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戈塔
關燈
小
中
大
第71章 戈塔
鄉村炊煙裊裊，到了放學時間，村道土路上，一只大黃狗慢慢跑向村口，它似乎年齡有些大了，跑不太快，但還是揚著尾巴和耳朵，去迎接自己的小主人。
村外小道上，一個五歲的小男孩背著小書包遠遠回來，手裏拿著樹枝，邊走邊打草叢，蹦蹦跳跳的，十分活潑。
“汪”
聽到狗叫聲，小男孩擡頭，神色一喜，把手裏的樹枝一扔，笑容燦爛地跑過去，蹲下抱住大黃狗，揉揉狗頭，摸摸毛茸茸的三角耳朵，高興道:“戈塔，你來接我啦，走，回家吃飯”
背著書包的小小身影帶著大黃狗走進村子，邊走邊說話:“戈塔，我跟你說，今天體育課，老師給我們玩了排球，排球是什麽你知道嗎，你沒玩兒過吧，等我長大了，也給你買排球，咱倆一起玩兒……”
大黃狗聽不懂人話，但它能聽懂語氣，吐著舌頭跟著走，尾巴搖成螺旋槳，他們越走越遠，聲音逐漸遠去。
飯點，堂屋裏，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小男孩圍坐一桌，大黃狗趴在桌子底下，大人們邊吃飯邊說話，小男孩不時低頭，用腳碰碰大黃狗，悄悄跟狗玩兒。
趁大人不註意，小男孩把自己碗裏一小塊肉丟到了地上，大黃狗舌頭一舔卷進了嘴裏，見狗吃得開心，小男孩也跟著開心。
可小孩子那點小動作，怎麽瞞得過大人，媽媽一筷子輕敲在小男孩腦袋上，斥道:“好好吃飯，知道肉多貴嗎，不吃就別夾，給狗吃多浪費”
“喔，知道了”
小男孩埋頭吃飯，不敢擡頭，他知道這樣不對，可就是想給狗狗吃，他沒覺得浪費，覺得是把自己那份讓給了狗狗。
可是那個時代條件不好，飯基本能吃飽，但吃肉還是奢侈，所以大人才如此教訓，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當然要先緊著人吃好。
吃完飯寫了作業，小男孩帶著大黃狗出去玩兒，他們在河邊玩水，大黃狗是他最好的朋友。
幾天後，同樣的放學時間，小男孩依舊拿著樹枝邊玩邊往家走，今天到了村口，卻沒看到大黃狗的身影。
進了院子，看見媽媽坐在屋檐下，旁邊長凳上放了個不大不小的不銹鋼盆，盆裏是油爆爆的湯和肉，媽媽正拿著一坨啃。
看到小男孩進來，媽媽招呼道:“小齊快來，今天有好東西”
濃郁的肉香縈繞在鼻間，小男孩低頭聞了聞，咽了咽唾沫，問道:“媽，好香，我爸他們吃了嗎？”
“他們中午就吃了，給你留了些，嘗嘗”
“這是什麽肉啊”
“好東西唄，你吃就是了，小孩子問那麽多”
媽媽邊說邊啃，十分享受大口吃肉的感覺，平時一小塊豬肉炒了一大家人吃，每個人夾不了幾筷子，肉就沒吃夠過，今天太過癮了。
小男孩進屋放下書包，小跑著出來，蹲在長凳旁，選了一塊小的但肉多的，拿起來，滿手油，他咬了一口，味道十分不錯，稱讚道:“媽，好好吃啊”
“好吃吧，那你就多吃點，吃肉長得高”
“嗯好，對了，媽，戈塔呢”
“狗啊……你好好吃就是，突然找狗幹嘛”
“我今天沒看見它”
小男孩蹲著吃，低著頭啃，還沈迷在肉香裏。
女人神色有點不自然，吞吞吐吐半天不回答，小男孩沒得到答覆，便擡起頭，再次問道:“媽，問你戈塔呢，我去把它喚過來，這骨頭給它吃”
“這……嗯，你先自己吃，別管狗，它吃不得”
媽媽老是回避的態度引起了小男孩的懷疑，他停止啃肉，看向母親，又看了看不銹鋼盆裏油汪汪的大塊肉，問道:“這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戈塔不能吃？”
