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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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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

王家村凜冬將散,李慕婉腹中發力,王林在產房外焦急踱步,周英素和王天水頻頻安撫,李奇慶也心急如焚,卻未曾表露,拍著王林肩頭。

廂房內痛苦聲一陣一陣傳出,每一聲都如一根尖刺,直插王林的心房,心疼壞了。

持續一個時辰後,李慕婉滿頭大汗,力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響亮的啼哭,屋外幾人面露喜色,周英素忙說:“生了生了,這是生了……”

王林箭步踏入,再也無法隱忍,猛然推了門,剛入屋子,一股濃厚的血腥傳來,木盆血水駭人,穩婆手裏的剪子燒得通紅,抱著新生兒正欲剪下臍帶。

李慕婉氣息微弱躺在榻上休憩,王林目光只在她一人身上,看著滿臉蒼白,被汗水浸透的人,他心都碎裂了。

“婉兒,”王林一遍遍撫摸著她面頰,眼眶含的熱淚毫無顧忌留下,“我的婉兒受苦了。”

李慕婉勉強牽出絲笑意,此刻的她太累了,連說話聲音都是飄的,王林明白她想說什麽。

“我知道,我都知道。”王林哄著她,產婆把孩子抱到床榻,兩人打量著這個小生命。

王林大掌輕放嬰兒身上,一只手便有那麽大,“依依,娘親受累了,以後都要聽娘親的話。”

“怎麽這麽小只?”李慕婉恍惚,問得可愛,“王林,你抱抱她。”

王林不敢抱,嬰兒身體極軟,垂眸盯著她緊握的小手。手足無措中手指放入半握的掌心裏,這是第一次與她觸碰,他嘗試著與女兒更近一步的接觸。

李慕婉目露慈愛之色,視線從王林身上移到王依依的小臉,她似乎對這父母很是滿意,裂開嘴笑著,張牙舞爪的。

穩婆提醒要給孩子餵奶,王林才退了出去。

周英素給她殺了雞補身子,王家人各司其職,為這母女忙前忙後樂在其中,李奇慶看了外甥女,這外甥女見著他便笑,對他這個舅舅好似也很滿意。

李奇慶留了個長命鎖,算是送給孩子的出生禮。

在照顧孩子上兩人都沒有經驗,只能一邊問著周英素一邊摸索,除去孩子睡覺喝奶的時間,其餘時間幾乎都是王林在照顧。

王依依哭鬧的時候他總是不知所措,搖籃裏的王依依皺著小臉,似在蓄力要哭,王林也跟著皺眉,她小腳丫用力蹬著,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李慕婉在榻上盯著他看,卻遲遲不出聲。

只是面容上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王林沒退卻,掌心拖起王依依,她的頭還沒王林的掌心大,他朝榻上休息的李慕婉投去目光,小家夥使勁掙紮著。

“婉兒,她是不是餓了?”

李慕婉撐起身靠著床頭,檢查了一會兒,“不是餓了。”

“給依依換件幹凈的衣裳吧。”

王林微頓,而後笑了笑,拿了件新的衣裳給她換上,只是手生得很,但總算也是完成了。

“阿兄,婉兒從未見過你這副樣子。”李慕婉歪頭打量他,難得見他發窘的模樣很是好笑。

“娘說熟能生巧,我能學。”他帶著笑卻很正肅,“我多學一些,婉兒就能輕松些。”

換了幹凈衣裳的王依依不再哭鬧,被王林哄睡著了,李慕婉望著搖籃邊哄睡的人,不由心生暖意。

王依依一哭,王林便手足慌亂,盯著搖籃的小人,面色很是凝重。他想哄,卻只能去抱,可周英素說過,不能一哭就抱,會形成習慣,往後會更辛苦的,他便又拿了撥浪鼓哄她玩兒。

可撥浪鼓不新鮮了,她又鬧著別的,王林只能盯著她緊皺的小臉,無助望著李慕婉。

王依依哭得兇,兩人心都要碎了,無奈只能抱著哄,還沒有他手臂長的身子,軟呼呼的。王林貼著她小臉,王依依止住了哭聲,盯著他笑。

“這麽小就懂得黏人了。”王林指尖戳了戳肉嘟嘟的臉蛋,王依依逗樂了,踢著小腿跟他玩兒。

“她喜歡爹爹。”李慕婉下巴抵著他手臂,擡指點了點她鼻尖,她似乎很喜歡這麽玩兒,一碰鼻尖就笑。把兩個人看的心都化開了。

夜裏王依依哭鬧,王林撐著眼皮從搖籃抱起,可即便他學的再多,餵奶這事只能李慕婉來,瞧著半夜醒來的她,王林心疼著,只能一遍遍撫著她發,直到懷裏的王依依睡著了,夫妻倆才能繼續安寢。

