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跳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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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跳樓
g市一處高檔小區，一戶人家，孫箐帶著自己的兒子何濤回到家，屋裏亮起燈，二人換了鞋，孫箐一邊掛包一邊說道:“這次怎麽才考第二，看你爸一會兒回來怎麽說你，我去做飯，你先寫作業吧”
何濤沒有說話，低著頭走到桌子旁，默默拉開椅子，坐下開始寫作業。
何濤今年十三歲，上初中，父母對他期望很高，吃的穿的都力所能及給最好的，只要求他好好學習，以後能有出息。
天下大多父母都是這樣付出和期盼。
不一會兒，孫箐邊系圍裙邊從廚房裏出來，問道:“今晚弄個紅燒的，你想吃什麽？”
一聽有好吃的，何濤很高興，擡頭回道:“我想吃紅燒肉”
“紅燒肉有什麽好吃的，吃紅燒排骨吧，紅燒排骨更好吃”
“可我就想吃紅燒肉”
“還是吃紅燒排骨吧，排骨更有營養”
孫箐隨口應道，邊說邊在桌子抽屜裏找剪刀。
何濤有點委屈，又說了一遍:“我只想吃紅燒肉”
孫箐從抽屜裏翻出了剪刀，沒再說別的，只點了點課本，吩咐道:“好好做作業吧，聽寫的等你爸回來給你念”
“好吧……”
何濤弱弱應道，繼續認真寫作業，他有點不開心，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開心，就感覺有點堵，算了，一想到待會兒能吃喜歡的紅燒肉，也就不深究了。
一個小時後，何健回來了，何濤擡頭看了一眼，沒敢說考試的事，就乖乖叫了一聲“爸”。
何健放下公文包，走過去揉揉何濤的腦袋，笑著道:“乖兒子，做作業呢，考得怎麽樣？”
“不太好……”
“不太好是多少？”
“第二……”
此話一出，何健的臉色沈了下去，沒再多說什麽，只意味不明地輕嗤了一聲。
何濤觀察著父親的臉色，遞上課本，小心翼翼道:“爸爸，今天的作業有聽寫，媽媽說讓你念，就第三單元到第五單……”
“念那麽多還不是考不到第一，老子一天辛辛苦苦在外面跑工地，給你娘倆好吃好喝，有啥用，還聽寫呢，聽個鬼”
何健打斷何濤的話，把書本扔在了桌子上，“啪”的一聲，嚇得何濤一抖，何濤低著頭不敢再說話，孫箐從廚房裏冒出頭，勸道:“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你少說兩句，下回指定能考第一，洗洗準備吃飯吧”
“還有你，就知道慣著他，不然能這樣嗎，聽寫這種小事也要等我回來做，看不得我一點空閑是不是？”
何健連同妻子一起數落，孫箐表情訕訕的，不敢頂嘴，默默縮回了頭。
不一會兒，孫箐端著菜出來，何濤收著作業本，何健在陽臺打電話。
冬天黑得早，又寒風凜冽，屋裏橘色的燈光顯得十分溫暖，一家人各忙各的，顯示出短暫和諧的假象。
何濤坐在沙發整理自己的文具和書包，把文具盒收進書包後，他興沖沖來到餐桌，目光在桌上掃視，似乎在尋找什麽，但很快，他的笑容黯淡了下去。
孫箐喊了何健兩聲，一家人坐下吃飯，見兒子老吃菜不吃肉，孫箐把一塊排骨夾進了兒子碗裏，道:“多香，你怎麽不吃啊”
