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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把他給我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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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把他給我還回來

身體在無邊的黑暗中急速下降,任何術法都使不出來,就在沈修筠打算催動禁術自救時,下方突然出現了光點。

紅色光點逐漸擴大,竟是一個不斷變化的陣法。

墜落的速度還在增加,眼看著他就要砸在地上砸得粉身碎骨,一股酥麻感席卷而來將他層層包裹,就像是有個極其柔軟的東西接住了他。

但沒有接住他的身體。

他的身體快速穿過法陣,在另一側化作虛無。

魂魄緩慢地落下,平穩踩在法陣上,落腳的地方竟然散開淡淡的銀光。每走一步,銀光在腳下短暫綻放,像極了佛家說的步步生蓮。

環顧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黑,陣法延伸到盡頭似乎都沒有邊界。

沈修筠單膝跪地,想要從陣法的法文找到脫離困境的辦法,但從肩膀滑落的頭發率先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長頭發?!

他的頭發變長了!

不僅如此,他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熟悉的沖鋒衣,是厚實的廣袖寬袍,上等的面料隱隱有銀光浮動,透露著它的不同凡響。

怎麽會這樣?沈修筠十分詫異驚詫。但又很快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要趕緊從這個地方出去,褚湛還在外面,他帶著嘉鑫恐怕不是秦瑤和紫色鬼魅的對手。

可這個空間用不了法術,甚至禁術也使不出來,似乎就是為了困住裏面的人。

陣法的法文是用很古老的文字寫的,晦澀難懂,沈修筠看了很久,才從不斷變化的陣法裏連蒙帶猜地湊出一句話——願自囚吾身,封印諸邪,祭天道,祈太平。

難道長白山下真的封印著妖邪?

人間的封印之地,檔案局均有記載。不僅每年組織高層培訓,還會隔段時間派人檢查封印,而長白山並不在封印名錄上。

既然是心懷蒼生、以身殉道的高人布下此陣,便不會趕盡殺絕,轉機興許就在這變幻無常的陣法裏。

沈修筠從未見過如此雜亂的陣法,各種各樣的元素堆砌在一起,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變化,讓人根本找不到切入點。

他不知道自己在陣法裏走了多久,對了多少次,又錯了多少次。偌大的空間裏只有他一個人,感覺不到時間,也感覺不到疲乏,腦海裏只剩下要出去的念頭。

“嗒。”

有東西滴在臉上,擡手一抹,是紅色的,指腹摩挲有些微粘稠,放在鼻尖一聞,是血。

淅淅瀝瀝的,靜謐的空間驟然下起了血雨,而陣法變動的速度逐漸降低,在八卦方位對上時卻突然倒轉變化。與此同時,有一股撼天動地的力量從下往上撞擊陣法,幾乎讓人站不穩。

腳下有裂紋四處擴散,但又很快被修覆。

咚!

又是毀天滅地的撞擊。

此地不宜久留,沈修筠擡腳欲走,陣法中突然竄出五條血鏈拴住他的手腳和脖子,越來越緊,他能明顯地感覺到鏈子在吸取他的力量,以此來減緩陣法逆行。

一道又一道的銀劍從陣法各處拔出,在他上方匯集成十二道劍影,每道上面都有紫色閃電縈繞。劍影快速轉動擴散,最後同時以雷霆之勢插入血陣。

耀眼的光芒將黑暗吞噬,疼痛席卷全身,沈修筠嘔出一大口黑血,無力地跪在地上,頭重得擡不起來。

模糊的視線裏他的頭發全白了,不知是他的血,還是血雨,將他白色的錦袍染成了緋紅。

他此刻的樣子似乎格外符合世人對妖邪的定義。

“沈修筠!”

恍惚間,他好像聽到了褚湛的聲音。

是他來找他了嗎?

怎麽辦,不想他看到他現在狼狽的樣子。可是他連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以魂魄之體獻祭,被衣袍遮住的魂魄肯定是裂開了。眼下有金光溢出,應該是裂到了臉頰。

“沈修筠!”