“這，這是狗肉”
“什麽？！”
小男孩嚇了一大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快啃完的肉塊，還有自己油乎乎的手，他猛地把肉扔了，生氣道:“你為什麽剛剛不告訴我！”
“你這不吃得挺好嗎，還說味兒不錯”
“媽，你！”
小男孩怒不可遏，可他太小了，這時候竟一時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是驚嚇，是後悔，是不忍，是憤怒……所有情緒匯聚成惡心，從胃部湧上喉頭。
小男孩起身跑了，沖出院子，對著一片野叢嘔吐，可他什麽都沒吐出來，只嘔得滿臉通紅，眼裏是生理性的淚光。
他最喜歡狗了，狗是他最好的朋友，是童年的陪伴，他受不了吃狗肉這種事。
別人可以吃，他覺得無法接受不看就是了，可自己是萬萬不能這樣做的。
為什麽要騙自己吃狗肉？
母親知道孩子受不了吃狗這種動物的肉，也許她只是想多給孩子補充營養，在他們大人看來，吃狗肉並沒有什麽。
在那個年代，狗肉本身就是一種糧。
等惡心嘔吐的難受感過去，小男孩回到院子，母親還坐在那裏吃，母親還擔憂問道:“你咋了，這還有兩坨，快來吃，不然涼了”
“我不吃，我去寫作業了”
小男孩找了個借口匆匆離開，他聞到檐下濃郁的肉香，只覺得胸口悶堵，胃裏翻滾。
回到屋子裏，小男孩並沒有去寫作業，他到處找大黃狗，狗子常睡的角落沒有，拴狗的地方只有一條空鐵鏈，找了一大圈都沒看到狗子的蹤影。
“戈塔，戈塔……”
小男孩圍著屋子邊叫邊找，從後門轉出，繞到了前門，他走近院子，看到了檐下吃肉的母親，看到了那個油爆爆的不銹鋼盆，他霎時臉色一白，意識到了什麽，問道:“媽，戈塔是不是……”
“小齊……”
“你說啊！戈塔呢！”
“小齊，戈塔它老了，守不了家了”
女人說得小心翼翼，帶著點心虛，從她的邏輯，她覺得沒什麽，讓她小心翼翼的是孩子突然而來的情緒。
小男孩站在院門口，滿臉憎恨，淚光盈眶，雙手攥成了拳頭，小胸膛呼哧呼哧起伏，淚珠“啪嗒”掉在地上，他什麽都沒說，轉身就跑出了院子。
他不是笨，只是在他的概念裏，沒有吃自己朋友這種說法，他甚至以為那狗肉是買來的，沒想到，是自己家的……
女人站了起來，追了幾步，滿眼擔心，這時小孩爸爸扛著鋤頭回來，女人趕緊道:“小齊哭著跑出去了，你快去找找”
“怎麽就哭了？”
“因為這個啊”
女人看向了檐下油乎乎的不銹鋼盆。
一家人出去找孩子，找到天黑，在附近的竹林找到，小男孩躲起來哭得不成樣子，眼睛都腫了，小小一只蹲著，邊哭邊說著“對不起”。
可是他只是一個小孩子，他又能做得了什麽，他的憤怒並不重要，對大人來說，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哄哄便得了。
躲起來哭到傷心欲絕的時候，小男孩有那麽幾分鐘痛恨自己的母親，但也就幾分鐘而已，畢竟母親對他的愛，他也知道。
父親把他抱回了家，晚上，床上父母圍著他哄，父親說道:“好了好了乖，不哭了，喜歡再給你養一條就是了，爸去看村裏哪家有下崽兒的，再給你要一個”
母親摸著他的頭，溫柔道:“沒事了小齊，媽跟你道歉好不好，以後不吃了，明天還要上學，咱先睡覺好不好？”
被這樣哄，小男孩很快原諒了父母，他愛狗，也愛父母，那時的他太小，他以為父母真的知道錯了。
其實，大人只是哄他而已，大人沒覺得自己有錯，在那個社會背景下，大人確實也不算有什麽錯。
這件事就這樣馬馬虎虎過去了，生活依舊，只是隱隱的，小男孩心裏埋下一根刺，他覺得是自己沒保護好朋友。