何濤把排骨夾出去放在了盤裏，低著頭道:“我不想吃排骨，我想吃的是紅燒肉”
辛辛苦苦做飯，回來被丈夫數落，兒子還不聽話，孫箐也來了脾氣，斥道:“紅燒肉紅燒肉！就知道紅燒肉，給你做飯你還挑，這麽難伺候，這還是我給你做飯呢，將來我老了，動不了了，要指望你給我做飯，那還得了？”
何濤的頭埋得更低了，他沈默著，像是在認真扒飯，溫暖的光只照亮他的頭頂，他的臉在陰影裏。
孫箐夾著菜，念叨道:“一天天的就事多，看看別人家孩子，做什麽吃什麽，會體諒父母的不易，不好吃也說好吃，再看看你……”
何濤像聽不見似的，就夾著青菜吃，仔細看就能瞧見，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低頭隱忍，死死憋著，使勁扒飯，仿佛扒飯可以轉移他的註意力。
這時來了視頻電話，是親戚打來的，孫箐接了視頻，把手機攝像頭對準桌面，將桌上的菜和一家三口都拍了進去，笑著打招呼道:“二嫂，正吃飯呢，你吃了沒有？”
何健揮了揮手，也笑著打招呼:“二嫂”
那頭傳來一個爽朗的中年女聲，玩笑道:“濤濤怎麽不打招呼呢，是不是長大就不認識我們咯”
何健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何濤，小聲道:“叫人”
何濤低著頭，一門心思吃飯，完全不搭理。
孫箐瞪了何濤一眼，轉而對著手機笑容滿面，閑話道:“二嫂你看，晚上做的紅燒排骨，多好的菜，人家還不吃，我們小時候哪敢這樣，過年都吃不上一口排骨，做給他吃還不樂意，你們家悅悅怎麽樣，這次考試考第幾？”
“我們家悅悅不是讀書的料，比不得你們家濤濤，考個倒數，我愁得很啊……還吃排骨，吃個狗骨還差不多”
對面的二嫂唉聲嘆氣，抱怨自家孩子學習不好，何健孫箐夫妻二人臉上是發自心底的笑容，攀比孩子成績是他們最有面子的時候，他們心裏得意，嘴上卻還說道:“哪有哦，濤濤也就那樣，除了學習好點，其他啥也不幹，哪有你們悅悅懂事，都曉得給你們洗衣服做飯……”
何健孫箐和二嫂攀談閑聊，絮絮叨叨說著家長裏短，主要是孫箐在聊，何健也就偶爾插個話。
十來分鐘後，孫箐又說道自己兒子不懂事，做排骨不吃，聽了太多嘮叨，何濤終於忍無可忍，站起來大聲道:“說夠了沒有，是你先問我吃什麽，我說了你又不做那問我幹什麽，我想吃口紅燒肉有什麽錯？”
孩子突如其來的爆發讓夫妻二人楞了楞，二嫂見情況不對，趕緊找借口掛了電話。
夫妻二人盯著憤怒的孩子，何健沈著臉，命令道:“坐下吃飯”
在父親威逼的眼神下，何濤堅持了兩秒，最終還是坐了下去。
這下孫箐更加變本加厲，怒道:“你還來勁了是吧？成天惦記那點吃的，要是在學習上有這心，清華北大都能上了！”
何健附和道:“就是，考第二沒說你什麽就得了，吃個排骨吵什麽，多大了，懂點事行不，上次家長會，老師說你在學校不跟同學說話，讓我多關心你，我看你這勁兒挺大的，就知道在家裏橫是不是”
何濤吸了吸鼻子，臉都快埋到碗裏去了。
接下來從吃穿過渡到學習，父母不停數落，何濤肩膀微抖，竭力控制自己的抽泣，盡量不發出聲音，仿佛這是他最後的尊嚴。
察覺到孩子哭了，夫妻二人對視了一眼，不再數落，何健不耐煩道:“好了好了，一點小事流什麽馬尿，說不得了，別哭了，吃飯”
