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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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半陰不晴的天氣,陽光偶爾從雲層間洩下來,特地想去追尋,又發現它忽地沒了蹤跡。

咖啡店裏,霧夕調著咖啡想著自己的統考成績。

過得去,不出眾,但也足夠報考想去的學校和專業了。

福澤諭吉是個開明的家長,對她的學業關註也就是過得去就行,她自己在這方面也沒什麽非要拿到名次的榮譽心。

這段時間她要操心的事不算少,放在學業上的精力不多。

既然如此,那也沒必要再浪費一年時間再考一次了。

今天很清閑,外間有兼職店員看顧,枝川彩子倒有空和她閑聊了,三兩句話的功夫,又說到她的戀情。

“你和你那個男朋友,分手了嗎?”

“沒有。”

霧夕倒不奇怪她這樣問,因為她現在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成天捧著手機給太宰治發短信了。

現在她對他完全是放養狀態,既不主動過問也不驅趕,太宰治也很機靈,賣乖撒嬌十分乖覺。

也因此,他們之間幾乎沒有有效交流,似乎都在等待這段冷戰僵持安靜過去。

霧夕覺得,她倒像是真養了只野貓似的,只要在它實在耐不住寂寞,用爪子撓玻璃時打開窗戶,餵它點吃的就好。

它會走得消無聲息,就連食盆都收拾幹凈,倒也讓人省心。

枝川彩子吐了下舌頭,“霧夕你這麽受歡迎,果然不該和mafia交往。那孩子是很帥氣沒錯啦,不過想分手就很辛苦了,不利於開展下一段戀情啊。”

霧夕道:“我不想談戀愛了。”

“因為這段戀情留下了痛苦的記憶嗎?”

“不是,只是我不適合談戀愛。”

她說這話時神色淡淡,倒顯得篤定,

“對我來說,想要什麽就直接去拿,如果被報覆就反擊回去,會變得簡單省事很多。”

枝川彩子聽不懂她的話,懵逼著露出不明覺厲的神色。

等下了班,霧夕手插在風衣兜裏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又覺得被什麽人跟上了。

但直到回宿舍,都沒有出現異常情況。

最近她常有這樣的感覺,有時候出門就覺得被跟上了。

跟她的人大抵算是好手,她要是個普通人,就算警醒,恐怕也沒辦法確定被人跟上了。

她發短信給太宰:“你還是有讓人跟著我吧,我覺得很煩惱,請你停止這種行為。”

對面一直沒有回信過來,她就又發了一條,“你今天有空嗎,我想和你談談。”

這次他回了,“我不想和你談,反正我只會惹你生氣,讓你討厭,你說的一定是我不想聽的話。”

霧夕想,算你心裏還有點數。

“我在想,可能我們真的不合適。”

這則消息發出去之後就像石沈大海,再也沒了回音。

霧夕把手機丟到一邊,看最近流行的電影打發時間。

入了夜,吃飯,學習,洗漱,睡覺。

到了淩晨一兩點鐘,她卻突然醒來。

房間裏很安靜,暗淡月色從窗欄裏透進來。

霧夕拿起手機看了看,看到了太宰治發來的回信。

“我現在就在樓下,有什麽想和我說的話,你就下來吧。”

這是十二點發來的信息,她站在窗前向外看,看到太宰治倚在路燈桿上,單只腿抵著它,微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麽。

就算是橫濱這樣四季不算分明的海邊城市,深冬的淩晨,亦有些透骨的寒意。

她披上厚外套出門,在樓梯間搓了下手。

等推開樓梯道的大門走到無遮無擋的外面,呼出去的氣也泛著白。

太宰治倒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依舊是那身西服套裝。

長黑外套披得很敷衍。

聽到腳步聲,他側臉望向她微笑。

那笑容幹凈清透,像個單純的,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心愛女孩的少年。

“我是真的很討厭啊,總是在不合時宜的時候打攪你。”他說。

霧夕不置一詞,只打量著他。

冬日的夜晚是最安靜的,就連鳥鳴蟲聲也聽不見幾聲。

這裏也足夠偏僻,就連車輛路過的聲音也聽不見,倒顯得這個世界變得狹小逼仄,只剩下他們倆似的。

太宰治也打量著她。

看著她微帶倦意的清妍眉眼,看著她纖長羽睫下,黑色的沈靜眼睛,看著她淡粉的,缺乏血色的嘴唇,吐出絕情的字句。

“我改變不了你,也不想再被你這樣擾亂下去,我們分手吧。”

他眼皮也沒動一下,一點都不意外。

只心想,她其實是個很決絕的人,做好決定的事多半不會改變主意。

比如當初她說給不了他期待的東西,她就果然不給,再怎麽努力嘗試都是徒勞,他一絲一毫都拿不到。

那些溫柔和縱容,說到底和他期待的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給得越多只會讓他更不滿。

他現在有些好奇,這樣決絕的,決定和他分手的她,究竟打算如何切斷和他之間的關系呢?