一年後，父母決定外出打工，臨走前，逮了只小狗回來，家裏沒了青壯年，有只狗守家也方便些。
父母走了，家裏剩下爺爺奶奶和小男孩，還有一只新來的小狗，灰黃毛，耷耳朵，十分可愛。
夜晚，小男孩抱著小狗睡，他親親小狗頭，鄭重道:“戈塔，這次我一定保護你”
這只小狗也叫戈塔。
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小狗慢慢長大，一人一狗時常在院子裏追逐玩耍，歡聲笑語不斷，有了新戈塔，他漸漸從那次陰影裏走出來。
他沒有忘記，只是深深埋藏。
狗長得很快，不到一年，就成半大狗了，天天吐著舌頭搖著尾巴，跟在小主人屁股後頭轉。
夕陽下，小河邊，一人一狗並排坐著，小男孩用小石子打著水漂，落寞道:“戈塔，你說爸媽他們什麽時候才回來，爺爺說他們不回來過年，我都好久沒見到他們了，你都長大了”
“汪”
“你還記得他們嗎，就是我爸把你逮回來的，你肯定不記得了，那時候你很小，才滿月，你說，等我長大了，他們會回來嗎，戈塔，我好想他們……”
小男孩說著說著哽咽了，想爸爸媽媽想到哭，他轉頭一埋，把臉紮在狗脖子上，壓抑嗚咽，小肩膀微抖，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小男孩抱著狗子哭，狗子聽不懂人話，但能感受到情緒，它微低頭把毛腦袋擱在小男孩頭上，不時哼唧兩聲，像是在安撫，圓圓亮亮的眼睛裏，因為小主人的悲傷而悲傷。
小孩子什麽都懂，狗狗也什麽都懂。
有一天，狗子病了，小男孩急壞了，一放學回家，就守在狗狗身邊，水和飯餵到嘴邊，可狗狗扭開了頭，沒有精神，什麽都吃不下。
小男孩纏著奶奶，讓奶奶帶狗子去看病，奶奶說，土狗有什麽好看病的，浪費錢。
小男孩不依，奶奶被纏得沒辦法，只好帶著狗去問，結果一問嚇一跳，獸醫說狗很嚴重，得開刀，要上百塊。
那個年代，上百塊，不是簡單事兒，人看病都不舍得花那麽多，更別說一條土狗了。
狗子被弄回了家，每天蔫頭耷腦地趴著，越來越難受，每天哼哼唧唧地叫喚，叫得人煩躁。
爺爺奶奶說把狗丟了算了，小男孩堅決不許，他每天一有空，就去外面撿飲料瓶，紙殼子，賣給廢品站，每天能攢幾毛錢，幸運的時候能有一塊多，他要攢錢給戈塔看病。
學校附近，小男孩提著蛇皮袋到處撿，還翻垃圾桶，不遠處，幾個小學生看見，小聲嘀嘀咕咕，眼神怪異，嘻嘻哈哈著走開了。
同學們都嫌棄小男孩，說他是撿垃圾的孩子，不跟他玩兒，慢慢的，小男孩被孤立了，性子變得越來越沈默。
不過沒關系，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救戈塔。
這天回家，小男孩背著書包，手裏提著裝了一半的蛇皮袋，進了村，他遠遠看到自家院門口，停著一輛摩托，摩托後座兩邊焊著有鐵籠子，鐵籠子裏已經有好幾只狗。
是狗販子！
狗販子手裏拿著秤，奶奶站在摩托旁，奶奶腳邊是無精打采的戈塔，狗販子捏著戈塔的脖子提了提，又用繩子套在戈塔身上，準備稱稱多少斤。
看到這一幕，小男孩怒發沖冠，他一把扔了手裏的蛇皮袋，邊跑邊脫下書包扔地上，沖過去，推開狗販子，病殃殃的狗落在地上，摔疼了哼唧一聲，小男孩抱住狗子，摸著狗頭安撫道:“不怕，不怕，戈塔，我來了，不怕……乖……”
小男孩說的“不怕”，可他的聲音卻帶著顫，眼裏含著淚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裏狗狗的身子在發抖，不知是怕的，疼的，還是在恐懼將要降臨的命運。