李慕婉出月後,會抱著孩子在院裏曬日,偶爾王林去挑水,也會抱著或者背著王依依一塊去,小孩對外物總是懷有新奇。

人家哄孩子是唱歌謠,王林哄孩子是念詩文,王依依聽不懂,但會擺著小藕臂去抓他的臉,王林也不躲,任她蹭著,只是那力道不大,也弄不疼他。

春去秋來,王依依從她臂彎裏的繈褓嬰兒,已經開始會咿呀學語。

小依依坐在王林脖子上張著小臂,王林擡著手臂扶著她,一手牽著李慕婉,三人走在村口的油菜菜花小道上,村口那座溪水上的風車滾動著,山鷹盤旋峰巒之上,空氣中帶了些花香。

一家三口剛從鎮子上回來,王依依心裏還念著舅舅給的糖,嘴裏念著不太清楚的話:“娘親,娘親,舅舅,糖……”

“依依想吃糖了?”王林一把給她舉下坐在手臂上。

“爹爹,”那小手揪著他衣領,緊緊攥著,“糖。”

王林沒給她吃太多,只是折了枝小花分散了註意力,王依依拿了花看得專註,早就忘了。

在王家村久居的日子裏,王林偶爾會受邀到外地講學,一去便是個把月,李慕婉要照顧家中老小自是走不開,況且她也有自己藥房裏的活要忙。

雖不在一處,可彼此思念不會停,只是把那份思念傾註在其他事物上。

王依依又長大了些,李慕婉在藥房忙碌時,她也會打打下手,與其說幫忙不如說添亂,可李慕婉要培養她動手能力,也是耐心教著。

偶爾她會在院裏撲蝴蝶玩,也會趴在周英素腿上細細看她做女工。

還要吵著祖父給她雕小馬,家裏人都寵著她,王天水給她做了許多木雕小像,都被她擺在院裏的置架上,夠不著就喊娘親。

王林家書裏說了要回來,李慕婉給家裏人讀信時,三歲的她聽得不是很懂,但是卻聽懂了爹爹要回來,等著的日子每日都要問上一句。

“娘親,爹爹回來了嗎?”

“娘親,爹爹什麽時候回來?”

她對時間還沒有概念,李慕婉會說,過幾日,過兩日,明日,今日。

“今日回,依依想爹爹了?”李慕婉蹲身抱起她。

聽得“今日”,她便知曉日落前爹爹就會回來了。

“想,娘親,咱們是去村口等爹爹嗎?”她抓著李慕婉發絲玩。

“嗯,現在就去,爹爹看見依依定然會很高興的。”

“爹爹說回來的時候要給依依帶糖葫蘆的。”每次臨走前王林都會許諾給她帶不同的東西回,有時是糖,有時是玩具,還會給她帶小娃娃看的書。

她最惦記糖葫蘆,平日李慕婉管得緊,不叫她吃多了蛀牙,也只有偶爾還會縱著她。

“那咱們是去等爹爹呢,還是等糖葫蘆呢?”李慕婉抱著她往村口去。

王依依扒在她肩頭,小手貼著她胸前,娘親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很是喜歡。

日暮要到了,村口海棠樹下站了個人影,王依依蹲在草地裏,近乎整個人藏了進去,躡手躡腳要捉蝴蝶,李慕婉偶爾看看她,又把視線放到遠處,等著那抹身影縱入。

“抓到了,抓到了。”忽而王依依雀躍而起,手裏捏著蝴蝶翅膀在李慕婉跟前揮舞,李慕婉露出和藹,溫聲說:“依依,別傷著小動物,過會放了,好嗎?”

“哦。”王依依略有失落,不舍的望著手裏的蝴蝶,那是她好不容易抓的戰利品,卻不想輕而易舉放了。

李慕婉體會到她的心思,蹲下身與她視線平齊,溫柔說:“依依很厲害,娘親都捉不到的依依捉到了,待會給爹爹看看咱們就把它放了,好不好?”

“好。”她這才高興,端正立在她腿前,等著爹爹回來。

沒過多時,村裏的馬車坐了好幾人,王林率先縱身躍下。

面上漾起久違的笑容,朝二人喊道,“婉兒,依依。”

“娘親,是爹爹。”王依依飛跑上前,身後的李慕婉小跑跟上,生怕她摔了。

“依依,你慢些。”

王林蹲下身張開雙臂把那橙色小團絨抱入懷裏,“依依都能跑這麽快了?”

他起身後熾熱地望著李慕婉,牽過她手,思念如潮,“婉兒,我回來了。”

“嗯,回來就好,家裏人都念著你呢。”李慕婉用衣袖擦去他的額汗,兩人目光交匯,情深到只有彼此,懷裏的王依依皺著小臉,手裏舉著蝴蝶念了幾遍“爹爹,這是依依抓的蝴蝶”卻無人在意。

小團絨急了,抱著他手臂,圓溜溜的雙眼瞪著王林,“哼!”

