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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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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醫院,羅旺的病房。

衛生間門口掛著一張新鮮的人皮,血流滿地。沒人知道它是如何出現在這裏,因為房間裏一直有人,而若望守在門外。

“一點動靜都沒有?”

若望搖頭,“沒有。”

來無影去無蹤,毫無異常。如果不是聽到屋內的尖叫,他根本不知道黑影來過。

沈修筠盯著墻壁上的血字,七天後就是你。

七天後正好是農歷十月初一,寒衣節,三大鬼節之一。鬼門會再次打開,萬鬼入世,享後世祭祀。

人死後,勾魂使會帶其魂魄回地府,然後由判官裁定善惡。善者,可入輪回,亦可居酆都,少數能長留人間。惡者,墜入十八層地獄,直至業障消除。

小女鬼已經化身索命厲鬼,若想重入輪回,少不得要在地府一番折騰。尤其殺了人,擾亂人間秩序和地府命簿,判官更不會手下留情。但如果寒衣節萬鬼歸巢時混在其中,倒是可以省去地府盤查。

畢竟鬼節來人間的鬼魂不少,有的留戀人間不願回去,回去多少地府其實也不清楚,每次清點人口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想得挺美。”褚湛手掌停留在血字上方,能感覺墻上有一層術法。據若望描述這幾個字是慢慢顯現的,他進來的時候只看到人皮。

“但凡地下靠點譜,地上也沒那麽多麻煩。”要是勾魂使來得夠快,小女孩也不至於變成厲鬼。

雖然褚湛說出了沈修筠的心聲,但他作為檔案局的一把手,有的話只能在心裏吐槽。

轉向若望,他問,“是妖嗎?”

“不是。妖氣無法隱藏,哪怕是像白洛這樣的大妖也只能讓道行淺的察覺不到。”

仙妖對彼此的氣息極其敏感,尤其是到了若望這等修為,幾乎站到了六界頂端,任何妖氣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案發的第一時間,他立刻布下結界封鎖整個醫院,羅旺病房所在樓層的時間更是被他強行暫停,直到丙辰丁巳兩組到達。

一來興許能在結界內發現黑影的蹤跡,二來走廊來來往往有許多人,可能有人在他推門進屋時看到了人皮,避免節外生枝,需要消除他們的記憶。

“那就只能是鬼了。”

褚湛道,兜兜轉轉還是回到原點。

鬼魂在人間游蕩,極易染上人間濁氣,醫院裏人多,鬼魂混跡其中很容易。而且醫院太多生老病死,鬼魂紮堆,就算有鬼氣,也很難分清誰是誰。

“我去找鬼主查鬼簿。”

“鬼市閉市,除非鬼主主動現身,要不然誰都找不到。”沈修筠和褚湛交換眼神,兩人對先查黑影來歷達成共識。

縱然羅旺有罪,也輪不著妖魔鬼怪指手畫腳。人間自有律法,若是誰都能來插一腳,那世間早就亂成一鍋粥。

“若望,我去地府查生死簿。你繼續盯著羅家。”

鬼主掌管地界鬼魂信息,找不到鬼主,只能去地府查命簿。如果從地府調資料,以地府的工作效率,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馬月。他親自去,能最快拿到想要的信息。

“如果你覺得無聊,我可以幫你打個電話給白洛。”

褚湛話剛出口就感覺房間冷了下來,明明沒有開窗,胳膊上起了一臂的雞皮疙瘩。

搓搓手臂,他繼續道,“雖然你厲害,但架不住白洛那個老妖精,不是,架不住我們姑奶奶活得久啊,多多少少是有些手段傍身。你發現不了的,說不定妖能發現。縱觀在人間的大妖,誰能比得過白洛。”

“我覺得他說的有一定道理。”

沈修筠附和,本來就離門口較近的若望只剩下一個背影,完全不把他們的建議納入考慮範圍。

黃昏時分,沈修筠開車載著褚湛去了江寧城南的郊區。車上褚湛連著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打給老頭子,還是關機。第二個打給白洛,白洛沒接,最後一個打給蒜頭,問鬼市的事情。

比如鬼市閉市怎麽鬧起來,比如店鋪要怎麽砸,再比如店家不出現怎麽鬧到鬼市的消費者協會。

“你是嫌命太長了嗎?鬧鬼市。”

褚湛支著頭轉臉看向沈修筠,要不是因為他,他才懶得淌這趟渾水。

老祖宗說的對,色令智昏。

“被一只黑心狐貍算計了,身不由己。掛了。”

他放下手機,還未按結束就聽到電話裏蒜頭的叫喊,嫌再擡起手麻煩,索性開了免提。

“怎麽了?”