狗販子被推了不高興，但語氣並不兇，只是抱怨道:“嘿，你這小孩，怎麽回事嘞……”
小男孩擡頭，看見狗販子和奶奶，他蹲著，兩個成年人站著，這個視角對他來說，太過高大可怕，陰影完全籠罩了他和發抖的狗狗。
奶奶彎下腰，拉了拉小男孩，道:“這狗不能要了，天天叫，小齊，把狗給叔叔”
“不行，不能賣戈塔，奶奶，不能賣它”
“這狗有啥子用嘛，守不了屋，還得每天伺候它，聽話，回頭給你逮個好的”
“我不，我就要它，我不要別的”
小男孩抱著狗狗死不撒手，狗狗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處境，縮在小男孩懷裏輕輕哼唧。
旁邊摩托車鐵籠子裏的狗看著這一切，一只只臟兮兮的，狼狽不堪，眼神透著絕望，不時叫喚一聲。
狗販子背了手，問道:“大娘，你家這狗到底賣是不賣，搞清楚噻，這樣很耽擱我時間”
“賣，賣，肯定賣噻，小齊，懂事點”
奶奶勸著小男孩，小男孩低頭不語，死死不松手，他沒有哭出聲，眼淚卻“啪嗒啪嗒”掉在狗毛上。
狗販子趁機講價道:“大娘，你屋頭這狗肯定有病，賣不了那個價”
“亂說，這狗是餓的，回去餵兩頓就好了，沒得病”
原來，奶奶還撒了謊，想多賣一點錢。
小男孩擡頭，淚眼婆娑急切道:“有病，叔叔，這狗有病，你別收它”
奶奶臉色不好，強行把小男孩扯起來，輕輕打了小男孩嘴巴一下，訓道:“小娃子家家亂說話，哪有病嘛，是沒餵，又嚇，養養就好了”
小孩子的力氣抵不過成年人，他被奶奶抓著不放，狗販子再次用繩子把狗套住，開始稱斤兩，狗在半空中掙紮哼唧。
小男孩想沖上前，奶奶死死抓住，小男孩一口咬在奶奶手上，得以自由，沖過去抱住了狗，他用臉頰貼著狗頭，滿臉淚水，話都說不清楚了，只哭著道:“戈塔，戈塔……”
狗販子把秤放在了摩托上，從兜裏摸出錢，遞給奶奶，道:“大娘你看好，只有這麽多錢哈，這狗有病你騙不到我，給你這個價算我厚道了”
“行嘛行嘛，要得”
奶奶揣了錢，去拉小男孩，讓小男孩松開。
小男孩哇哇大哭，不松手，兩個成年人一人拽小男孩的手，一人拽狗，小男孩愈發悲痛，哭得撕心裂肺，狗子哼唧掙紮。
可是，一個七歲的小男孩，一條生病的狗，力量太過懸殊，他們的掙紮不值一提。
戈塔落在了狗販子手裏，奶奶抓著小男孩，小男孩淚眼婆娑，哭得不成樣子，都跪下了，哀求道:“我求求你，求求你叔叔，別帶走它，我求求你……”
狗販子頓了頓，有點於心不忍，回頭道:“大娘，要不算了嘛，娃兒都這樣子了……”
見狗販子想反悔這樁生意，奶奶揮揮手，無所謂道:“沒得事，小娃娃過兩天就搞忘了，你快走，你在這兒他就哭，看不到就不哭了”
“行，那我走了”
狗販子把戈塔放進了鐵籠子，它成了它們中的一員，絕望的眼睛又多了一雙。
摩托車啟動，戈塔意識到了什麽，掙紮著病體站起，沖著小男孩大叫，瘋狂咬鐵籠子，小主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它在籠子裏急得團團轉，卻無可奈何。
摩托車開出很遠，他們看不清彼此了，但它能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能聽到它狂躁恐懼的急吠。
村道塵土飛揚，模糊視線，最後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們再也不知道，彼此後來的命運。
