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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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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箭

蕭懿齡從前在宮中時,一直很是低調。外臣只知,有個公主生母早逝,是在太後膝下長大的。

以往無論是年節宮宴,還是祭祀慶典,蕭懿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永遠是安安靜靜,嬌弱怯懦的樣子。以至於當皇帝做出“封榮惠公主為宣德使”這個決定時,不少人都以為,皇帝是還沒老就開始犯糊塗了。

畢竟,這位初出茅廬的榮惠公主,與上一任宣德使鎮國長公主之間,可謂是雲泥之別。不管怎樣,那位可是憑借赫赫戰功,讓所有景人記住、懷念的鎮國長公主。

直到今日。

蕭懿齡的聲音從來不是渾厚高亢的類型,但今日這句話卻說得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她說,“年輕時立過的功,不是晚年枉法的免死狀。”

短短的一句話,既沒有抹殺老臣的功勳,又表明了自己想要追查到底的決心。

“好!”

一直老神在在、沒有出聲的信國公,人稱“趙國老”的同中書門下①趙錫章突然開口,喊了句好。

他抖了抖紫色官服的袖子,高舉玉笏進言道:“啟稟陛下,老臣以為,榮惠公主此言在理。所謂‘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準繩也。②’我大景既有景律在先,又何須勞煩魯國公一番唇槍舌戰,只需將此事細細查明,再依法論處。如此,亦可叫群臣心悅誠服。”

魯國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趙國老言之有理。韓非子雲:‘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大景律法乃是由太+祖、太宗二帝主持制定,又有信國公、謝祭酒等老臣輔佐,如今既已有完備的律法,何不依從?”

“柴禦史所言不錯。魯國公若當真問心無愧,那讓刑部大理寺查一查又如何?”

“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煉……”

群臣的議論聲再次響起,魯國公聽到這些話,直氣得雙目圓瞪,仿佛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似的,面色漲紅,喘著粗氣看向信國公。

“信國公你!”

“陛下,這就是兒臣在奏折中提到過的證物——賓州軍主帥範柏所持的,與賓州府、魯國公分賬的賬簿。此物乃是由賓州軍校尉彭果取得,又有義士張嶠冒死,千裏護送入京。這上面沾的,都是賓州馬戶無數百姓的血淚。請陛下明鑒。”

蕭懿齡直接打斷了魯國公,呈上那本令他目眥欲裂的證物賬簿。

半個多月前,魯國公不惜在京中制造大火,也要將這賬簿銷毀。可是他沒有想到,此物早就到了蕭懿齡手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罷了。

薛懷貞走到蕭懿齡面前,接過那份重要證物。

這位跟隨皇帝幾十年的太監總管,此刻看向蕭懿齡的眼神中,也滿是震驚。誰也沒有想到,從前不起眼的榮惠公主,竟能不聲不響地,揭露出如此一樁牽連甚廣的大案。

薛懷貞將賓州軍賬簿送到皇帝案上。

皇帝首先看到的,不是裏面寫的那些駭人聽聞、數額巨大的數字,而是那紙頁上,已經泛黑的暗紅色。

他伸手撫過那片血跡,默了默,才翻開封面,眼睛掃過幾頁,心中便已經有了大概。

皇帝捏了捏山根,又擡眼看向蕭懿齡。

“好啊,不愧是朕的好女兒,”他心想,“這一折,是把朕也算進去了。”

蕭懿齡感受到上位刺來的目光,眼觀鼻鼻觀心,垂眼作乖順狀看向地面。

·

殿中所有人都在等著皇帝的決斷。

下令嚴查,便可能是一個世家就此傾覆,京中勢力重新洗牌,未來局勢變得不可預測;若無其事,便是令群臣乃至百姓側目,將要面對的將會是止不住的流言蜚語和人心惶惶。

只不過,皇帝看似有選擇,其實已經沒得選了。

前有信國公通曉景律、以法治之大義說服群臣倒戈,後有榮惠公主呈上鐵證,以淋漓之鮮血逼迫眾人站隊。

此時,皇帝若再想包庇魯國公,只怕就要犯眾怒,直面群臣死諫了。

何況,他心中對魯國公也的確是有怒氣的。

多年來,魯國公在賓州貪汙所得,皆有一部分入了皇帝私庫。他心知肚明,魯國公能給他二十萬兩,自己就可能會留下十萬兩。可他沒有想到的是,魯國公獻給皇帝的是二十萬兩,留給自己的竟是八十萬兩!

他甚至還給了魯國公機會!