“我剛想起來,大約在一年前,江寧鬼市曾休市半個時辰。鬼市從不閉市,自然也不會有休市一說,但是那次江寧鬼市臨時休停,興許和你說的黑影有關。”

“還有嗎?”

“沒了,能給你說的,不能給你說的,基本都說了。剛剛給你說的東西酆都都能買到,記得多帶點錢。”

褚湛這個鐵公雞怎麽可能多帶錢,有沈修筠在,就相當於帶了無限額的移動支付端。

結束通話,褚湛還未開口,沈修筠主動說起蒜頭提及的江寧鬼市休市,“一年前江寧鬼市的確有過休市。諸多鬼差都來了江寧地界,手續是我簽的字。當時地府還問檔案局借了兩隊外勤協助,說是緝拿惡鬼。”

“難道這次閉市又是抓惡鬼?”

“除了勾魂使和黑白無常,其他鬼差來人間辦事必須要經過檔案局,但是我這邊沒有收到任何申請。”地方到了,沈修筠停下車,拉手剎,對上褚湛的視線,“或許……”

“或許當時地府根本沒有抓住惡鬼,為了平息事端,對外宣稱抓捕歸案。”褚湛順著他的話繼續。

有句心裏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修筠不怒反笑,拿起東西下車,熟練地點火抽煙。

褚湛看他不耐煩地扯開領帶,單手解開襯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就差沒把“老子心情不好”幾個大字寫在臉上。

這是他第一次見沈修筠情緒失控。仔細想想,地上的事情雖說全權由檔案局管理,但架不住地下搞事情。就好比,兩國邦交,使者去了別國不入鄉隨俗,還要天天搞特權化。

鬼主就是其產物之一。鬼市在人間,管理權卻在地府。

平心而論,褚湛佩服沈修筠的心計和城府,每天要應付各色各樣的人,不僅要防明槍,還要躲暗箭。憑一己之力牽制檔案局各勢力,在這種微妙的平衡裏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和人脈。而他只是個普通人,肉體凡胎在其他勢力眼裏不過一只可以隨時捏死的螞蟻。

突然有點心疼他。

因為他曾做過他手裏的利劍,沖鋒陷陣、披荊斬棘,所以知道他一個人走到今天有多麽不容易。

“一會要去酆都買什麽?”

沈修筠摁滅香煙,丟進山腳的垃圾桶。

他的情緒轉換得極快,要不是褚湛心細,註意力時刻掛在他身上,捕捉到他不經意流露出的不耐煩,恐怕只會認為老煙鬼煙癮犯了,單純的想抽煙。

褚湛把手機屏幕遞給沈修筠看,備忘錄裏記了十幾種東西。

“你帶錢了嗎?”

“帶了。”沈修筠踩上石臺階,腳步不急不慢,“但是你花我的錢去買這些東西不就相當於告訴別人我們是一夥的了?”

褚湛跟上去,松開手指,指間的符紙落在地上化開一層金光消失不見,“就身後這些尾巴,誰不知道我們兩個狼狽為奸。”

“狼狽為奸?”

“要不……同流合汙?”

“能換個好點的詞嗎?”

“沆瀣一氣!”

沈修筠瞥了眼身旁懶懶散散的人,樣貌是個正經的樣貌,怎麽跟個二流子似的,痞裏痞氣。

“在他們看來,我們兩個和睡一個被窩沒什麽區別。畢竟,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嘛。”

對此,沈修筠表示,成語俚語用得很好,下次別用了。

褚湛回頭望走過的上山臺階,石道不寬,將將夠他和沈修筠並肩而行,偶爾還會碰到。

石階幹凈,兩旁堆著落葉,想來是每天都有人打掃。對面山上,太陽已經落到山頭,餘暉照過來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留下層層斑駁。

南方濕氣重,深秋的山風能將寒意吹到骨子裏去。明明夕陽的餘溫還在,卻是連一絲一毫的暖意都覆不到身上,只覺得渾身冷得發顫。

“蒜頭怎麽知道這麽多鬼市秘辛?”

“敢情您老到了臨城地界沒去拜會一下地頭蛇?”

地頭蛇?蒜頭知道你這麽形容他嗎?