孫箐夾了塊紅燒排骨到何濤碗裏，柔聲道:“好了濤濤，不說你了，別生氣，快吃吧，吃完了媽給你聽寫”
何濤不再說話，低著頭把排骨塞進了嘴裏，一口一口地啃，似乎還吃得挺香。
看著孩子一點點吃排骨，夫妻二人很是滿意，特別是孫箐，她給自己夾了一塊，感嘆道:“這不是吃得挺好嗎，矯情，吃了就知道香了”
孫箐的表情得意又不屑，還有掩藏不住、馴服的快感。
何濤依舊低著頭，不想讓父母看見自己的眼淚。
這不過是他生活裏極其尋常的一天。
夜晚，臥室，何濤蜷縮身子蒙在被子裏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第二天照常上學，只是漸漸的，他的話越來越少，不僅不和同學說話，也不和老師說話，在家裏更少和父母說話。
一段時間後，老師打電話給孫箐，委婉地說家裏不要給學生太大壓力，何濤可能有點抑郁情緒，希望父母給予更多關愛和疏導。
孫箐沒有太重視，她覺得家裏都是給孩子最好的，衣服鞋子是各種名牌，吃的喝的都是高級貨，而且她和丈夫都挺關註孩子的，父母雙全，家庭富足，有什麽好抑郁的，她覺得只有單親那種不健全的家庭或者貧窮家庭的孩子才會抑郁。
像她們小時候，能吃飽穿暖就很高興了，哪會想那麽多有的沒的。
又一段時間後，孫箐終於察覺到異樣，兒子是不怎麽和他們說話了，最多說幾個字，回家就自己回屋寫作業，都不在客廳寫了，食量也大大減少，老說不餓，不願意和他們同桌吃飯。
夜幕降臨，主臥裏，何健躺在床上看手機，孫箐坐在床邊擦身體乳，邊擦邊說道:“誒老公，你說兒子最近怎麽了，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屋裏”
“我哪兒知道，都說青春期的孩子不好管，叛逆，可能濤濤到了叛逆期吧”
“有道理，老師給我打電話了，說兒子不太開心，讓家裏註意點，你最近少說兒子”
“知道了，我說他還不都是因為成績，別的說過啥，給他花錢買各種東西什麽時候說過不，我在外面那麽辛苦，不就是為了給兒子提供一個好的環境，希望他將來有出息嘛”
何健頭也不擡，看著手機屏幕回道。
孫箐嘆息一聲，放下了身體乳，躺下拉了拉被子，關了燈。
黑暗中，夫妻二人又討論了一會兒，他們想不明白，為什麽孩子莫名其妙沒有胃口？為什麽孩子不跟我們交流了？我們那麽愛他，他怎麽還抑郁了？
翌日早晨，孫箐做好早餐，叫何濤出來吃，今早上做的牛肉面，何濤那碗還特地加了倆雞蛋。
自從老師囑咐過後，孫箐盡量控制自己，對兒子說話柔和些。
何濤剛喝兩口湯，孫箐說道:“你加點辣椒，加辣椒更好吃”
桌子上放著一小罐辣椒油和一碟解膩小泡菜。
何濤點點頭，小聲道:“一會兒加，我想先吃清淡的”
沒吃兩筷子面，孫箐又說道:“這個辣椒油看著辣，其實不辣的，主要是炸得很香，我昨晚才炸的”
“嗯，好”
何濤淡淡應道，低著頭吃面。
看著兒子慢吞吞吃了幾口，孫箐又說:“這個用的辣椒好，自己家裏炸的沒加其他東西，和外面加工的不一樣”
似乎不忍嘮叨，何濤終於拿起小勺子去盛辣椒油，見何濤往底下舀，孫箐用筷子頭碰了碰何濤的手，提醒道:“你盛紅油，把那些辣椒料去掉，油才香，你貼著表面才行，誒，對”
見何濤盛一勺就放下了勺子，孫箐說道:“你可以再放一點，少了沒那個香味”
何濤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