他的好朋友賣了12塊8，這已經是他們的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鄉村炊煙裊裊，到了放學時間，村道土路上，一只大黃狗慢慢跑向村口，它似乎年齡有些大了，跑不太快，但還是揚著尾巴和耳朵，去迎接自己的小主人。
村外小道上，一個五歲的小男孩背著小書包遠遠回來，手裏拿著樹枝，邊走邊打草叢，蹦蹦跳跳的，十分活潑。
“汪”
聽到狗叫聲，小男孩擡頭，神色一喜，把手裏的樹枝一扔，笑容燦爛地跑過去，蹲下抱住大黃狗，揉揉狗頭，摸摸毛茸茸的三角耳朵，高興道:“戈塔，你來接我啦，走，回家吃飯”
背著書包的小小身影帶著大黃狗走進村子，邊走邊說話:“戈塔，我跟你說，今天體育課，老師給我們玩了排球，排球是什麽你知道嗎，你沒玩兒過吧，等我長大了，也給你買排球，咱倆一起玩兒……”
大黃狗聽不懂人話，但它能聽懂語氣，吐著舌頭跟著走，尾巴搖成螺旋槳，他們越走越遠，聲音逐漸遠去。
飯點，堂屋裏，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小男孩圍坐一桌，大黃狗趴在桌子底下，大人們邊吃飯邊說話，小男孩不時低頭，用腳碰碰大黃狗，悄悄跟狗玩兒。
趁大人不註意，小男孩把自己碗裏一小塊肉丟到了地上，大黃狗舌頭一舔卷進了嘴裏，見狗吃得開心，小男孩也跟著開心。
可小孩子那點小動作，怎麽瞞得過大人，媽媽一筷子輕敲在小男孩腦袋上，斥道:“好好吃飯，知道肉多貴嗎，不吃就別夾，給狗吃多浪費”
“喔，知道了”
小男孩埋頭吃飯，不敢擡頭，他知道這樣不對，可就是想給狗狗吃，他沒覺得浪費，覺得是把自己那份讓給了狗狗。
可是那個時代條件不好，飯基本能吃飽，但吃肉還是奢侈，所以大人才如此教訓，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當然要先緊著人吃好。
吃完飯寫了作業，小男孩帶著大黃狗出去玩兒，他們在河邊玩水，大黃狗是他最好的朋友。
幾天後，同樣的放學時間，小男孩依舊拿著樹枝邊玩邊往家走，今天到了村口，卻沒看到大黃狗的身影。
進了院子，看見媽媽坐在屋檐下，旁邊長凳上放了個不大不小的不銹鋼盆，盆裏是油爆爆的湯和肉，媽媽正拿著一坨啃。
看到小男孩進來，媽媽招呼道:“小齊快來，今天有好東西”
濃郁的肉香縈繞在鼻間，小男孩低頭聞了聞，咽了咽唾沫，問道:“媽，好香，我爸他們吃了嗎？”
“他們中午就吃了，給你留了些，嘗嘗”
“這是什麽肉啊”
“好東西唄，你吃就是了，小孩子問那麽多”
媽媽邊說邊啃，十分享受大口吃肉的感覺，平時一小塊豬肉炒了一大家人吃，每個人夾不了幾筷子，肉就沒吃夠過，今天太過癮了。
小男孩進屋放下書包，小跑著出來，蹲在長凳旁，選了一塊小的但肉多的，拿起來，滿手油，他咬了一口，味道十分不錯，稱讚道:“媽，好好吃啊”
“好吃吧，那你就多吃點，吃肉長得高”
“嗯好，對了，媽，戈塔呢”
“狗啊……你好好吃就是，突然找狗幹嘛”
“我今天沒看見它”
小男孩蹲著吃，低著頭啃，還沈迷在肉香裏。
女人神色有點不自然，吞吞吐吐半天不回答，小男孩沒得到答覆，便擡起頭，再次問道:“媽，問你戈塔呢，我去把它喚過來，這骨頭給它吃”
“這……嗯，你先自己吃，別管狗，它吃不得”
媽媽老是回避的態度引起了小男孩的懷疑，他停止啃肉，看向母親，又看了看不銹鋼盆裏油汪汪的大塊肉，問道:“這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戈塔不能吃？”
“這，這是狗肉”
“什麽？！”
