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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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顛沛流離時覺得有張柔軟、不會被驅趕的床就是天堂。

饑餓難耐時一塊巴掌大的饅頭就能由衷讓人覺得感動。

被虐待毆打的時候,覺得只要被當作有尊嚴的人來看待就是最幸福的事。

今天是維娜·諾裏斯十八歲的生日,是她來天際賭場的第三天,也是西格瑪認識她的第三天。

他為給她準備了盛大的生日派對,邀請當天在賭場的客人享用最高檔的料理,派送珍貴的伴手禮,只需要他們帶著笑容,穿著華麗,一起給維娜慶祝,獻上祝福。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維娜雖然任性、刁蠻,陰晴不定,而且生得也不算多麽美麗,可她身上就是有種生機勃發的,令人一見難忘的魅力,所有人都喜歡她。

她可以前腳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和你鬧翻,後腳又會覺得你還不算一無是處,心安理得地又去找你,拿你消遣解悶。

最奇妙的是,她做這些不可理諭的事,偏偏能讓你覺得理所當然,好像她就該這樣,天生就是如此,如果會生氣,會不快,統統都是你的問題。

西格瑪認為自己還算明白她的難纏刁鉆有多難纏恐怖,會在心裏警醒自己,不能太縱容她,讓她越來越過分,越來越有恃無恐。

可更多人好像對此一無所覺似的,一味寵溺縱容她。

比如她的兄長喬治·諾裏斯,又比如前不久才被她用尖酸刻薄的話語激走,現在又獻上重禮,殷勤祝福她生日快樂的洛特先生。

他是個四層的VIP客人,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紳士,家境殷實,年輕俊俏,出手闊綽,談吐風雅。

這樣的男士總是受歡迎的,維娜來之前,他和兩三位年輕漂亮的淑女保持著暧昧但不明確的親密關系,左右逢源,享受恣意。

雖然不能對客人的私生活置喙,可西格瑪打心底裏認為他不是個值得托付的正人君子。

不過現在看來洛特先生也不是缺乏專註誠摯的品格,只是之前沒遇到心儀的佳人而已。

自從在餐廳偶遇維娜,他就驚為天人,立刻和身邊的紅粉佳人畫清界限,一心一意向她展開攻勢了。

不過這個往日在情場無往不利的風流浪子現在踢到了鐵板,在維娜這邊屢屢碰壁,然後展示了他百屈不撓的奮鬥精神,越對冷眼相待,越是熱情殷切,想必哪天維娜異想天開要摘天上的星星,他也會跟在後頭架梯子了。

維娜不止在適齡男士那裏受歡迎,她是那種全方位無死角的受歡迎。

現在和她走得最近的翠西小姐恰好是洛特先生之前的紅粉知己之一,西格瑪對她的印象也頗為深刻,她溫柔文靜,可氣質裏總透著種陰郁,那雙霧蒙蒙的眼睛,望著別人的時候總像在看些別的什麽,會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似的。

雖然她是個少見的美人兒,幾乎是賭場裏最耀眼的一顆明珠,但她身上那種天生的流離陰冷讓敏感多慮的西格瑪下意識地想要遠離。

可能因為在遇到維娜之前,翠西和洛特的關系就是最冷淡抽離的一個吧,在洛特變心之後,他們也很順理成章地分手了,不知怎的,她就成了和維娜走得最近的女孩了。

其實西格瑪有些為大咧咧的,一點都不擔心得罪別人被中傷的維娜擔心。

而且也不止他一個人這麽想,一心系在她身上的洛特也很憂心,他甚至撞到過洛特特地找機會同她說翠西不是個好惹的女人,最好離他遠點。

但維娜對此不屑一顧,只說了句‘我們女孩子的事輪不到你們男人插嘴’就轉身走了。

洛特先生輕而易舉地說服自己原諒了心愛女孩的粗心大意,接下來的時候都瞪大眼睛試圖抓到翠西的壞心眼,好揭穿她的真實面目。

現在西格瑪認為他可能只是找借口有更多機會出現在維娜眼前而已。

畢竟他從前和翠西也不是正式的男女友關系,而且翠西看維娜的眼神,也比當初看他時溫柔有溫度得多。

更別提現在,她看他簡直和礙眼還礙腳的石子差不多了。

遠遠望著被眾人簇擁,小巧的臉蛋因興奮和驕傲紅撲撲的,黑曜石般的眼睛也閃閃發亮,好似星辰般的維娜。

西格瑪卻有些恍神地回想起他命運被改變的一天。

來自俄羅斯的,纖細而虛弱的少年費奧多爾在犯罪組織的囚室裏找到了他,他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穿透了皮肉外表,落到了他的靈魂和思想上。

他俯下身望向他,溫柔但無法抗拒。

“你,想要一個家吧?”

說來奇妙,西格瑪抓住費奧多爾伸來的,那雙纖細瘦弱的手掌時,就很篤定他接受的是魔鬼的邀約。

“經理,大家都送過禮物了,你也去吧?”

助手小聲的提醒把他從並不遙遠卻恍若隔世的記憶中喚醒,西格瑪留意到維娜也向這邊投來視線,有些奇怪不滿的模樣。

他撫了下衣角,捧著禮盒走上前去。

她喜歡精巧華麗,並且特殊到獨一無二的東西。

西格瑪花了不少心思精力,並且借助客人的人脈從一位英國手工大師那裏買到了一個八音盒,要是時間再充裕些,他會選擇付兩三倍的價錢定制一個。

現在這個花了番周折才被雙手奉上的禮物,在眾人面前被打開,鑲嵌著翡翠和鉆石的小匣子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維娜像個矜貴而挑剔的公主般打開它,看到裏面一對稚童面對面交握雙手開始旋轉,流暢的樂聲從盒子裏洩出來。

“真是精妙絕倫,太棒了!”