“我知道自己最近總惹你生氣,做錯事,不過我會改正的,拜托你原諒我吧。”

明知道不可能,他的求懇與挽留依舊誠懇,壓低著的聲線越發顯得可憐。

霧夕看著他,眸光閃動了下。

她看起來有些難過,但果然沒改變主意。

“我想你沒做錯什麽,所以也沒法改正,這就是我們分歧的地方,”

她說:“太宰,站在我的角度和立場,我覺得你整個人都不對……我無法改變你的正確,所以你對我來說就是異常和錯誤,還是分開,各走各的路比較好。”

錯的人……

做不了正確的事。

太宰治簡直要給她鼓掌了,他低啞啞地笑出聲來,挑眼看她。

那陰晦的眼神讓霧夕忍不住後退一步。

可她骨子裏實在是有些要強,又強迫自己停下,只抿著嘴唇瞪著他不說話。

太宰治有些難過,“你害怕我嗎?”

她不說話,他又道:“你是不是想起之前,我們是怎麽在一起的了?”

霧夕不由皺起眉來,道:“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一直都是這樣啊,我以為你知道的。”

太宰治微歪著頭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是可愛的,最容易讓她心軟的姿態。

只可惜配上他現在的眼神。

那雙泥沼般沈沒一切的眼睛,只讓人覺得心驚膽寒。

“算了,不說這個了。話說回來,我向你要求的東西,你一樣都沒有給我,為什麽會覺得可以用這樣簡單的話語擺脫我呢?”

霧夕嘆息一聲,移開視線,擡頭望了眼天空。

夜幕深黑且沈重。

彎刀似的月牙掛在天邊,越發顯得清冷明晰。

“太宰,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麽遇見的嗎?”

太宰治記性很好,況且他們的初遇也不是在大街上偶然碰到那麽尋常。

他疑惑道:“那麽久之前的事了,你現在提起,難道是想追憶從前,斥責我是個罔顧救命之恩的無義之徒嗎?”

可他又沒有良心,譴責他也沒用啊。

霧夕道:“我對你沒有救命之恩,那時候我只是正好在河邊看書而已,可沒留心河裏有什麽東西漂過去。”

是太宰治在河裏看到了她。

“你抓住我,才被我拽上來。我如果不那麽做,說不定反倒要被你拽到河裏去,而且是你的話,就算沒遇到我,繼續漂下去,應該也不會死。”

太宰治奇道:“有什麽區別嗎,總之你救了我不是嗎?”

“我是想說,算是我搭把手拉你上了岸,但救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霧夕望著面前的少年,平靜道:“世間的事從來如此,醫術再高明的醫生,也救不了沒有求生意志的病人。再樂善好施的善人,也只能給向他伸手的人搭把手。”

“從前我沒有救過你,現在我也救不了你。我想告訴你的,大概就是這樣的事吧。”

太宰治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有不同的見解。

“我一直在向你伸手,比任何人都需要你,這種事,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就像今天,他明知道來見她不會有好結果,依舊徘徊躊蹉地來了。

這寒風冷夜,他既不能去見她,又做不到離開,簡直被困在了這裏。

霧夕望著他一時無言。

良久,她低了低頭,道:“太宰,其實有時候我覺得,你也未必是愛我的。你確實在向我伸手,希望我陪在你身邊。可我覺得,你在做的事,好像是把我拉扯進水底,和你一起溺死。”

“我認為這樣的情愫,不應該被稱之為愛。”

太宰治楞了下,彎著腰大笑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止住笑意,捧著肚子說:“不會吧,因為我是個糟糕的人,所以我的愛都不能被稱之為愛了嗎?“

這是何等的羞辱和否定,就算是他也覺得無法承受!

霧夕不想看到太宰治這副樣子。

她別開臉,道:“我覺得所謂‘愛’,應該讓被愛的人覺得幸福。想到可能失去它就惋惜遺憾,可是你,你的那種感情,從始至終都只讓我覺得沈重壓抑。”

太宰治收斂笑意,向她走來。

她沈默著凝望他,視線裏無聲的拒絕讓他頓住腳步。

太宰治停在一步之遙的距離,看著霧夕道:“不管怎麽說,你還沒有給我任何一樣我想要的東西,不可能這麽簡單就結束。”

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啊。

霧夕有些恍然,回憶起一年多之前的景象。

那從來不是求愛。

那是謀算和脅迫……撕開溫情的面紗,實際就是這麽回事。

太宰治這樣的人,也會愛上什麽人嗎?