哼了一聲還無人理會,她便又哼了聲。

“爹爹眼裏只有娘親,沒有依依,我不要爹爹了。”

兩人這才恍然懷中的小人兒還在,相視一笑,王林捏了捏她小臉,“誰說爹爹眼裏只有娘親,依依連娘親的醋也要吃麽?”

見兩人註意力在自己身上,她便興致盎然地舉起手裏的蝴蝶,等著誇讚,“爹爹看,這是依依抓的蝴蝶,娘親誇我厲害呢。”

“娘親說要拿給爹爹看了再放它走。”

“是很厲害,”王林應著她,目光又落在李慕婉身上,“爹爹看到了,依依放了吧。”

她小手一松,蝴蝶撲棱著翅膀停在不遠處的花枝上。

小道上一家三口有說有笑,王林給李慕婉說著講學的趣事,李慕婉也給他講著王家村的事,王依依聽著聽著便趴在他肩頭睡著了。

李慕婉看了看她,擡手摸著她後心,很是寵愛道,“依依知道你要回來,日中也沒睡午覺,在院裏左等右等,這會兒是累了。”

“讓你們久等了。”王林面頰貼近肩頭的小人兒,蹭了蹭。只是肩頭的那塊衣料濕了一片,王林無奈漾起笑。

周英素做好了飯菜,人一回到小院便能開飯,李慕婉接過他懷裏的王依依,輕輕拍了拍她小臉,叫醒吃飯。

王依依睡眼惺忪,看見王林又清醒一些,用飯時也要使勁往他懷裏鉆。

“我要爹爹餵。”她把碗裏的飯遞給王林,家人由著她。

“好,爹爹餵。”王林抱起人坐在腿上,一口菜一口飯,她吃得乖,沒兩下就飽了,見她不要吃了放開人後自己才吃起飯。

王依依一脫手便跑去院裏自個玩起來,李慕婉喊著讓她當心些。

院裏的海棠枝搭了秋千,她蕩著歡快,堂屋裏長輩們笑聲不斷,夜深後才靜了。

回到西廂房後王林拿出給李慕婉買的簪子,替她插上,又把人摟入懷裏,“婉兒喜歡嗎?”

李慕婉點頭想,王依依坐在自己那張小椅上,晃著小腿看爹娘柔情蜜意,想起來說:“爹爹,依依的糖葫蘆呢?”

王林坦然道:“爹爹給忘了,不過爹爹給依依買了別的,不要怪爹爹好不好?”

王依依插著小腰,皺起小眉,眼珠子提溜轉,氣鼓鼓的,眼看就要哭了,他懷裏坐著娘親,給娘親買的簪子就記得,答應給自己買的糖葫蘆就忘記了。

“爹爹討厭,依依不要跟你們睡了,哼。”雖心有小怨,也委屈極了,卻忍著沒哭,正想跑到堂屋去找祖父祖母哭訴來著,周英素拿了木瓢看見她從西廂房裏出來,喚著她。

“依依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

聽得周英素的聲音,王依依心裏的委屈傾洩而出,“祖母……”

“爹爹壞,”那哭聲越發淒厲,“爹爹騙人。”

瞧她哭得傷心,周英素心疼壞了,給她抱到堂屋擦了一把又一把的淚,“怎麽了這是?”

王天水見她這般傷心,忙抱過來一道哄著,“誰欺負我們家小依依了,晚上哭會招來老虎的哦。”

“祖父,祖母,爹爹答應了依依回來要帶糖葫蘆的,”王依依往懷裏縮了縮,委屈極了,控訴著說,“可他給娘親帶了發簪,卻把依依的糖葫蘆忘了,爹爹討厭。”

周英素這才明白怎麽回事,王林不是忘事之人,許是知道她糖吃多了不好,特意不給買的。

“祖父,祖母,爹爹不愛依依了嗎?”她鼻子哭紅了,淚眼婆娑,小臉還是鼓鼓的。

兩人搖搖頭很是無奈,西廂房裏王林抱著懷裏的人,半張臉藏在她頸窩,“婉兒,讓我好好抱抱你。”

“你當真把她糖葫蘆忘記了?”李慕婉手裏玩著他的發帶,回想適才女兒那股生氣勁兒,很是好笑。

“本是答應她要給她買的,可是婉兒信中說依依吃多了糖,牙疼了好一陣,我這才沒買,得讓她少吃一些。”王林輕點著她面頰,最是念著她。

“答應了孩子的事,是不能食言的。”李慕婉推了他些許,很是正肅。

“我知道,沒給她買糖葫蘆,給她換成別的了,只叫她性子耐不住,不然方才就給她拿出來了。”王林望著屋外,不知爹娘會不會把人送回來,也沒再往下一步。

“我去哄哄她。”

李慕婉起身,王林出去了,她便收著他包袱裏的東西,把衣裳掛好,書本疊在書案處。

他不在的時候,屋裏大多數都是女兒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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