孫箐也沒有強求，這段時間她說話都柔聲細語的，何健也是，倆人都希望孩子能變開朗點。
何濤吃完了一碗，去盛第二碗，這時何健也來吃飯，拿著碗等何濤先盛，見何濤多盛湯，何健說道:“你挑幹的，光喝湯哪行，用筷子撈幹的吃，吃飽了才有勁兒學習”
何濤“嗯”了一聲，挑了兩筷子幹的。
回到餐桌，何濤自然而然放了一勺辣椒油，孫箐很滿意，笑著道:“你看，沒吃過的東西就是要嘗嘗才能知道，我說加辣椒油好吃你還不信，現在知道好吃就自己加了吧”
何濤端起碗想喝湯，但摸了摸碗有點燙，他就低下頭去喝，何健看見了，拍了拍他的背，說道:“別駝背，端起來，平時怎麽教你的”
何濤依舊不說話，繼續低著頭喝。
見兒子不聽話，何健眉頭皺起，道:“嘿，你這小子，我說話你聽不見是不是？”
孫箐趕緊打圓場道:“濤濤，你爸也是為你好，端起來喝就是了，老公，別生氣，你忘了我跟你說的了？”
何濤依舊沒反應，保持著低頭喝湯的姿勢。
何健一拍桌子，沈臉道:“聾了嗎，我是不是得供著你，我看你就是故意跟老子對著幹，老子供你吃供你穿，那學費多貴，一點都不聽話，一大早就裝瘋迷竅”
何濤把碗用力一推，碗裏的湯撒了一點出來，語氣平靜道:“我吃好了”
望著何濤轉身走的背影，何健起身想罵什麽，被孫箐拉住了，何健轉而把氣撒在了孫箐身上，斥道:“這就是你教的好兒子，總有一天氣死我”
孫箐臉色也不好了，但她又不敢頂嘴，只到沙發收拾書包，打算送孩子上學。
何健生著氣沒吃幾口，夾著公文包下了樓，客廳裏，孫箐看了看時間，大聲喊道:“濤濤，濤濤，快點出來，要遲到了”
孫箐在門口換好了鞋，見兒子還沒出來，又大聲喊了一次，並收拾鑰匙等小東西。
待她收拾完，看見何濤站在窗戶前，眼圈發著紅，問道:“媽，你們真的愛我嗎”
“什麽愛不愛的，我們就你一個孩子，不愛你還能愛誰，快過來換鞋，時間要來不及了”
說著話，孫箐轉身去開房門。
何濤自嘲似的笑了笑，眼神滿是絕望，含淚道:“那你們為什麽老逼我做我不願意的事，我是人啊，我有自己的想法”
孫箐感覺到了一點不對，問道:“是剛剛讓你加辣椒油嗎，這麽個小事，沒必要，你要是生氣媽跟你道歉好不好，別鬧了，快過來，真的要遲到了”
“你不懂，你終究不懂”
說罷何濤迅速爬上窗戶，回頭看了孫箐一眼，然後毫無猶豫，往下一跳。
孫箐都嚇傻了，呆滯一瞬後發出驚恐的尖叫，狂奔到窗邊，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落下樓去，開著的窗傳出崩潰的哭聲。
樓下，何健剛從單元門走出去，聽到上面傳來尖利的哭聲，他下意識回頭看去，還沒弄清楚怎麽回事，只見一個黑影從天而降，一陣風撲面而來，隨即是“砰”的一聲巨響，臉上濺上點點液體。
何健怔在原地，定睛一看，地上的人身體已經摔得扭曲，那人看著他，身子抽搐，口中大口大口湧出鮮血，嘴角勾了一勾，似乎是想笑，但又一股血嘔出來，表情變得痛苦，隨即腦袋一歪，睜著眼再也不動了。
何健的心臟像是被重錘擊打，他一時都無法做出反應，四肢不聽使喚，只有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
有聽到動靜的鄰居探頭張望，看見樓下的場景嚇得大叫，何健終於稍稍緩過來，他腿軟得站不住，連滾帶爬地過去，將何濤的屍體摟到懷裏，無助大哭道:“孩子，我的孩子，快來人啊，救救我的孩子……”