“一看就是沃爾大師的手筆,西格瑪經理真是太有心了。”

“對啊,真讓人羨慕。”

一聲聲讚譽裏,維娜平淡無奇的神情變得滿意,等這只名貴的八音盒完整放出一只曲目才合上它放到一邊,甜甜地沖西格瑪說了聲謝謝。

西格瑪:“能為您這樣的小姐奉上禮物是我的榮幸。”

他的眼神狀似無意地瞥過那個被隨意放到一邊的禮盒,心想,維娜真是個虛榮難以討好的女孩。

她不喜歡這個八音盒,也欣賞不來制作的工藝和裏面音樂的大師水準,她只是享受拿到最好、最珍貴禮物的感覺,還有被簇擁著羨慕、稱讚的滋味而已。

最明亮華麗的溫室才會養出這朵不食人間煙火的富貴花。

毫無節制的溺愛縱容才會生出這般嬌縱虛榮的個性。

她這樣的女孩,和他這個生命與記憶從三年前突然開啟,既沒有過去也沒有家人。

一直被利用、壓榨的家夥,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清晨,睜開眼睛看到精致雕花的天花板,霧夕側頭望向窗外。

她生物鐘很準,初夏的時節,七點鐘太陽已經升起一小時了。

光線不算熾熱刺眼,天空藍得清澈透浄,無傷無染。

她的心情卻有些沈重,算下時間,這是她來天際賭場的第六天了。

手機被果戈裏收走了,但他給了另一部,賭場的房間也提供流暢好用的上網設備,他做得並不過分,只是希望限制她用‘於霧夕’這個社會身份聯絡別人,透露消息,並不是打算迷障她的耳目,操縱或者迷惑她。

賭場的客人來自世界各地,隨著時間推移、數目和地域也越發廣泛起來。

這些耳目通達的富人會為這裏帶來各地匯集的消息,其中關於偵探社的,就像一顆偶爾掉進水裏,泛起水花然後再無聲息的石子一樣。

不起眼,不被關心,偶爾被提上一嘴,當成茶餘飯後的消遣,甚至還不如某個財團掌舵人鬧出私生子的醜聞吸引眼球。

這些聚集在奢華賭場揮霍金錢、享受雲端趣味的家夥,好像並不清楚自己追逐享用的一切,都只是泡沫而已,在陽光下閃爍著五彩繽紛的顏色,隨著氣流升向半空。

卻隨時會破裂消散,消失得沒有痕跡。

唯一稱得上好消息的,是一直沒有傳出偵探社被緝拿歸案,接受審判的消息。

像‘天人五衰’這種把罪行面向大眾直播出來的惡劣行徑,是不會如太宰治那樣,證據確鑿後直接被火速羈押然後秘密判決,直接投入看管嚴密的監獄裏永不超生的。

也就是說,他們還在努力,為了不讓偵探社以這樣無理的方式,背負汙名永遠消失。

也為了給這個即將被陰謀沖擊顛覆的國度甚至世界,爭取一線生機。

思及此處,就越發覺得這個由虛構化成現實,漂浮在空中的建築物,還有享用著它盡情狂歡的人們,實在是可笑荒唐到了極點。

霧夕在房間裏瀏覽網頁消息混過了一兩個小時,才推開房門和‘兄長’去餐廳吃早餐。

她咬了兩口三明治,再用叉子叉起枚沾著沙拉櫻桃放進嘴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翠西的話。

翠西是個有手段有情商的女人,唯一的觸點是脾氣不好,或者說幹脆些說,她脾氣和品性都很差。

她嘗試忍耐但沒忍住,冷笑著說:“這間賭場簡直快圍著你轉了,你怎麽還這副別人都欠了你的模樣?”

霧夕橫了她一眼,不接她的話茬,只對旁邊的侍者說:“三明治裏的醬料太多了,吃著膩。還有水果,放這麽多沙拉讓人咽都咽不下去。”

翠西都快要翻白眼了,昨天的水果是蘋果和桃,被切成丁端上來,她說不好吃又單調,今天才換成拌沙拉的莓果和櫻桃,看成色多半是讓飛機連夜送來的,費了這通周張也就算了,連句好也落不到。

“我無聊,”

霧夕環顧了圈左右,揪著手指頭眉頭也顰起來,“在家裏無聊,在這裏也無聊,不管在哪裏,到最後都是無聊。”

在那個瞬間,翠西在她清亮的睛中看到焦急和難過,雖然她認為這是錯覺,可也不由揪起心來,柔聲安慰。

“下午你就不無聊了,你不是說喜歡艾梅拉嗎?經理已經給她發邀請函了,聽說她為此改變行程,最晚夜裏她就會來了。”

翠西的人脈覆雜,經常會知道些明星政要的八卦趣聞,而且準備度很高。

天際賭場雖然只存在短短幾天,還沒到一星期,卻一出現就有了諾大的名頭,而且短短幾天就成了賓客雲集的樂園,被達官貴人們趨之若鷲。

西格瑪這個賭場負責人,在這裏幾乎就是國王了,有荒謬卻被承認的權力和地位。

可聚集在這裏的客人,沒人知道這個精妙絕倫的國外之國,雲上樂園。

實質上是個巨大的,意圖顛覆世界的陰謀中的一環。

而當那個陰謀實現,所有的財富、安逸,享樂大概都會淪為泡影——真是再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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