小男孩嚇了一大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快啃完的肉塊，還有自己油乎乎的手，他猛地把肉扔了，生氣道:“你為什麽剛剛不告訴我！”
“你這不吃得挺好嗎，還說味兒不錯”
“媽，你！”
小男孩怒不可遏，可他太小了，這時候竟一時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是驚嚇，是後悔，是不忍，是憤怒……所有情緒匯聚成惡心，從胃部湧上喉頭。
小男孩起身跑了，沖出院子，對著一片野叢嘔吐，可他什麽都沒吐出來，只嘔得滿臉通紅，眼裏是生理性的淚光。
他最喜歡狗了，狗是他最好的朋友，是童年的陪伴，他受不了吃狗肉這種事。
別人可以吃，他覺得無法接受不看就是了，可自己是萬萬不能這樣做的。
為什麽要騙自己吃狗肉？
母親知道孩子受不了吃狗這種動物的肉，也許她只是想多給孩子補充營養，在他們大人看來，吃狗肉並沒有什麽。
在那個年代，狗肉本身就是一種糧。
等惡心嘔吐的難受感過去，小男孩回到院子，母親還坐在那裏吃，母親還擔憂問道:“你咋了，這還有兩坨，快來吃，不然涼了”
“我不吃，我去寫作業了”
小男孩找了個借口匆匆離開，他聞到檐下濃郁的肉香，只覺得胸口悶堵，胃裏翻滾。
回到屋子裏，小男孩並沒有去寫作業，他到處找大黃狗，狗子常睡的角落沒有，拴狗的地方只有一條空鐵鏈，找了一大圈都沒看到狗子的蹤影。
“戈塔，戈塔……”
小男孩圍著屋子邊叫邊找，從後門轉出，繞到了前門，他走近院子，看到了檐下吃肉的母親，看到了那個油爆爆的不銹鋼盆，他霎時臉色一白，意識到了什麽，問道:“媽，戈塔是不是……”
“小齊……”
“你說啊！戈塔呢！”
“小齊，戈塔它老了，守不了家了”
女人說得小心翼翼，帶著點心虛，從她的邏輯，她覺得沒什麽，讓她小心翼翼的是孩子突然而來的情緒。
小男孩站在院門口，滿臉憎恨，淚光盈眶，雙手攥成了拳頭，小胸膛呼哧呼哧起伏，淚珠“啪嗒”掉在地上，他什麽都沒說，轉身就跑出了院子。
他不是笨，只是在他的概念裏，沒有吃自己朋友這種說法，他甚至以為那狗肉是買來的，沒想到，是自己家的……
女人站了起來，追了幾步，滿眼擔心，這時小孩爸爸扛著鋤頭回來，女人趕緊道:“小齊哭著跑出去了，你快去找找”
“怎麽就哭了？”
“因為這個啊”
女人看向了檐下油乎乎的不銹鋼盆。
一家人出去找孩子，找到天黑，在附近的竹林找到，小男孩躲起來哭得不成樣子，眼睛都腫了，小小一只蹲著，邊哭邊說著“對不起”。
可是他只是一個小孩子，他又能做得了什麽，他的憤怒並不重要，對大人來說，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哄哄便得了。
躲起來哭到傷心欲絕的時候，小男孩有那麽幾分鐘痛恨自己的母親，但也就幾分鐘而已，畢竟母親對他的愛，他也知道。
父親把他抱回了家，晚上，床上父母圍著他哄，父親說道:“好了好了乖，不哭了，喜歡再給你養一條就是了，爸去看村裏哪家有下崽兒的，再給你要一個”
母親摸著他的頭，溫柔道:“沒事了小齊，媽跟你道歉好不好，以後不吃了，明天還要上學，咱先睡覺好不好？”
被這樣哄，小男孩很快原諒了父母，他愛狗，也愛父母，那時的他太小，他以為父母真的知道錯了。
其實，大人只是哄他而已，大人沒覺得自己有錯，在那個社會背景下，大人確實也不算有什麽錯。
這件事就這樣馬馬虎虎過去了，生活依舊，只是隱隱的，小男孩心裏埋下一根刺，他覺得是自己沒保護好朋友。