愛與折磨，可以同時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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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濤沒有說話，低著頭走到桌子旁，默默拉開椅子，坐下開始寫作業。
何濤今年十三歲，上初中，父母對他期望很高，吃的穿的都力所能及給最好的，只要求他好好學習，以後能有出息。
天下大多父母都是這樣付出和期盼。
不一會兒，孫箐邊系圍裙邊從廚房裏出來，問道:“今晚弄個紅燒的，你想吃什麽？”
一聽有好吃的，何濤很高興，擡頭回道:“我想吃紅燒肉”
“紅燒肉有什麽好吃的，吃紅燒排骨吧，紅燒排骨更好吃”
“可我就想吃紅燒肉”
“還是吃紅燒排骨吧，排骨更有營養”
孫箐隨口應道，邊說邊在桌子抽屜裏找剪刀。
何濤有點委屈，又說了一遍:“我只想吃紅燒肉”
孫箐從抽屜裏翻出了剪刀，沒再說別的，只點了點課本，吩咐道:“好好做作業吧，聽寫的等你爸回來給你念”
“好吧……”
何濤弱弱應道，繼續認真寫作業，他有點不開心，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開心，就感覺有點堵，算了，一想到待會兒能吃喜歡的紅燒肉，也就不深究了。
一個小時後，何健回來了，何濤擡頭看了一眼，沒敢說考試的事，就乖乖叫了一聲“爸”。
何健放下公文包，走過去揉揉何濤的腦袋，笑著道:“乖兒子，做作業呢，考得怎麽樣？”
“不太好……”
“不太好是多少？”
“第二……”
此話一出，何健的臉色沈了下去，沒再多說什麽，只意味不明地輕嗤了一聲。
何濤觀察著父親的臉色，遞上課本，小心翼翼道:“爸爸，今天的作業有聽寫，媽媽說讓你念，就第三單元到第五單……”
“念那麽多還不是考不到第一，老子一天辛辛苦苦在外面跑工地，給你娘倆好吃好喝，有啥用，還聽寫呢，聽個鬼”
何健打斷何濤的話，把書本扔在了桌子上，“啪”的一聲，嚇得何濤一抖，何濤低著頭不敢再說話，孫箐從廚房裏冒出頭，勸道:“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你少說兩句，下回指定能考第一，洗洗準備吃飯吧”
“還有你，就知道慣著他，不然能這樣嗎，聽寫這種小事也要等我回來做，看不得我一點空閑是不是？”
何健連同妻子一起數落，孫箐表情訕訕的，不敢頂嘴，默默縮回了頭。
不一會兒，孫箐端著菜出來，何濤收著作業本，何健在陽臺打電話。
冬天黑得早，又寒風凜冽，屋裏橘色的燈光顯得十分溫暖，一家人各忙各的，顯示出短暫和諧的假象。
何濤坐在沙發整理自己的文具和書包，把文具盒收進書包後，他興沖沖來到餐桌，目光在桌上掃視，似乎在尋找什麽，但很快，他的笑容黯淡了下去。
孫箐喊了何健兩聲，一家人坐下吃飯，見兒子老吃菜不吃肉，孫箐把一塊排骨夾進了兒子碗裏，道:“多香，你怎麽不吃啊”
何濤把排骨夾出去放在了盤裏，低著頭道:“我不想吃排骨，我想吃的是紅燒肉”
辛辛苦苦做飯，回來被丈夫數落，兒子還不聽話，孫箐也來了脾氣，斥道:“紅燒肉紅燒肉！就知道紅燒肉，給你做飯你還挑，這麽難伺候，這還是我給你做飯呢，將來我老了，動不了了，要指望你給我做飯，那還得了？”
