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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遠。”

百川行眸色一沈。

沈鳩身上多處被繃帶包紮著,本該是盡顯頹態,但此刻在這個房間裏,占據了上風的人,是他。

他掀開被子,忍著疼痛下了床,他走到百川行面前,扯了下嘴角,“你不會以為我給你打電話是舍不得我的五百萬吧?你評估我,我也評估你。”

“百川行,如果你真的夠狠夠賤,你不會鬥不過沈家那夥兒人。”沈鳩頂著一張矜貴傲氣的臉說著粗俗不堪的話,更為他添上了幾分不羈與張揚,“人至賤則無敵。”

“我們都是尚有良知在的人,沒人比我們更清楚,一念之差隔絕的是怎麽樣的世界。”

窗外疾風起,屋檐上掛著的風鈴響動嚇得白槐回了神,他癡癡地望著沈鳩,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心中的仿徨與迷茫在此刻消散,他抹掉臉頰上掛著的淚珠,從床上連滾帶爬走到沈鳩跟前,學著沈鳩剛剛的模樣,一板一眼地說道:“我們不能成為那樣的人,如果除掉他們的代價是付出我們,那這筆賬不對,人渣憑什麽跟人還命!”

百川行看著面前半大不大的兩個小子,一個兩個站著筆直,眼神堅定,仿佛他是什麽大反派一樣。

沈鳩沒打算跟百川行繼續耗下去,沈懷遠的事情本就是他算計制約百川行的一步棋子,雖然這顆棋子並不能一勞永逸,但起碼百川行不會再對他動手。

沈鳩擡腳往外走去,百川行伸出胳膊攔住他,沈鳩漫不經心地擡眼看他,“怎麽?”

風聲混著百川行的笑聲在房間裏蕩著,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感,白槐下意識地往沈鳩後面一縮,他跟百川行相識的時間並不長,當時,他從後備箱裏爬出去,倉皇逃竄時意外撞見百川行,後面他也想清楚了,那不是意外,而是百川行就在那等著他。

從第一次見面時,白槐就知道百川行是個不好惹的,心思重的,他知道百川行瞞了他不止一件事情,但那時候他只想活著,活著給父母報仇,他實在無暇顧及其他,就連心頭那違和的愧疚感也被他強行忽視。

“你也說了,我不夠狠,也不夠賤。古話有雲,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你覺得我們三個,在不違背良知與法律的前提下,能扳倒他們嗎?”

“能。”沈鳩斬釘截鐵地說道,“這世上有公道,有法律,如果這不能讓壞人繩之以法,那,他們早就稱帝了。”

“不過。”沈鳩話鋒一轉,他打量著百川行,百川行也不覺得被冒犯,反而張開雙臂任由沈鳩看,沈鳩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說道:“你算不算這三人的一人,還有待考察。”

百川行笑了,一半是被氣笑的,另一半則是欣賞,“行,你考察我的時候,就安心在這裏住著,雖說我現在還不能對付沈家,但瞞住你跟白槐的消息還是能做到的,畢竟閻淮如在那兒,他們兩個就不會親自去。”

四月份的雪也不算稀奇,閻冬還記得有一年六月,突如其來的冰雹搞得大家措手不及,眾人在狼狽躲躥中還不忘記調侃幾句,到底是怎麽樣的冤屈使其六月冰雹。

六月的冰雹下到地面上很快就化掉了,而四月的雪落在肩頭半化不化,最後變成了肩膀上的小小鎧甲。

療養院病房的燈滅了,閻冬站在門口良久,最後還是推門進去。

一進去他便看見閻淮如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照顧閻淮如的人跟他說,閻淮如最近的情況越來越好,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

閻冬本該開心,但看到清醒的閻淮如又沒那麽開心。

床頭放著一個果籃,閻冬一眼就認出那是厲正海送過來的,沒有其他原因,只有厲正海會在知道閻淮如獼猴桃過敏的情況下還給她送。

閻冬站在門口,閻淮如明明聽到了動靜,但她什麽都沒說,甚至連動作都沒有換一下,仿佛閻冬不存在一般。

他們在比賽,在較勁兒,比賽的輸贏就看誰先開口。

最後還是閻冬輸了。

他不是不舍得耗,而是他為沈鳩而來。

閻冬是個聰明人,這是個客觀事實,是沈鳩也承認的客觀事實。所以有些事情閻冬不是不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比如他的身世。

“今晚沒有月亮。”

閻淮如依舊沈默。

“你是不是跟沈鳩說了什麽?”

提及到沈鳩,閻淮如終於有了反應,她緩緩轉過頭,這才看清楚閻冬此刻的狼狽,肩膀上的冰鎧甲融化殆盡,雪水融進了衣服裏,他穿著淺色的衣服,浸濕的痕跡格外明顯。

許是看出閻冬心情不太好,閻淮如終於想起自己還是一個母親,她擡手想要拂去那一小塊還沒化幹凈的雪塊,“怎麽搞的?”

