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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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霧夕惦記著太宰治,常去診所看望他。

她看著他好起來,開始操持森鷗外助手的工作,並且得心應手,而這不過是一兩個星期裏的事。

在這期間,她也和森鷗外熟絡起來,因此會聽到他向自己抱怨:“唉,你不知道,這孩子真是古怪,而且聰明,特別聰明。”

說他聰明當然是讚美,可這分明也是抱怨,好像聰明之於太宰治是個缺憾。

“我這裏那麽多藥和醫療器械,他看過一次就能記住藥名甚至藥效,就算是沒用過的器械,過一遍說明書也能操作得像模像樣。”

霧夕眨眨眼睛,“那不是很好嗎,說不定他以後也能當個醫生呢。”

森鷗外卻說:“他做不了的,醫生是治病救人性命的,可不是天天研究怎麽樣配出可以毫無痛苦了結人命毒藥的。”

她很意外,“欸,他還是想死啊?”

然後又說:“沒事啦,暫時想不開而已,他快溺死的時候也會求救啊,會好起來啦。”

森鷗外想著這幾天裏,他如何把這個不省心的助手救下就覺得無奈,無力地嘆息道:“我倒是想相信,可實在沒法相信啊。”

“會好起來的!”霧夕點著頭,雖然沒有根據,卻說得好像很有信心。

“真的嗎?”森鷗外不信,她就加倍用力地點頭加強可信度,“真的,都會好起來的。”

森鷗外簡直有點被她哄住了,這時門口便傳來少年百無聊賴的聲音,“不是說要出去走走嗎?”

“這就來。”霧夕高聲應著便向他走去。

離開前,太宰治回頭向診所裏望去一眼。

他倆走了,森鷗外立刻對自己的異能力道:“太宰不會變好的,他只會越來越讓我頭痛。”

愛麗絲瞪著他不說話,氣鼓鼓的模樣,森鷗外不知道自己哪兒又得罪她了,但不妨礙他低聲下氣地討好:“怎麽啦,愛麗絲?”

“哼,太宰這麽討厭,你為什麽還要留下他?”

“呃,這孩子好像除了這兒也無處可去了吧?”

“總之也餓不死,就算是光靠臉也能討口飯吃!”

黑心醫生擡頭望向天花板,“他的確很有用啊,那麽聰明,雖然性格讓人頭痛了點,但讓他做什麽還是會好好做好,況且還是珍稀的無效化異能力者。”

要求得不到滿足的人形異能越發氣憤,丟下句“最討厭林太郎了!”就跑掉了。

她蹬蹬跑著路過霧夕和太宰治身邊,恨恨地瞪了太宰治一眼,徑自跑遠了。

撿到太宰治的那條河,是這一塊風景最好的地方。

河對岸是片郁蔥的林木,穿過叢林與水流的風帶來隱約的草木氣息,能聽到隱約的鳥鳴蟲聲。

太宰治對這個差點成為自己葬身之地的地方一點都不避諱,找了塊還算幹凈的石頭坐下,開始眺望風景。

霧夕在他身旁坐下,道:“要是你不那麽喜歡捉弄愛麗絲,她會喜歡你的。”

愛麗絲會討厭太宰治,完全就是他的錯。

因為只要她出現在他身邊,他就會像個非得惡作劇不可的孩子似的,用各種方法碰她一下,讓她消失。

比起憑白消失的恐怖,愛麗絲選擇離他遠點。

太宰治望了霧夕一眼,滿腹惆悵地嘆息一聲。

“怎麽了?”霧夕問。

他幽幽道:“你不用工作,不用上學,也不知道在忙什麽,成天都難見到一面。”

霧夕想了想,給他念了自己的行程。

她早起背書,再晚點同中原中也巡街順便買早飯,再之後陪柚杏去了打工的地方,一上午的時間就過去了。

然後吃午飯,午休,下午的時間她獨自閑逛,被路邊的店主叫進去喝茶聊天,離開後遇到莫名其妙撲上來糾纏的青年人,好在有好心人幫她解了圍,並且送了她作為安撫的禮物。

總而言之她人緣好到離譜,“然後我就來看望你和森醫生了。”

太宰治聽她念完這一長串,表情逐漸凝固了,鳶色的清亮眼睛裏寫滿了控訴。

霧夕回以他無辜而坦蕩的眼神。

見她一副你不明說我就聽不懂的樣子,太宰治哼了一聲,道:“謝謝你這麽忙了,還願意抽時間看我。”

霧夕道:“不用謝,應該的,對我來說,你是個很特別的家夥。”

聽到這話,他不免有些在意,“哦,哪裏特別?”