何濤的頭埋得更低了，他沈默著，像是在認真扒飯，溫暖的光只照亮他的頭頂，他的臉在陰影裏。
孫箐夾著菜，念叨道:“一天天的就事多，看看別人家孩子，做什麽吃什麽，會體諒父母的不易，不好吃也說好吃，再看看你……”
何濤像聽不見似的，就夾著青菜吃，仔細看就能瞧見，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低頭隱忍，死死憋著，使勁扒飯，仿佛扒飯可以轉移他的註意力。
這時來了視頻電話，是親戚打來的，孫箐接了視頻，把手機攝像頭對準桌面，將桌上的菜和一家三口都拍了進去，笑著打招呼道:“二嫂，正吃飯呢，你吃了沒有？”
何健揮了揮手，也笑著打招呼:“二嫂”
那頭傳來一個爽朗的中年女聲，玩笑道:“濤濤怎麽不打招呼呢，是不是長大就不認識我們咯”
何健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何濤，小聲道:“叫人”
何濤低著頭，一門心思吃飯，完全不搭理。
孫箐瞪了何濤一眼，轉而對著手機笑容滿面，閑話道:“二嫂你看，晚上做的紅燒排骨，多好的菜，人家還不吃，我們小時候哪敢這樣，過年都吃不上一口排骨，做給他吃還不樂意，你們家悅悅怎麽樣，這次考試考第幾？”
“我們家悅悅不是讀書的料，比不得你們家濤濤，考個倒數，我愁得很啊……還吃排骨，吃個狗骨還差不多”
對面的二嫂唉聲嘆氣，抱怨自家孩子學習不好，何健孫箐夫妻二人臉上是發自心底的笑容，攀比孩子成績是他們最有面子的時候，他們心裏得意，嘴上卻還說道:“哪有哦，濤濤也就那樣，除了學習好點，其他啥也不幹，哪有你們悅悅懂事，都曉得給你們洗衣服做飯……”
何健孫箐和二嫂攀談閑聊，絮絮叨叨說著家長裏短，主要是孫箐在聊，何健也就偶爾插個話。
十來分鐘後，孫箐又說道自己兒子不懂事，做排骨不吃，聽了太多嘮叨，何濤終於忍無可忍，站起來大聲道:“說夠了沒有，是你先問我吃什麽，我說了你又不做那問我幹什麽，我想吃口紅燒肉有什麽錯？”
孩子突如其來的爆發讓夫妻二人楞了楞，二嫂見情況不對，趕緊找借口掛了電話。
夫妻二人盯著憤怒的孩子，何健沈著臉，命令道:“坐下吃飯”
在父親威逼的眼神下，何濤堅持了兩秒，最終還是坐了下去。
這下孫箐更加變本加厲，怒道:“你還來勁了是吧？成天惦記那點吃的，要是在學習上有這心，清華北大都能上了！”
何健附和道:“就是，考第二沒說你什麽就得了，吃個排骨吵什麽，多大了，懂點事行不，上次家長會，老師說你在學校不跟同學說話，讓我多關心你，我看你這勁兒挺大的，就知道在家裏橫是不是”
何濤吸了吸鼻子，臉都快埋到碗裏去了。
接下來從吃穿過渡到學習，父母不停數落，何濤肩膀微抖，竭力控制自己的抽泣，盡量不發出聲音，仿佛這是他最後的尊嚴。
察覺到孩子哭了，夫妻二人對視了一眼，不再數落，何健不耐煩道:“好了好了，一點小事流什麽馬尿，說不得了，別哭了，吃飯”
孫箐夾了塊紅燒排骨到何濤碗裏，柔聲道:“好了濤濤，不說你了，別生氣，快吃吧，吃完了媽給你聽寫”
何濤不再說話，低著頭把排骨塞進了嘴裏，一口一口地啃，似乎還吃得挺香。
看著孩子一點點吃排骨，夫妻二人很是滿意，特別是孫箐，她給自己夾了一塊，感嘆道:“這不是吃得挺好嗎，矯情，吃了就知道香了”