一年後，父母決定外出打工，臨走前，逮了只小狗回來，家裏沒了青壯年，有只狗守家也方便些。
父母走了，家裏剩下爺爺奶奶和小男孩，還有一只新來的小狗，灰黃毛，耷耳朵，十分可愛。
夜晚，小男孩抱著小狗睡，他親親小狗頭，鄭重道:“戈塔，這次我一定保護你”
這只小狗也叫戈塔。
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小狗慢慢長大，一人一狗時常在院子裏追逐玩耍，歡聲笑語不斷，有了新戈塔，他漸漸從那次陰影裏走出來。
他沒有忘記，只是深深埋藏。
狗長得很快，不到一年，就成半大狗了，天天吐著舌頭搖著尾巴，跟在小主人屁股後頭轉。
夕陽下，小河邊，一人一狗並排坐著，小男孩用小石子打著水漂，落寞道:“戈塔，你說爸媽他們什麽時候才回來，爺爺說他們不回來過年，我都好久沒見到他們了，你都長大了”
“汪”
“你還記得他們嗎，就是我爸把你逮回來的，你肯定不記得了，那時候你很小，才滿月，你說，等我長大了，他們會回來嗎，戈塔，我好想他們……”
小男孩說著說著哽咽了，想爸爸媽媽想到哭，他轉頭一埋，把臉紮在狗脖子上，壓抑嗚咽，小肩膀微抖，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小男孩抱著狗子哭，狗子聽不懂人話，但能感受到情緒，它微低頭把毛腦袋擱在小男孩頭上，不時哼唧兩聲，像是在安撫，圓圓亮亮的眼睛裏，因為小主人的悲傷而悲傷。
小孩子什麽都懂，狗狗也什麽都懂。
有一天，狗子病了，小男孩急壞了，一放學回家，就守在狗狗身邊，水和飯餵到嘴邊，可狗狗扭開了頭，沒有精神，什麽都吃不下。
小男孩纏著奶奶，讓奶奶帶狗子去看病，奶奶說，土狗有什麽好看病的，浪費錢。
小男孩不依，奶奶被纏得沒辦法，只好帶著狗去問，結果一問嚇一跳，獸醫說狗很嚴重，得開刀，要上百塊。
那個年代，上百塊，不是簡單事兒，人看病都不舍得花那麽多，更別說一條土狗了。
狗子被弄回了家，每天蔫頭耷腦地趴著，越來越難受，每天哼哼唧唧地叫喚，叫得人煩躁。
爺爺奶奶說把狗丟了算了，小男孩堅決不許，他每天一有空，就去外面撿飲料瓶，紙殼子，賣給廢品站，每天能攢幾毛錢，幸運的時候能有一塊多，他要攢錢給戈塔看病。
學校附近，小男孩提著蛇皮袋到處撿，還翻垃圾桶，不遠處，幾個小學生看見，小聲嘀嘀咕咕，眼神怪異，嘻嘻哈哈著走開了。
同學們都嫌棄小男孩，說他是撿垃圾的孩子，不跟他玩兒，慢慢的，小男孩被孤立了，性子變得越來越沈默。
不過沒關系，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救戈塔。
這天回家，小男孩背著書包，手裏提著裝了一半的蛇皮袋，進了村，他遠遠看到自家院門口，停著一輛摩托，摩托後座兩邊焊著有鐵籠子，鐵籠子裏已經有好幾只狗。
是狗販子！
狗販子手裏拿著秤，奶奶站在摩托旁，奶奶腳邊是無精打采的戈塔，狗販子捏著戈塔的脖子提了提，又用繩子套在戈塔身上，準備稱稱多少斤。
看到這一幕，小男孩怒發沖冠，他一把扔了手裏的蛇皮袋，邊跑邊脫下書包扔地上，沖過去，推開狗販子，病殃殃的狗落在地上，摔疼了哼唧一聲，小男孩抱住狗子，摸著狗頭安撫道:“不怕，不怕，戈塔，我來了，不怕……乖……”
小男孩說的“不怕”，可他的聲音卻帶著顫，眼裏含著淚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裏狗狗的身子在發抖，不知是怕的，疼的，還是在恐懼將要降臨的命運。