褚湛看沈修筠那一臉不解的表情,非常樂意的告訴他,“蒜頭是臨城鬼主。四大鬼主之一。”

臨城、西京、燕城、江寧的鬼市是四大鬼市,它們的鬼主自然就是四大鬼主。

“這倒是意外。”印象裏蒜頭有點像高中時期老師們都喜歡的好學生,聰明又活潑。明明是鬼魂,有時候膽小得不行。完全無法將他和執掌一方的鬼主聯系在一起。

沿著石板路走,很快就看到山頂涼亭的一角。登頂前的某個休息處鑲嵌在山體之中,旁人很容易被石凳石桌吸引而忽略突起的休息點背後有一條泥巴小路。

路很窄,灌木和樹枝的枝椏橫七豎八的攔在中間,勉強容下一人通過。

褚湛在前,沈修筠殿後。

走了約一個小時,行至山谷,溪水蜿蜒流淌,順流而上,當山對面的太陽完全落下,最後一縷日光熄滅,他們走到溪水盡頭。

兩棵遮天蔽日的老槐,如門神般分列兩則而站。

右邊槐樹掛滿紅綢,樹腳供奉著一座小廟,不及兩尺,廟前插著紅燭,燭下是兩個破碗,一個放貢品,一個放錢財。

“借一下打火機。”

褚湛伸手,沈修筠把打火機放在他手心。

打火機點燃紅燭,拿出破包,他從裏面翻出一個被符文包裹的小東西就著燭火一燒,燭火立刻變成了綠色,槐樹旁邊出現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鬼。

鬼魂面目全非,身著血衣,四肢被鐵鏈鎖在原地。手裏提著一只燈籠,白色的罩子布有星星點點的血跡。他的旁邊,兩棵老槐之間出現兩扇破破朽朽的木門,門上掛塊爛木板,上書“今日閉市”四個大字。

門後是四大鬼市之一的江寧鬼市,透過門板的破洞依稀可以看到鬼市蕭瑟的大街。

不過褚湛和沈修筠此次前來的目的不在鬼市,而是槐樹裏面的鬼門關,也就是通往地府的入口。褚湛將燃燒的東西丟進放錢財的破碗,但碗裏的紙幣沒有跟著燒起來。

很快,從廟裏伸出一只黑手,剛拿起碗裏的小東西就被褚湛抓住。

“開門。”

以往給了路錢,鬼門關會自動打開。可眼下老槐不見動靜,聯想到最近江寧的種種怪事,還是需要謹慎些。

“你開門,我松手,東西你拿走。”

手裏捏著的黑手化作黑霧散開,碗裏的東西絲毫未動,意思很明顯,不開。

褚湛撿起碗裏依舊燃燒著的東西,捏在手心,一下子滅了火,“奇了怪了,這個貪財鬼竟然不要錢。”

“這世上沒什麽事是錢辦不到的,如果有,說明你砸的錢還不夠多。”

“瞧瞧,還是我們沈局長有錢。”褚湛麻溜地站起來,讓出位置,雙手做了個“請”的動作,“您請。”

“誒,你怎麽去那邊?”

“左官,右民。”

“對哦!”褚湛一拍開腦門他怎麽把這個事情給忘了。

鬼門關有兩條路,一條是官道,顧名思義是給官家的走的,在人間只有檔案局是官家。另一條是民道,給檔案局以外的人,過鬼門關要給買路錢。

否則,生魂入鬼門,當為黃泉人。

當然,如果地府的鬼差到人間辦事也是走官道。

“你怎麽不早說?”

褚湛急忙跟著沈修筠跨過小溪。

“好奇民道長什麽樣,忘記說了。”

沈修筠說得理直氣壯,褚湛一口氣卡在喉嚨上不去下不來,這只黑心狐貍秦陵擺他一道,現在又來。

算了算了,至少這次不是放血,不與他一般計較。再者,這是他自己看上的人,他能怎麽辦,當然是涼拌了。

沈修筠走到老槐前,取出探靈珠放在樹幹上的空洞,手掌用力,銀光自掌心溢出,逐個填滿老槐樹上的孔洞,由下至上,如枯木逢春,樹枝長出銀色的樹葉,葉間還有花骨朵含苞待放。

花開了,又快速枯萎,血流出來染紅銀色的樹葉,葉尖像凝結晨露似的結出血珠。

血珠子淅淅瀝瀝的落下,唯獨沈修筠站的地方不受影響。褚湛急忙跑過去,但還是被血弄臟了衣服,灼了好幾個洞。

“褚湛。”

“你趕緊開門,我早上才穿的衣服!”

“你丫的能不能先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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