上次宣他入宮時,特意囑咐他“好自為之”,便是想叫他將這些尾巴掃掃幹凈,爭取從輕發落。

皇帝沒有想到,他理解的“好自為之”,就是擡出一箱現做的假賬本來搪塞他。

身為皇帝,他可以容忍手下的重臣有貪腐之舉,卻絕對無法容忍臣子愚蠢而又不忠。

半晌,皇帝終於開口下旨:“賓州一案,案情重大,牽連甚廣。即日起,將魯國公府一幹人等押至大理寺獄。此案便由……”

皇帝的目光在下面巡視了一圈,點名道:“襄王,就由你來主理此案吧。”

此話一出,不待魯國公反對,文臣隊列中先站出來一個人。蕭懿齡定睛一看,正是方才說她“牝雞司晨”的那位柴禦史,柴緒。

他手舉玉笏道:“請陛下三思。襄王殿下向來不問俗務、不通政事,如何能主持這樣覆雜重大的案件?還請陛下另擇人選。”

皇帝聽了這話,簡直要被這個柴禦史氣笑。

身為禦史,當敢於直言犯諫,皇帝明白這個道理,自然不會因此而厭惡禦史。

可要說禦史臺的人,也不是個個都像他柴緒一樣,喜歡不分時間場合地犯軸。

就拿今日這事來說,殿中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皇帝的怒氣已經脹到了天靈蓋,此刻是強壓著在處理事務,將案子交代下去。偏偏這個柴禦史,就敢在這時候冒尖出頭,說皇帝選的人不配主持這個案子。

其實,皇帝選定襄王的理由,也很好理解。

襄王母家出身低,沒有外戚幹擾,單這一條,便勝過大多數人。他平日深居淺出,與李家、與賓州皆無來往,自然不可能同魯國公一黨勾結串通。

再者,魯國公李自昌乃是四大世家之一、新沛李氏的現任家主。世家大族難免傲氣,必須得有一個身份尊貴之人坐鎮,才能壓得住他。襄王乃是皇子、親王,他若是不合適,理論上講,比他地位更高的,便只有皇帝了。

所以,由襄王來做本案主審的決定,看似草率,實則已經是思慮萬全了。

皇帝看著階下的年輕官員,冷笑一聲道:“柴禦史,你認為襄王主審此案不妥?”

“是。”

“很好。”皇帝點頭道,“那麽這樣,從今日起,你便不用再去禦史臺。你每日都去大理寺報到,看看他們是如何辦案,然後給朕寫一篇文章。就寫,‘襄王為何是主審魯國公案的最佳人選’。”

柴禦史沒想到,皇帝會有這樣的命令,一時楞在了原地。

按照章程,審理這樣的重大案件,都是要由刑部、大理寺、禦史臺三司合力的。皇帝叫他去大理寺監督辦案,可謂是合法合規,即便是再厲害的禦史也找不出錯。

而且,如今太平盛世,能參與到如此大案中的機會本就不多。若是此番能將這案子釘實,將來考評,也是禦史的功績一件。

柴緒出言之前,就做好了被斥責的準備。可沒想到,卻是平白占了個便宜。

至於那第二個命令,就十分的匪夷所思了。

他既已表明了態度,陛下還叫他寫這樣一份文章,可謂是強人所難、不通情理、牛不喝水強按頭。

可皇帝下過命令後,便繼續囑咐道其他事情,柴緒還在原地,被那個憑空砸在懷裏的、可以預見的功績砸得發懵,早已錯過了拒絕的時機。

待他回過神來,已經被禦史臺同僚孫禦史拉回了隊列裏。

薛懷貞已經唱到退朝了,眾臣跪安。

侍衛得到襄王示意,入殿將魯國公李自昌拉下去送入大牢。魯國公錯愕掙紮間,還險些撞到柴禦史,還好被身邊的孫禦史拉了一把,這才沒有當眾出醜。

朝會已散,眾臣退去。

孫禦史與柴禦史走在宮道上,說道:“柴禦史,提前恭喜您了。這可是大功一件啊!今年吏部考評,柴禦史也能得個‘優’了。明年……”

柴緒打斷他反問道:“孫禦史想說什麽?”

那孫姓禦史道:“嗐,我就是想著,咱們禦史臺的劉中丞,這不是馬上就要致仕了。你有如此大功,今年評個優,明年說不定就能接劉中丞的班。到時,還要請柴兄多多關照啊。”

柴緒皺了皺眉:“沒影的事,就不要說了。再者,案件告破,也該是襄王、刑部和大理寺的功勞。禦史不過是從旁協助監督,怎能以他人的功勞作為自己晉升的資本。”

孫禦史聞言,知道他是又犯了那個軸勁兒,也不同他爭辯,繼而說到了案子。

柴緒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心思卻還在想著,皇帝要他寫的那篇文章,究竟是何用意……

·

“……案子交給四哥,我自然是放心的。待會兒回府,我就吩咐韓彬,將此案相關的所有物證人證,都一並移交到大理寺,等候四哥查驗。”蕭懿齡笑道。

蕭承禃問:“你不介意嗎?”

“介意什麽?”蕭懿齡被他這冷不丁的一句,搞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個案子,一直都是你在查。費盡力氣收集了那麽多人證物證,最後卻要全部移交出去,變成他人的功勞,你不介意嗎?”蕭承禃低眉直視著面前少女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美的桃花眼。她什麽表情都不做,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你,便會讓人覺得雙目含情,嬌媚可憐。

而她此時卻“撲哧”一笑,桃花眼不再是什麽嬌媚可憐,反倒有了幾分爽朗的味道。

她說:“我在乎的並非這些虛名。”

“那你在乎的是什麽?”

蕭懿齡想了想,說道:“我想,請四哥行個方便,待案子審結後,容我入昭獄看望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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