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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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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兜兜轉轉一個圈,事件回到了原點。

此時,國木田獨步正站在匿名委托最開始的查探地,那棟廢棄醫院裏。

正值午後,明亮的天光從沒有了浮框和玻璃。

只留下輪廓的窗中照進房間,這裏除了破敗之外,再沒有夜晚時的陰森可怖。

可他的心情並不比那個夜晚好。

各種不確定的糾結與憂思盈滿心頭,使國木田獨步眉頭緊鎖。

“那個幕後主使,”

他忍不住向自己不著調的搭檔問:“真的會來嗎?”

太宰治坐在椅子上神態輕松,“會吧,是我的話會來。”

國木田獨步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的不確定感更強烈了。

他覺得太宰治知道些什麽,也許比他知道的更多。

也許世上就是存在一種人,智計在握,擅長游刃有餘地掌控一切,但絕對不會是他,他永遠無法成為那種人。

這不是腦力的區別,而是種更本質更決定性的特質。

一陣腳步聲響起,國木田獨步猛地向來人望去。

斥道:“你來這裏幹什麽,難不成你就是幕後主使?”

才剛滿十四歲,職業為黑客,做情報生意的少年。

田口六藏奇怪道:“四眼,你在說什麽呢?”

短暫的交談過後,誤會解除了。

他不過是黑進了太宰治發給‘幕後主使’的郵件,因為好奇真相才來參觀的。

突兀地,槍聲響起。

田口六藏頹然倒下,神情定格於痛苦和驚駭。

在他身後的入口處,有道曼麗的身影正走進來。

花朵般的裙角微微飄揚,纖細的手握著槍,直直地指向他們。

到了這般田地,佐佐城信子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和罪行,眉目間卻沒有一絲悔意。

她的臉上只看得到淡然和平靜,就好像堅信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不會超出意料似的。

“停手吧,已經夠了。”

國木田獨步試圖挽回和阻止些什麽。

可他的話語是如此無力,甚至在說出口之前,他就知道那是沒用的。

佐佐城信子把目光移向他,剛想說些什麽,話語聲就被槍聲打斷了。

砰砰砰,接連三聲,昭示著開槍者的恨意。

國木田獨步駭然向槍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是田口六藏,他撐著傷體掙紮著坐起身,握著槍的手顫抖不止,冷汗從額角流下來。

可他沒有自己的射擊目標,而是望著身邊不知何時出現,擡高他手臂讓子彈擊空的女性。

總算來了啊。

國木田獨步有些沈重地出了口氣。

既有局面被控制住了的釋然,又有努力似乎要落空的頹然。

“為什麽阻止我?”

田口六藏質問道:“我都快死了,還不讓我給父親報仇嗎?”

他是之前蒼之王事件被波及而死的,警員的孩子,而佐佐城信子就是那次事件的幕後策劃者,無疑是他的殺父仇人。

霧夕瞥了他胸口被鮮血染紅的傷處,“很痛嗎,應該快好了,你試著深呼吸幾下?”

田口六藏:“?”

她就姑且解釋了下,“這種子彈是技術部的最新研制成果。中彈會有燒灼疼痛的感覺,染料的材質也和真血很像,嗯,雖然有些人覺得這種研發沒什麽意義,不過我倒是覺得挺不錯的。”

“確實做得很逼真,”

太宰治用輕快的聲音道:“就算是我也沒看出異常。”

他話鋒一轉,“不過就算這樣,我也不認為佐佐城小姐的殺意是假的。話說回來,制止這孩子真的好嗎?”

霧夕轉著眼珠望向他,短暫的遲疑過後又把視線轉回田口六藏臉上。

“你還沒成年,這種極端狀況下殺死向自己射擊的人,事後經過一番斡旋,想必連案底都不會留下。”

田口六藏怒道:“那你幹嘛要阻止我!”

霧夕指著自己說:“因為我是個政府工作人員,在能力範圍內要堅持程序正義。另外你還是個孩子,背負一條人命的分量不利於成長。”

她站起身,正色望向面前的佐佐城信子。

佐佐城信子亦望著她,神情中沒有意外但悲傷,“還以為這件事可以瞞過你……在我死之前。”

“那還真是有點難度,”

霧夕道:“我可是比誰都認真地註目著老師你的一舉一動,揣測著那背後的想法和心意。”

佐佐城信子有些難過地移開視線,然後環視了眼這個房間。

她腦子一向轉得很快,很快就理清了頭緒。

“托你更換子彈的福,我唯一的把柄也失去效力,頂多接受警方的傳喚問詢,事已至此,就按之前說的那樣如何?”

國木田獨步喃喃道:“放你離開,讓你像以往那樣,就算在蒼之王殆身的現在,依舊成為實現他理想的槍口嗎?”

這樣的妥協換來的是,佐佐城信子那天才的,能自如操縱罪惡的頭腦,從此之後不再針對偵探社。

“哦呀哦呀,”

聽起來像風涼話一樣,太宰治道:“變成尷尬的局面了呢,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麽辦法了。”

他站起身打了個哈欠,“國木田桑,那也沒辦法了,就指望這位政府機關的職員小姐替佐佐城小姐的惡行兜底吧,那我們回去吧?”

國木田獨步站在原地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田口六藏已經緩過氣了,他手撐著地面喘息著站起身滿臉晦氣。

“這女人絕對是真心想弄死我的,這還不夠讓她被逮捕嗎?”