可以的吧,既然是心智健全的人類,那就會愛上某些事物。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算是最多情的那類人了。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不懂如何去愛。

沒有溫情的家庭、沒有愛的童年,他在那裏生根抽芽。

習慣把一切用利益計算的森鷗外是他的師長,言傳身教地給他上了一課。

教導他成為用狠毒和算計奪取一切的mafia。

太宰治很聰明,所以比任何人都更深入地理解黑暗世界的規則,在那之中如魚得水。

同時也太過聰明,他看透了,厭倦了,渴望著黑暗世界無法給予他的東西。

霧夕覺得他們有一點是相似的。

她也不懂如何愛一個人,相比較起來,她倒是習慣這樣的太宰治。

比起會展露出讓她憐愛模樣的那個孩子,倒是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壞男人,是她有把握應對的。

我不知道如何愛你,也不知道怎麽愛你。

倒是對如何贏你,如何讓你輸得一敗塗地很有把握。

你眷念的,其實是這樣糟糕的家夥。

聰明如你,遲早會看穿這點吧。

不過也沒關系,“太宰,我有點失望……”

短暫的動搖過後,霧夕搖著頭說:“我到底能給你什麽呢,我有很認真地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不愛你,以後大概也不會愛你。聽起來很殘酷吧……但是我想,對沒有辦法改變的事,起碼要誠實地說清楚才行。”

說著這樣無情的,拒絕的話。

她卻在向太宰治靠近,她打量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顫抖著向他伸出手去。

“我能給你什麽,我要怎麽給你?”

她這樣問,向他伸出的手卻分明是在索取。

太宰治感到疑惑,但他很快就心領神會了。

原來是這樣,真不愧是你呢。

他微微瞠目,心底湧起悲哀的同時,也湧起等量的喜悅和期待。

他從大衣兜中取出隨身佩戴的槍支,塞到她手上。

霧夕接過槍的手很穩,沒有遲疑和驚訝。

她果然是向他索取這把兇器。

太宰治期待地看著她,手點了下額頭,“我以為你是生氣了,一時說氣話要和我分手。”

他可真高興啊,暗沈沈的鳶色眼睛也發起亮來。

就像小孩子終於得到心心念念已久,卻始終得不到的玩具一樣。

“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幾近懇求,他認真地說:“拜托了,你可千萬不要猶豫,也別後悔。既然你已經決定不再被我按在水底窒息下去,那就請你徹底擺脫我吧。”

“我真的對你很失望,太宰……”

猶豫顫抖的手,終於如他所願,舉起槍抵上他的額頭。

痛苦盈滿她清透的黑色眼睛,那些浮沈閃爍的細碎光點化做淚水,順著她纖瘦的臉龐落下。

“你很清楚自己在做多糟糕的事,可你就是不知悔改!”

下手之前,痛斥敵人的惡行,會讓槍開得更順暢適意些。

有些人會做這樣的事。

但抵著太宰治的槍口實在是有些用力了,讓他都覺得痛了。

“思來想去,我能回報給你的就只有這個。”

她移開槍口,拿著槍管遞還到太宰治手上。

“我也給你選擇。你可以選擇,讓我現在離開,從此之後和你沒有關系。”

太宰治驀地睜大眼睛,微微震蕩的瞳孔裏,映著她那淌過淚水,愈發清亮決絕的眼睛。

“另一個選擇就是,你也可以殺掉我,這樣我就不會離開你了,會永遠留在你身邊,慢慢爛掉。”

“因為被背叛,所以殺掉背叛自己的人,不論那是誰。這是mafia應該做的事,也很像是你會做的事。”

這樣說完,她後退兩步,漠然地望著被留在原地,茫然失措像個被拋棄孩子般的太宰治。

“你選吧。”

拿著槍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太宰治惶然哀傷地看著他絕情的戀人。

“為什麽要對我做這麽殘酷的事,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就算不愛你,我也沒辦法對你開槍,我就是做不到那種事情。”

所以你呢,口口聲聲說愛我的你,又會做出什麽選擇呢?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太宰治單手捂臉,發出啜泣般的聲音。

霧夕聽到了盈餘的提示音,再接著驟然拉高的盈餘量,簡直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

可她大抵是個絕情的人吧,做完了該做的事,得到了完全沒有超出意料的結果,心也像是無牽無念了一樣。

已經無話可說了。

她轉身離開,沒再回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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