刺眼的白光褪去,陣法變成了石子地。

周圍又恢覆了漆黑,唯一不同的是,他真真切切地聽到有著急的腳步聲跑過來,緊接著,一道強光打在他幾乎透明的身體上。

是褚湛來了。

“你來了。”

沈修筠第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沙啞,如將死之人那般氣若游絲。

褚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場景,沈修筠白發血衣跪在地上,整個人身上罩著淡淡的金光。

他的魂魄碎了。

魂魄碎了,幾乎是修不好的。

那些從脖子裂到臉頰的裂紋仿佛是裂在他的心上,呼吸之間,裂紋撕裂的痛隨著血液傳送到身體的每個角落。一陣接一陣,讓他那引以為豪的自愈能力毫無招架之力。

褚湛手足無措地在身上翻找法寶,明明放血畫符從不抖的手,現在卻不受他的控制,連乾坤袋都打不開。好不容易打開了,從乾坤袋裏找出來的東西全部是無用之物。

“褚湛。”

褚湛擡頭,眼眶猛地一熱。

“褚湛,我沒事。”

“疼不疼?”

褚湛小心翼翼地問,他試探著想碰他,但他的血煞氣太重了,破碎的魂魄根本受不住。

但是沈修筠主動握住了褚湛的手,如他每次碰到的一樣,是暖和的。尤其他眼底的心疼貼在他身上的裂痕,竟然奇跡般的不疼了。只是他的驚慌,他卻無法安撫。

褚湛,真的一點都不好騙。

“你看,沒事。”

怎麽會沒事?魂魄碎成這樣,換作別人早就鬼哭狼嚎了,他倒好,還笑著安慰他沒事。

真當他是嘉鑫那種初入檔案局的小白嗎?當魂魄上的裂紋多到無法維持魂魄形態的時候就會化作飛灰永遠地消失在世間,地府都留不住。

他連去地府搶人的可能都沒有!

“真的?”

“假的。”沈修筠虛弱一笑,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向前傾倒,褚湛接住了他,聽到他用疲憊不堪的聲音補充,“很疼。褚湛,沒有一個地方是不疼的。”

“我帶你出去。你的身體在營地,嘉鑫看著的,回到身體應該會好受一點。”破損的魂魄在身體裏可以減緩魂體的裂開,只要能拖些時日,他就能找辦法修補他的魂魄。而且有白洛老頭子,他們活了那麽久,肯定有辦法救人。

“何必再回去,沈局長的身體我已經帶來了。”

人未至聲先到,褚湛來時的路上由遠到近逐漸亮起燈火。燈火環繞地面,又順勢而上照亮整個空間。

看不到頂的崖壁上站著數不清楚的妖怪,他們擡著左手,手腕處有妖血源源不斷地滴落。然而血沒有滴在峭壁上,而是受到某種牽引匯聚在褚湛和沈修筠頭頂上方的玲瓏寶塔。

“聚魂塔。”

長白山果然和狐族有關系!

褚湛立刻護住沈修筠的魂魄,然後將其擋在身後。

火焰中隱隱約約有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走近,高的是萬俟鈞,一手扛著他的大鐮刀,一手拖著沈修筠的身體。他雙眼無神,眉心有一個“傀”字,顯然已經被控制。

控制他的人自然是一同前來的秦瑤,她渾身是血,不用猜都知道她經歷了一場惡戰,除了懷裏的繈褓,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幹凈的地方。

“褚湛,我要抓活的。”

這話是秦瑤對萬俟鈞說的,後者得令掄起鐮刀直沖沖地朝褚湛沖過來。

褚湛側身勉強避開利刃,萬俟鈞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刀刃一轉勾向他的脖根,命懸一線之際豈料身體竟不受控制地停在原地。

他的魂魄被禁錮了!

這是地府勾魂使的鐮刀!萬俟鈞是勾魂使!褚湛心中大駭,勾魂使的鐮刀對魂魄有威懾力,說白了,魂魄到他們手裏都只能束手就擒,連硬碰硬的機會都沒有。

“褚湛!”

“誒?沈局長這麽緊張做什麽。你的魂魄可經不起折騰。”秦瑤按住束縛沈修筠的鏈子,用力抓住他的頭發,讓他和褚湛面對面,然後盯著褚湛發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讓褚湛親眼看著你灰飛煙滅。”

“秦瑤,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宛如聽到個笑話,秦瑤桀桀發笑,“我兒子死了,我要你們給他陪葬!”

話音一落,她推開沈修筠,翻掌間,紅色的陣法從沈修筠身下再次打開,鏈條又一次在攫取他的力量,他的魂魄愈發透明。

“褚湛,別徒勞了,你想喚醒萬俟鈞,除非我死。”秦瑤瞧見了褚湛的小動作,但她不在意,讓沈修筠的身體來到她面前,輕松地將裏面的另一個魂魄拽出來。

魂魄立刻就被陣法的血鏈拴住,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見地流失。大概是嫌魂魄的嘶吼太吵鬧,她封住了它的嘴。

“他可是我燃燒妖丹才得以驅使的鬼仆。”

“你不要命了!”

