浦的一個密室。只見密室之中,一片片雲霧繚繞,虛影翻飛。細看,不難發現上面一片片虛影都是各個時空的幻影變換,其中一片,就是現世的光景。

秋儒道指著那一片現世的光景,“帶我去那裏。”

沈伶搖頭,“我不會。”

秋儒道沒有說話,倏地上前捉住他的手探入那片現世光景虛影。下一秒,他們就被吸入了那一段現世的光景,墜入了一片混沌無光的虛無。

秋儒道,“雲笈千道三十五年。”

沈伶跟著他念了一遍。下一秒,混沌清明,他們來到了這一年的光景。

“你怎麽比我還清楚??”沈伶忍不住問。

秋儒道說,“流螢小時候曾經去過那密室,但她進不去。”

被這些意外打了岔,兩人這才想起來流螢,“流螢?”

“她沒事,我也並不想傷她。”秋儒道說,“之前種種,不過是迫於無奈。她現在已經被我送回堇陽城了。”

秋儒道說話時語氣認真真摯,似乎真是這麽回事。他們現在被困在無量,一時間也只能相信秋儒道的話。

秋儒道來到了永古堂的院子裏。

他們回來的是雲笈千道三十五年,但是比伏黎恪欽生產早了一個月。

這是風和日麗的一天。

伏黎恪欽大著肚子悠然地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曬太陽,有丫鬟在一旁扇風,她自己則捧著一盤綠葡萄吃得開心。

“阿欽。”秋儒道久違地見到了妻子的身影,忍不住撲身上前,跪倒在她的裙邊。

只是他們進來的是一個幻影,沒有實質,所以並不能與她有所接觸。

但伏黎恪欽似乎有所感應,她表情微微凝滯,遲疑地伸出手覆蓋在秋儒道的手背上。

身旁的丫鬟不明所以,“夫人,怎麽了?”

“沒事。”伏黎恪欽微微仰頭,看向院子上空高高的日頭,吩咐丫鬟,“你去房裏幫我把那還沒繡好的衣裳拿過來。”

“是。”丫鬟領命去了。

丫鬟走後,伏黎恪欽看向虛影的位置,自語道,“儒道,是你嗎?你回來了?”

秋儒道眼泛淚光,哽咽地回道,“是我,我回來了。”

伏黎恪欽自然是聽不到他的回答的,肚子裏的孩子卻似乎有所反應,踢了她一腳。伏黎恪欽伸手撫摸著肚子,滿目柔光,“珊珊,你也感覺到了父親的氣息對不對?你出來後,一定要好好地跟著父親知道嗎?不管他讓你做什麽都要聽話,他是你的父親,他會像我愛你一樣愛你.....”

說著,伏黎恪欽流下了眼淚,“可惜我不能陪你長大了。”

丫鬟將伏黎恪欽做在一半的孩童衣裳拿過來,就看到伏黎恪欽哭紅了眼眶,忍不住心疼,“夫人,您看您,怎麽又哭了。小姐還有一個月就要出生了,您可別再哭了,小心孩子出來後跟您一樣是個小哭包。”

伏黎恪欽被她逗笑,“好,我不哭了。來,我看看那衣裳後面要怎麽勾才好。”

秋儒道看著伏黎恪欽滿心慈愛地勾著小孩的衣裳,心裏五味雜陳。

沈伶在一旁忍不住說,“她很期待小孩的出生,還說你也會像她愛小孩一樣愛她。”

秋儒道被說中了心事,但他沒有惱羞成怒,只是一言不發地蹲在伏黎恪欽的裙邊,默默地看著她。

沈伶還在一旁繼續說,“都說虎毒不食子,你就這麽厭惡你的小孩?就因為生她時,害你妻子死了?”

秋儒道終於被他激怒,“死?何止是死!她直接把阿欽吃了!你明白嗎!她把她母親吃了!”

“那又如何?她要是不吃,你知道伏黎恪欽會變成什麽嗎?她不止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救她母親,還有你。”

“荒唐!”秋儒道不可置信。

“一點都不荒唐,因為這是代價。”沈伶說。

“代價,那是什麽意思?”秋儒道這下明白沈伶不是在信口胡說,而是真的有別的他不知道的隱情。

“神妖大戰後,連接天地的通天神樹坍塌,神族和妖族被迫留在了地面,一部分漸漸結合生子,成為普通凡人,一部分或通過畢方生子轉接神力,還有一部分,則是通過石像轉接神力。”

“這種人,被成為石人。石人肉身以石像為體,蘇醒時間不定,蘇醒後喪失過往記憶,但會保留部分靈力,且不具備生育能力。若是石人強行想生育,就會付出相應的代價,被自己所生子女蠶食。”

因為選擇做石人的神族妖族很少,所以此方法並不流行,也鮮少有人知曉。沈伶猜測,那人讓他成為神像供奉而生,正是參考的石人。

石人不能生育,若是強行生育,需得被所生子女蠶食,由子女繼承其靈力。若是未被蠶食,則會腐化成為一灘腐肉,記憶永存,永生不死,但也永生無法重塑人形,只能以一灘腐肉的模樣茍活於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