孫箐的表情得意又不屑，還有掩藏不住、馴服的快感。
何濤依舊低著頭，不想讓父母看見自己的眼淚。
這不過是他生活裏極其尋常的一天。
夜晚，臥室，何濤蜷縮身子蒙在被子裏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第二天照常上學，只是漸漸的，他的話越來越少，不僅不和同學說話，也不和老師說話，在家裏更少和父母說話。
一段時間後，老師打電話給孫箐，委婉地說家裏不要給學生太大壓力，何濤可能有點抑郁情緒，希望父母給予更多關愛和疏導。
孫箐沒有太重視，她覺得家裏都是給孩子最好的，衣服鞋子是各種名牌，吃的喝的都是高級貨，而且她和丈夫都挺關註孩子的，父母雙全，家庭富足，有什麽好抑郁的，她覺得只有單親那種不健全的家庭或者貧窮家庭的孩子才會抑郁。
像她們小時候，能吃飽穿暖就很高興了，哪會想那麽多有的沒的。
又一段時間後，孫箐終於察覺到異樣，兒子是不怎麽和他們說話了，最多說幾個字，回家就自己回屋寫作業，都不在客廳寫了，食量也大大減少，老說不餓，不願意和他們同桌吃飯。
夜幕降臨，主臥裏，何健躺在床上看手機，孫箐坐在床邊擦身體乳，邊擦邊說道:“誒老公，你說兒子最近怎麽了，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屋裏”
“我哪兒知道，都說青春期的孩子不好管，叛逆，可能濤濤到了叛逆期吧”
“有道理，老師給我打電話了，說兒子不太開心，讓家裏註意點，你最近少說兒子”
“知道了，我說他還不都是因為成績，別的說過啥，給他花錢買各種東西什麽時候說過不，我在外面那麽辛苦，不就是為了給兒子提供一個好的環境，希望他將來有出息嘛”
何健頭也不擡，看著手機屏幕回道。
孫箐嘆息一聲，放下了身體乳，躺下拉了拉被子，關了燈。
黑暗中，夫妻二人又討論了一會兒，他們想不明白，為什麽孩子莫名其妙沒有胃口？為什麽孩子不跟我們交流了？我們那麽愛他，他怎麽還抑郁了？
翌日早晨，孫箐做好早餐，叫何濤出來吃，今早上做的牛肉面，何濤那碗還特地加了倆雞蛋。
自從老師囑咐過後，孫箐盡量控制自己，對兒子說話柔和些。
何濤剛喝兩口湯，孫箐說道:“你加點辣椒，加辣椒更好吃”
桌子上放著一小罐辣椒油和一碟解膩小泡菜。
何濤點點頭，小聲道:“一會兒加，我想先吃清淡的”
沒吃兩筷子面，孫箐又說道:“這個辣椒油看著辣，其實不辣的，主要是炸得很香，我昨晚才炸的”
“嗯，好”
何濤淡淡應道，低著頭吃面。
看著兒子慢吞吞吃了幾口，孫箐又說:“這個用的辣椒好，自己家裏炸的沒加其他東西，和外面加工的不一樣”
似乎不忍嘮叨，何濤終於拿起小勺子去盛辣椒油，見何濤往底下舀，孫箐用筷子頭碰了碰何濤的手，提醒道:“你盛紅油，把那些辣椒料去掉，油才香，你貼著表面才行，誒，對”
見何濤盛一勺就放下了勺子，孫箐說道:“你可以再放一點，少了沒那個香味”
何濤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
孫箐也沒有強求，這段時間她說話都柔聲細語的，何健也是，倆人都希望孩子能變開朗點。
何濤吃完了一碗，去盛第二碗，這時何健也來吃飯，拿著碗等何濤先盛，見何濤多盛湯，何健說道:“你挑幹的，光喝湯哪行，用筷子撈幹的吃，吃飽了才有勁兒學習”
何濤“嗯”了一聲，挑了兩筷子幹的。