伸出去的手落了空,閻淮如沒想到閻冬會避開她,平靜的情緒隱隱有了失控的前兆,閻冬太熟悉閻淮如,熟悉到看到閻淮如的表情變化,他就知道閻淮如下一秒會做什麽,她會揚起手掌打在自己身上,一言不發地打著,將他完全當成一個沙包。

只是這次,閻冬為沈鳩而來。

不等閻淮如揚起手,閻冬先抓住了閻淮如的手,溫柔地將她的手塞進被子裏,只是這溫柔裏帶著不可忽視的強硬意味。

“閻冬!”

“你跟他說了什麽,你趕走了他。”

閻淮如瞪大了眼睛,“他走了?!他沒有帶你走嗎?!”

“他應該帶我走的嗎?”聽到閻淮如的回答,閻冬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悵然若失,原來,沈鳩應該帶他一起走的嗎?是沈鳩不想跟他一起走嗎?

閻冬無意識地摩挲著指尖,他不久之前剛剛還觸碰過沈鳩的皮膚,好冷。

不知道他在外面呆了多久。

他應該開得更快一點。

也許沈鳩也是想見到他的吧,否則他怎麽不在車裏等。

閻冬覺得自己總是馬後炮,總喜歡想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他想讓沈鳩在外面等他,又舍不得沈鳩在外面等他。

閻淮如沒註意到閻冬的走神,她滿腦子都是沈鳩走了,他走了是什麽意思?難道沈鳩不想為他的父母報仇嗎?難道他想回去坦白然後繼續做他的沈家少爺嗎?

這怎麽可以呢?

如果沈鳩不為他們報仇,誰還可以為他們報仇呢?

閻淮如擡起頭看向閻冬,她被塞進被子裏的手抽出猛地抓住閻冬的手腕,“閻冬,回沈家去吧。”

閻冬面色平靜,“這麽說,真的是你給沈家人打了電話。”

閻淮如沒想到閻冬會這麽說,她下意識想要否認,與此同時想要收回手,閻冬不給她退縮的機會,他抓住閻淮如的手腕,除了動作有些粗魯外,閻淮如在閻冬臉上幾乎看不到什麽情緒起伏,但這才是最可怕的。

沈脩能也是這樣。

他每次在決定什麽的時候,就是這樣,淡淡地,毀了很多人。

“你……”

“閻淮如,閆寧如,您覺得換了姓氏,我就察覺不到了是嗎?但您應該沒想過,我會給她打電話吧。”

閻淮如瞳孔一縮,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閻冬,她清楚閻冬是什麽性子,所以她才會將自己躲在療養院裏,因為她知道閻冬為了她不會回到沈家,更不會跟沈家有什麽聯系。

“為什麽?你怎麽能給她打電話?!我才是你的母親不是嗎?!我才是養你的母親,怎麽?你也嫌棄我嗎?”閻淮如紅著眼質問著閻冬,她身體因為憤怒而顫抖著。

“我在電話裏問了她,她是怎麽找到我的,她跟我說,是她的妹妹給她打了電話,她妹妹說,她的兒子在她那裏。”

一番話讓閻淮如似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除了小幅度地搖頭外,她再無其他反應,她在瞟到閻冬眼中的淚光時才猛地回過神來,她反手抓住閻冬的手背,力氣之大,沒有修建過的指甲直接在閻冬的手背上摳出了一個個小坑。

“不要聽她胡說,我都是為你好,閻冬,你是我的兒子,你不是他們的兒子。”閻淮如將閻冬抱入懷裏,這是她生病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清醒著給閻冬一個擁抱。

療養院的房間氣溫一直維持得很穩定,閻淮如的身上是暖的。

但閻冬卻覺得這個擁抱是冷的。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人生,滑稽,可笑,還是他人運作的一個故事,無論是哪一個,閻冬都無法接受。

可他又不得不接受。

如果一定要他甘之如飴地接受這個世界,這個故事,那這個世界裏,這個故事裏,要有沈鳩。

“所以,你跟沈鳩說了什麽?你告訴我,我可以答應你的任何要求,無論你想讓我做什麽,我都會按照你說的。”閻冬的語氣平靜,仿佛不是在出售自己的自由,而只是問了一句吃了嗎?

十八歲不到的閻冬沒有籌碼,他唯一的籌碼就是自己,所以他能給出的交換條件也是自己。

閻冬不覺得這是個虧本的交易。

在他看來,只要能得到想要的,那麽這一切就是等價的。

十七歲的閻冬等於一次窺探沈鳩的機會。

“你回沈家去,我就告訴你。”閻淮如不可置信地看著閻冬,她似是明白了什麽,她說話時嘴角帶著一絲嘲弄,也不知是在嘲笑閻冬還是在她自己。

“好。”

閻淮如目送閻冬離開,眼淚從眼角流出劃過唇邊,她舔了下,“好苦啊。”

閻冬獨行在街道上,昏黃的路燈照在他身上,為他增添了幾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老成憂愁,他伸手去接飄落的雪花,可惜他今天的衣服不是黑的,不能看見完整的雪花。

他不覺得遺憾,隨手捋了捋落在額前的雪花,喜歡看雪的人不在,他又何必在乎雪花是否完整呢?

他在乎的,從來只有沈鳩一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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