鬼仆契的主仆如果實力想當,除非鬼仆心甘情願被驅使,否則主人只能通過外力使其力量激增,才能命令鬼仆。秦瑤被檔案局帶走,身上自然也不會有什麽法寶助她,何況昨夜一戰,她如同廢人。

但妖族可以焚燒妖丹使其修為激增,不到萬不得已,沒有妖願意焚丹,因為妖族沒有妖丹與死無異。

縱然妖丹可以暫時用符合屬性神器代替,但神器向來可遇不可求,何況還要屬性相符。況且,就算有了神器也需要盡快閉關重新結丹,而結丹成功與否又是個未知事件。

所以褚湛才會說秦瑤不要命了。

“命?”秦瑤譏笑,“我早就不想要了。”

她走到沈修筠身邊,貼心地解開了他脖子上的枷鎖,“沈局長,難受就要喊出來,這麽硬生生的憋著,可是很難讓人心疼啊。”

“你要知道,愛哭的孩子有糖吃。”

旁邊同樣被攫取力量的魂魄痛得在地上打滾,就算他被封住了口,也能從他暴起的青筋看出魂魄被撕裂的生不如死。反觀沈修筠,直挺挺地站著,面無表情地與秦瑤對視,平靜地,一如他平日裏在外人面前展示的不動聲色。

眼看著秦瑤的手捂上了沈修筠的脖頸,褚湛不顧一切沖破萬俟鈞的禁錮,迅速抽出匕首劃破手掌,“秦瑤,你敢動他我要你死無葬生之地!”

然而符還未寫,鐮刀便穿過他的肩胛,刀刃轉了個方向,他被挑起,然後重重地落在秦瑤腳邊。

“你這個脾氣還真是一點沒變。這麽生氣做什麽,我會成全你們做一對亡命鴛鴦的。”

她召喚血鏈將褚湛吊起,然後撿起上邪,用力割開褚湛的手腕,幾乎割斷了他的經脈。

頓時,血流如註。

褚湛毫無反抗之力,如一塊破布掛在空中。沖破魂魄的禁制就像將一張薄如蟬翼的紙從墻上撕下來,而這張紙背後鋪滿漿糊和墻面粘合了很久,蠻力一扯,紙張怎麽可能完好無損。

撕裂的痛感席卷身體的每一寸,令人毫無招架之力,甚至他都感受不到刀割開肉的痛。

他看到地上的一灘血,也知道這些血都是他的,但血液流失帶來的失溫根本抵不過魂魄上無時無刻不再持續的炙烤。

“天地輪回終歸虛無,混沌重開萬物覆興。啟諸邪,庇佑我族之昌盛。召萬祟,護衛我族之繁榮……”

萬千妖族在吟唱,他們以血畫陣,血陣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崖壁。

“他的血真有那麽神奇?”

“不如將他養著做個血奴,主上醒來正好可以享用。”

“但是他太厲害了,還是殺了吧。”

腦海裏閃過許多不曾見過的畫面,褚湛不舒服地甩頭,視線裏癲狂的女人逐漸與腦海裏美如蛇蠍的女人重合,她們手裏都拿著一把匕首,割開了他的血脈。

“怎麽樣?這個感覺熟不熟悉?”

褚湛不解地看向秦瑤,她笑得更是招搖,而後帶著惋惜的口吻說道,“褚湛啊褚湛,你真是可憐又愚蠢。”

“上次是你運氣好,這次可沒有第二個秦悅救你了。”言罷,秦瑤推動褚湛的血灌入陣法,眼裏是同歸於盡的瘋狂。

在她手掌伸過來時褚湛眼前出現了一個身影擋在他面前,恍惚中,那抹身影在為他療傷。

是秦悅。

他想起來了!

當年他醒來過,就在這裏。秦瑤欲放他的血洩恨,是秦悅阻止了她,並救了他。

也是秦悅自焚內丹封印了他昏迷之後的記憶,就是為了保護她的妹妹!

“是你!”你才是長白山案的真兇!

秦瑤故作驚訝地“哎呀”了一聲,“你想起來了。”

“沒錯,是我。當年要不是你苦追不放,我早就覆活知行了!”

林知行,秦瑤的丈夫。

當年褚湛的確查到了秦家姐妹身上,卻不曾想秦悅竟為保護妹妹將一切罪責攬下。

“要不是阿姐說放你一命算是為我未出世的孩子集福積善,你覺得你能活到現在?但是!為什麽我孩子生下便是死胎!而你明明活得好好的!”