回到餐桌，何濤自然而然放了一勺辣椒油，孫箐很滿意，笑著道:“你看，沒吃過的東西就是要嘗嘗才能知道，我說加辣椒油好吃你還不信，現在知道好吃就自己加了吧”
何濤端起碗想喝湯，但摸了摸碗有點燙，他就低下頭去喝，何健看見了，拍了拍他的背，說道:“別駝背，端起來，平時怎麽教你的”
何濤依舊不說話，繼續低著頭喝。
見兒子不聽話，何健眉頭皺起，道:“嘿，你這小子，我說話你聽不見是不是？”
孫箐趕緊打圓場道:“濤濤，你爸也是為你好，端起來喝就是了，老公，別生氣，你忘了我跟你說的了？”
何濤依舊沒反應，保持著低頭喝湯的姿勢。
何健一拍桌子，沈臉道:“聾了嗎，我是不是得供著你，我看你就是故意跟老子對著幹，老子供你吃供你穿，那學費多貴，一點都不聽話，一大早就裝瘋迷竅”
何濤把碗用力一推，碗裏的湯撒了一點出來，語氣平靜道:“我吃好了”
望著何濤轉身走的背影，何健起身想罵什麽，被孫箐拉住了，何健轉而把氣撒在了孫箐身上，斥道:“這就是你教的好兒子，總有一天氣死我”
孫箐臉色也不好了，但她又不敢頂嘴，只到沙發收拾書包，打算送孩子上學。
何健生著氣沒吃幾口，夾著公文包下了樓，客廳裏，孫箐看了看時間，大聲喊道:“濤濤，濤濤，快點出來，要遲到了”
孫箐在門口換好了鞋，見兒子還沒出來，又大聲喊了一次，並收拾鑰匙等小東西。
待她收拾完，看見何濤站在窗戶前，眼圈發著紅，問道:“媽，你們真的愛我嗎”
“什麽愛不愛的，我們就你一個孩子，不愛你還能愛誰，快過來換鞋，時間要來不及了”
說著話，孫箐轉身去開房門。
何濤自嘲似的笑了笑，眼神滿是絕望，含淚道:“那你們為什麽老逼我做我不願意的事，我是人啊，我有自己的想法”
孫箐感覺到了一點不對，問道:“是剛剛讓你加辣椒油嗎，這麽個小事，沒必要，你要是生氣媽跟你道歉好不好，別鬧了，快過來，真的要遲到了”
“你不懂，你終究不懂”
說罷何濤迅速爬上窗戶，回頭看了孫箐一眼，然後毫無猶豫，往下一跳。
孫箐都嚇傻了，呆滯一瞬後發出驚恐的尖叫，狂奔到窗邊，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落下樓去，開著的窗傳出崩潰的哭聲。
樓下，何健剛從單元門走出去，聽到上面傳來尖利的哭聲，他下意識回頭看去，還沒弄清楚怎麽回事，只見一個黑影從天而降，一陣風撲面而來，隨即是“砰”的一聲巨響，臉上濺上點點液體。
何健怔在原地，定睛一看，地上的人身體已經摔得扭曲，那人看著他，身子抽搐，口中大口大口湧出鮮血，嘴角勾了一勾，似乎是想笑，但又一股血嘔出來，表情變得痛苦，隨即腦袋一歪，睜著眼再也不動了。
何健的心臟像是被重錘擊打，他一時都無法做出反應，四肢不聽使喚，只有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
有聽到動靜的鄰居探頭張望，看見樓下的場景嚇得大叫，何健終於稍稍緩過來，他腿軟得站不住，連滾帶爬地過去，將何濤的屍體摟到懷裏，無助大哭道:“孩子，我的孩子，快來人啊，救救我的孩子……”
愛與折磨，可以同時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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