狗販子被推了不高興，但語氣並不兇，只是抱怨道:“嘿，你這小孩，怎麽回事嘞……”
小男孩擡頭，看見狗販子和奶奶，他蹲著，兩個成年人站著，這個視角對他來說，太過高大可怕，陰影完全籠罩了他和發抖的狗狗。
奶奶彎下腰，拉了拉小男孩，道:“這狗不能要了，天天叫，小齊，把狗給叔叔”
“不行，不能賣戈塔，奶奶，不能賣它”
“這狗有啥子用嘛，守不了屋，還得每天伺候它，聽話，回頭給你逮個好的”
“我不，我就要它，我不要別的”
小男孩抱著狗狗死不撒手，狗狗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處境，縮在小男孩懷裏輕輕哼唧。
旁邊摩托車鐵籠子裏的狗看著這一切，一只只臟兮兮的，狼狽不堪，眼神透著絕望，不時叫喚一聲。
狗販子背了手，問道:“大娘，你家這狗到底賣是不賣，搞清楚噻，這樣很耽擱我時間”
“賣，賣，肯定賣噻，小齊，懂事點”
奶奶勸著小男孩，小男孩低頭不語，死死不松手，他沒有哭出聲，眼淚卻“啪嗒啪嗒”掉在狗毛上。
狗販子趁機講價道:“大娘，你屋頭這狗肯定有病，賣不了那個價”
“亂說，這狗是餓的，回去餵兩頓就好了，沒得病”
原來，奶奶還撒了謊，想多賣一點錢。
小男孩擡頭，淚眼婆娑急切道:“有病，叔叔，這狗有病，你別收它”
奶奶臉色不好，強行把小男孩扯起來，輕輕打了小男孩嘴巴一下，訓道:“小娃子家家亂說話，哪有病嘛，是沒餵，又嚇，養養就好了”
小孩子的力氣抵不過成年人，他被奶奶抓著不放，狗販子再次用繩子把狗套住，開始稱斤兩，狗在半空中掙紮哼唧。
小男孩想沖上前，奶奶死死抓住，小男孩一口咬在奶奶手上，得以自由，沖過去抱住了狗，他用臉頰貼著狗頭，滿臉淚水，話都說不清楚了，只哭著道:“戈塔，戈塔……”
狗販子把秤放在了摩托上，從兜裏摸出錢，遞給奶奶，道:“大娘你看好，只有這麽多錢哈，這狗有病你騙不到我，給你這個價算我厚道了”
“行嘛行嘛，要得”
奶奶揣了錢，去拉小男孩，讓小男孩松開。
小男孩哇哇大哭，不松手，兩個成年人一人拽小男孩的手，一人拽狗，小男孩愈發悲痛，哭得撕心裂肺，狗子哼唧掙紮。
可是，一個七歲的小男孩，一條生病的狗，力量太過懸殊，他們的掙紮不值一提。
戈塔落在了狗販子手裏，奶奶抓著小男孩，小男孩淚眼婆娑，哭得不成樣子，都跪下了，哀求道:“我求求你，求求你叔叔，別帶走它，我求求你……”
狗販子頓了頓，有點於心不忍，回頭道:“大娘，要不算了嘛，娃兒都這樣子了……”
見狗販子想反悔這樁生意，奶奶揮揮手，無所謂道:“沒得事，小娃娃過兩天就搞忘了，你快走，你在這兒他就哭，看不到就不哭了”
“行，那我走了”
狗販子把戈塔放進了鐵籠子，它成了它們中的一員，絕望的眼睛又多了一雙。
摩托車啟動，戈塔意識到了什麽，掙紮著病體站起，沖著小男孩大叫，瘋狂咬鐵籠子，小主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它在籠子裏急得團團轉，卻無可奈何。
摩托車開出很遠，他們看不清彼此了，但它能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能聽到它狂躁恐懼的急吠。
村道塵土飛揚，模糊視線，最後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們再也不知道，彼此後來的命運。
他的好朋友賣了12塊8，這已經是他們的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