“只要她在警局堅持自己事先知道子彈是假的就可以了。”

太宰治道:“畢竟這樣完美計劃的策劃人,槍被別人動了手腳還不知情,實在是說不過去。”

霧夕望向國木田獨步,眼神裏透出催促的意味。

國木田獨步猶豫道:“你確定要這麽做?”

霧夕反問他,“老師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一絲悔意,她對法律和鉆法律的漏洞比你我都擅長,你覺得就這樣任她離開是可行的嗎?”

不,這種事當然是不被允許的。

國木田獨步翻開記事本,書下一行字撕下紙張,化做一只左輪手/槍遞給她。

太宰治低聲道:“看來事情變得有趣了。”

霧夕看了眼手/槍的彈槽,是六個。

她又向國木田獨步伸手。

“你忘記給我子彈了。”

國木田獨步遞給她一枚,她把子彈按進彈槽裏轉動一圈。

擡頭正色望向佐佐城信子。

“老師,程序正義無能為力的時候就得做些靈活應變了,你知道的,我並不是那麽循規蹈矩的人。”

佐佐城信子眸光閃動,安靜地望著她。

“你是我尊敬的師長,教會了我許多……不止這些,從個人感情上,我也相當喜愛您。”

“如你所見,槍裏只有一枚子彈,開槍向你射擊的話,讓你中彈的概率是六分之一,如果您認罪,我就不用做這種事了。”

佐佐城信子搖搖頭,這是拒絕的意思。

她還試圖說服霧夕放棄,“這會給你帶來麻煩。”

“只是麻煩而已,”

霧夕失落地嘆了口氣,“我所在的部門有比普通執法者更靈活的職權,只要能證明開槍是為了避免更大危害的無奈選擇,我寫報告書和悔過書就可以了。”

“如果幸運不眷顧我,我會懺悔自己的罪行。”

她擡起槍,對準佐佐城信子。

“就在這裏,那四個被器官買賣盯上的受害者,明明已經看到被救的曙光,你卻選擇用他們的性命給偵探社抹黑,這是我開這一槍的理由。”

扳機扣動的脆響,是空彈。

霧夕微微松了口氣,但依舊面色凝重。

她問:“老師,你後悔嗎,如果你認罪並悔悟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就停止。”

“不。”

佐佐城信子凜然的拒絕回蕩於這間寬闊的房間,震得國木田獨步耳邊嗡嗡作響。

“我不後悔,我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繼續戀人的理想。”

“你讓停止客機引擎工作的幹擾訊號發出,枉顧那些無辜乘客的性命,只為了給偵探社致命一擊,這是我開第二槍的理由。”

還是空彈。

但沒人感到輕松,令人窒息的氣壓籠罩並主宰著這個房間。

國木田獨步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作為旁觀者的他這樣緊張,舉著槍的人卻只是微抿著唇,不太高興的模樣。

至於被她用槍指著的人,那就更輕松了。

她唇邊帶著笑意,對任何結果都欣然接受的模樣。

國木田獨步絲毫不懷疑讓佐佐城信子離開這裏的話,她會繼續做那,名為踐行理念的惡行。

“你後悔了嗎,老師?”

“我不後悔。”

六個彈槽裏有一枚子彈,開第一槍中彈的概率是六分之一,第二槍是五分之一。

到了第三槍,中彈的概率是四分之一。

生還的概率逐漸縮減收緊,直至歸零。

霧夕臉上的表情在逐漸消失,變得像機器般冰冷。

比起政府職員或者執刑人,在國木田獨步的印象中,她更像個單純柔弱需要關照的妹妹。

包括現在,梳著松散麻花辮穿著背帶裙的模樣,倒像是來旅游觀光的客人。

然而此時此刻,在她身上。

的確有某種冰冷鋒銳的氣勢凝聚成型。

“田口六藏,父親是忠於職守並因此殉職的警員……你向他射擊,是出於遷怒還是別的什麽理由呢?”

那是遇到想不通事情時,帶著疑問的語氣。

“無論如何,這是我開第三槍的原因。”

是最後一槍了吧?

國木田獨步這樣想著,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板機扣動的聲響,這還是一枚空彈。

他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失落還是松了口氣。

“這種女人,怎麽就那麽走運呢?”

旁邊傳來田口六藏憤恨咬牙的聲音,讓他的心情加倍壓抑起來。

霧夕看了田口六藏一眼,道:“是啊,幸運好像站在老師這邊,目前為止她中彈的概率已經超過六成了。”

她轉回視線,繼續問:“老師,你後悔嗎?”

國木田獨步喉頭發緊。

還沒結束嗎,那麽,下一槍的理由是?

“我不後悔。”

佐佐城信子莞爾笑道。

她那美麗從容的模樣,看在國木田獨步眼裏,讓他加倍地覺得痛惜憐憫。

“國木田獨步,是位品性高潔行事正直的人。他賭上重若性命的,偵探社的榮譽,想給你一個悔過的機會。你辜負了他的心意,這構不成我開槍的理由。但你想摧毀他理想和堅持,看到他崩潰痛苦的惡意……”

國木田獨步澀聲打斷了霧夕的話。

“夠了,她對我沒有殺意,不足以成為你開槍的理由。”

霧夕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國木田桑,你果然是個容易招人恨的家夥,真傲慢啊。”

然後,她繼續道:“以上,是我開第四槍的理由。”

不詳的預感充斥胸懷,在國木田獨步的眼中,她扣動扳機的動作是如此的清晰緩慢。

他目眥欲裂,“不——”

砰的一聲,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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