“那天你不是向我求救嗎,但其實你是自己爬上來的,我有種感覺,好像搭把手幫你一把,並不能算是結束。”

太宰治低低笑出聲來,道:“被看出來了呀,我好像、的確希望有人來救救我。”

他從不說這樣的話,真說出口倒也沒有想像中那麽難,不如說,倒有種自暴自棄的快感。

“我大約是個無可救藥,糟糕到不行的家夥,明明沒誰能救我,應該也不需要,可又忍不住想,要是存在那種人就好了。”

他仔細地觀察著霧夕的神色,看她臉上露出困惑,震撼和動容,不由覺得自己的表演——表現還算不錯。

是的,他只是打算趁勢裝裝可憐,額外得博得同情。

而不是打算把自己那糟糕到不行,一團亂麻的想法暴露給她看,嚇得她拔腿就跑,這種程度就剛剛好。

“你,遇到了很不好的事嗎?”

霧夕之前對森鷗外說懷疑他是遇到些難以啟齒的惡心事情才會輕生,可這種想法在太宰治醒來之後就已經被棄置了。

雖然古怪,可太宰治並不像是被苛待或虐待的模樣,他更像個聰明得出格,被管束,但沒被正確引導,因此把聰明用錯了地方的孩子。

“不,並沒有遇到不好的事。”

太宰治組織著語言,望向霧夕的眼睛,那是雙清澈明凈的眼睛,既專註又認真,被這樣看著,好像不論什麽都會得到包容和理解一樣。

他慢條斯理地說:“我是家裏的幼子,算是歷史悠長家規森嚴的老式家庭,孩子多,他們早就累積打造出一整套教養小孩的辦法了,兄長和姐姐都按計劃長成規整得體的模樣,簡直像是最出名匠人打造出的藝術品一樣,唯獨我形像神不似,還越發覺得活著真沒意思。”

“我打心眼裏覺得死了也差不多,不如死了,又覺得死在家裏真是件恐怖的事,幹脆就離家出走了,之後我又想走得遠些,越遠越好,就乘著各種便利流浪到了這裏,我有點累了,看到這條河既清亮又悠長,多半還會流進海裏去,幹脆就跳下去了。”

說話到這裏,太宰治有些懊惱,他應該編個討巧的,惹人憐愛的謊才對,不知道為什麽居然說的全是實話。

越是避諱著不肯說的話,一旦開了口,就像在擋住急洪的壩口破了個洞,非得一股腦洩出去不可。

可他的這些經歷,偏偏是再矯情,無聊不過的。

說給一個沒有了家和父母,正給自己物色合適安身之處的小女孩聽,想博取她的同情與理解,也沒有比這更讓人羞恥,無地自容的事了。

而聽到這些話的,唯一的聽眾是沈默的。

這沈默再持續地長一些,太宰治就要惱羞成怒了。

霧夕這才道:“原來是這樣,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

太宰治不相信她會理解,擡起臉看了霧夕一眼,她沒有看他,只望著面前安靜流淌的河水,臉上有種讓人安心的平靜。

“你沒找到在意的東西,好像也沒感覺到被什麽人在意,就像沒有根,不能紮進土裏汲取養料的植物一樣,這樣下去確實會枯掉的。”

太宰治品味著她的話,覺得正是如此。

他望著她,心裏不由升起希望,於是問:“你打算怎麽做?”

霧夕想了想,道:“只有你自己才明白自己需要什麽,要被如何對待吧,你想我怎樣?”

太宰治望著她,望著她清澈坦然的眼睛,清麗稚嫩的面容。

很特殊嗎,也沒有吧。

為什麽我這樣喜愛她,這就是一見鐘情嗎?

他下意識不相信這個答案,這個天生早慧的少年接近直覺地明白,這種喜愛不正常也不長久,大概就是激湧而來的潮水,湧起白沫時沸騰澎湃,可也終將褪去,留下落敗和空白,就像這世上其他的,所有的事物一樣,反正到頭來,都會是一樣的結果。

他這樣想著,心裏不由生出厭倦和頹敗來,好在這種情緒被那巨大的,不講道理的喜愛裹挾,根本微不足道,輕易就會被忽視。

太宰治眷念地,著迷地看著面前的面容,湊近去一點,壓低聲音滿是蠱惑地說:“我能吻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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