“人妖不能有後,這是規矩。”

“規矩?”秦瑤轉身看向突然開口的沈修筠,質問他,“這算哪門子規矩!”

“你看看那些虐待孩子的人,開水燙孩子的,把孩子打出內出血的,數不勝數!憑什麽他們就可以為人父母!再看看章波,為了所謂的愛情把一雙兒女丟下樓,十五層樓啊,你知道掉下來會變成什麽樣嗎?”

“沈修筠,虎毒尚知不食子,你口中的人,連畜生都不如!”秦瑤垂眸望著空空如也的繈褓,面露溫柔地整理褶皺,“他們有孩子卻從不善待,而我,不過是想要我和知行的孩子活過來。”

“但你們所有人都告訴我人妖不能有後,這是規矩。”

秦瑤猛地擡頭,雙目通紅地盯著沈修筠,血淚順著她沒有血色的臉頰滑落,“既然你們說這是規矩,那我今日便逆了天道,重寫這世間的規矩!”

封閉的崖底驟然起風,她飛至半空中,催動聚魂塔,使之變大,更快地吸血。

“以我為引,三千生靈為祭,請開九幽之門,喚我主再臨!”

陣法中竄出無數條血鏈,快而準地插-進崖壁上每只妖的心門。

秦瑤亦是被血鏈貫穿。

崖底突然裂開一條縫,陣法也被撕開一道口子,但很快就被法術縫補上。

是沈修筠。

他的魂魄已經只剩下淡淡的輪廓,臉上布滿裂痕,縱然如此他還是安撫地看向褚湛。

其實他現在完全聽不到褚湛說什麽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魂魄消散也會逐漸喪失五感。

說實話,他挺對不起褚湛的。當年在檔案局處心積慮地利用他,好不容易人家過了安生日子,又是他去招惹他,如果不是他,褚湛也不會再次陷入長白山的險境。

當初他沒能護他周全,這次,他一定要讓他平安地出去。

“放心,會沒事的。”

願自囚吾身,封印諸邪,祭天道,祈太平。護佑我所愛之人平安喜樂。

探靈珠受到沈修筠的召喚從身體裏出來,頓時,崖底亮如白晝,十二道劍影在其間出現,以沈修筠為陣眼布下弒殺的陣法,唯獨將生門留給了褚湛。

“沈修筠你給我停下來!”

褚湛怒喊,他拼了命地想要掙脫束縛,但他不僅動不了分毫,魂魄上還有東西在撕扯,腦袋像是遭受了巨擊,一錘又一錘,砸得他青筋暴起生不如死。

他祈求地看向沈修筠,眼睜睜地看著十二道劍光受他指引插入陣法,中止了它的運轉。然後看著沈修筠倒下,眼下的魂魄碎片掉落,化成齏粉。

他沒有時間了!

原來,當探靈珠擇下主,現任持珠人將命不久矣,是真的。

明明他都已經找到他了,明明……

鎖鏈的禁錮似乎有了松動,褚湛立刻召喚九寸骨。他死死咬住牙關,拼了命地伸出食指。

他的身體仿佛被碾碎了,平時一個輕而易舉就可以做成的動作,這次時間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一個細小的動作都讓喉間湧上無數腥甜,血順著嘴角流下。

陣法再次運轉又如何?天崩地裂和他又有什麽關系?身體和魂魄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算得了什麽?他只在乎沈修筠,他不允許他有事。

沈修筠的魂魄又掉了幾塊碎片,過不了多久,當他身上的碎片無法維持身體的形狀時就會完全消散,真正的灰飛煙滅。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秦瑤!

她嘲諷沈修筠不自量力阻止一切,又可憐褚湛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愛之人慘死,真是大仇得報的爽快。

褚湛憤恨地望向秦瑤,雙目通紅,牙幾乎咬碎,他要她血債血償!

血手觸碰到骨身的瞬間,九寸骨感受到主人的的意圖,以血為鏈化作長鞭,將半空中的女妖拽下來。

電光石火之間,九寸骨刺入秦瑤的心口,以雷霆之勢擊碎了陣法的血鏈。

“既然你那麽喜歡以自己為祭,我成全你!”

秦瑤本想嘲笑褚湛蚍蜉撼樹,但當她看到褚湛放出去的血受到某種召喚全部回到他自己身體時,卻是怎麽都笑不出。不僅如此,他甚至在掠奪聚魂塔和所有妖族的力量。

地動山搖,崖壁在坍塌,萬千妖族灰飛煙滅,她看到一雙猩紅的眼睛,宛如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把他給我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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