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結 七月初見，八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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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結 七月初見，八月相……
周韞正想反駁, 恰逢此時敲門聲響起，一切想說的話被迫咽下，一擡眸便能瞧見聞澍一副勝利者姿態從她身旁經過去開門。
這局她被擺了一道, 下一局她一定讓他知道厲害。
聞澍原路折返回到她面前，彎腰傾身，薄唇輕啄她的唇，一套流程下來, 熟練又自然，還頗有幾分拍偶像劇的隨意感。
“你以時間斷定我們感情堅固程度是不是太絕對了？”他擡手替她垂落的碎發別至耳後，“蔣霆野的問題或許我可以回答。”
“嗯？”
“我先動心。”聞澍慢慢放下手, “一直都是。”
周韞心臟搏動的頻率好似在這一刻慢慢突破平穩的跳動線路，一聲又一聲像是砸在心口，傳來陣陣回音，而這回音中夾雜著聞澍所說的話，莫名地又讓她鼓噪的心漸漸有了著落感。
“我去處理點事, 房間有獨立衛生間, 想休息就休息。”聞澍知道外面還有人在等，像往常般伸手輕捏她鼻尖，“放寬心睡。”
話落，他便要走了，周韞及時拉住他的手，視線從他受傷的手臂劃過：“先處理你的傷。”
聞澍旋即瞥了眼傷口, 滿不在乎的口吻：“一會兒我讓人處理, 你好好休息。”
他雖不知道周韞在曹金正大本營究竟經歷了什麽, 但和周域有關總不可能是好事，沒傷到已經是萬幸。
險象環生後，人一直緊繃的神經也慢慢松懈下來, 重擔從肩膀褪下，身體的疲憊緩緩浸滿四肢百骸，透著說不上來的疲軟。周韞此刻便是如此，所以聽到聞澍會找人處理傷口，她的擔心就可以放下了。
人一走，周韞長吐一口氣，虛脫般坐回床上，床尾處有護欄，她像沒骨頭般靠在護欄上不願動。
驚險過後唯餘回想，千鈞一發的危險和不得不劍走偏鋒的選擇，快要讓周韞腦子爆炸。這場爭鬥，她陷得越來越深，而她和聞澍的對手絕非等閑之輩，個個都是人精，一旦被他們掐住脖子必然見不到正午的太陽。
周域對她已經全無信任，怕是接下來對她動手的概率也不低，只是他這人心思重，接下來會做什麽事，下哪步棋，謎底尚未揭開前，她和聞澍就得防範，以防小人偷襲。
她想得入神，靠在護欄上輕輕打了個哈欠，倚在那兒讓大腦短暫放松片刻，卻慢慢閉上眼陷入了沈睡中。
與此同時，正在另一間房聽宋冕匯報情況的聞澍，正坐在沙發上讓身旁的人處理傷口，做到了一心二用：“她睡了嗎？”
處理傷口的男人手上動作沒停，輕聲應答：“周小姐睡了，我讓助理簡單檢查了一下，除了有輕微的剮擦傷外，沒有大的明顯傷口。”
聞澍“嗯”一聲，沈默須臾，嚴肅叮囑：“她若問起就說我沒大礙。”
“是。”
男人將傷口包紮好瞧了眼聞澍，自覺拎起藥箱先行離開屋內，將空間留給旁人。
宋冕等人走遠後，緩緩開口：“聞總，我們安排的人已經到地方了，不過要想找到恐怕還需要幾天時間，在這期間恐怕需要先穩住這邊，要不然怕是會引起宿沅這邊註意。”
道理聞澍懂，只是想穩住宿沅這邊人精們，不是易事。既要做到不引人註目，又要確實管用，兩邊都要周全，辦法絕非腦子一動就有。
宋冕打量了眼幾乎陷入沙發的聞澍，持續沈默的姿態也讓他心裏暫時沒了主意，換作平時，他還能提上幾句有用的辦法，這件事超出他能力範圍，需要精密布局，算無遺漏的人才能做到。
而說到算無遺漏，目前他能想到的人唯有周韞。
宋冕壓了壓心頭異樣，小心翼翼提議道：“聞總，這件事您要不要問問周小姐？她畢竟……”
話都沒說完，沙發傳來輕微響動，那是人長久保持一個姿勢後，身體重新動彈而發出的聲響。
宋冕自覺閉麥，站在那兒像做錯事的孩子，低下頭默不作聲，等候聞澍發落。
“你覺得她牽扯得還不夠深，還是覺得受的傷不夠重？”聞澍慢慢起身，閑庭散步的步調走向宋冕，偉岸的身影停在他面前，壓迫感從正面一點點侵襲，壓得宋冕低著頭，身體向後退了一步。
“做一個對外聲明，找一個粉絲數量不低的博主散播我和周韞出現意外事故的消息。”聞澍低沈的嗓音好似誘人的餌，一字一句飄進宋冕耳中，“我倒要看看，他們究竟會內訌還是一致對外。”
這步棋最後走向竟是“散播死亡”消息，無疑是一場豪賭，一旦計劃失敗，他和周韞重新回到大眾視野就難了，聞周游三家會無所不用其極將“假死”消息定死在“真死”上。
聞澍沒有同周韞商議，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這段時間以來，她每天強撐精神和周域周旋，走的每步路都小心翼翼，既如此，他會讓事情徹底有個了結。
“在找到人之前，對外消息先封鎖，確定我們的人成功找到他們後，再行後續事。”聞澍沈聲叮囑，“如果反抗讓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只要人沒死就行。”
“是，我即刻去安排。”宋冕站在原地等了會兒，確定聞澍沒有新任務下達，先行離開房間。
聞澍待在房裏近一小時，等身上煙味散去，換了身幹凈衣服去找周韞。
她睡得很沈，連敲幾下門仍沒有來開門，聞澍輕擰門把手推門而入。
入目是周韞趴在床尾護欄的睡姿，右手打在橫欄上，額頭枕著手背，一點不覺得難受的模樣。
聞澍無奈搖頭，輕手輕腳靠近她身旁，盯著她熟睡的側臉看了會兒，彎下腰，左臂穿過她的膝窩，右手撐在她身後，輕而易舉將她打橫抱起。
周韞只覺自己此刻好似飛了起來，兩腳不沾地的懸空感讓她慢慢睜開眼，眼前所見唯有分明的下顎。
她剛想開口同他說話，卻聞到了一股味道，輕輕皺眉：“你抽煙了？”
“嗯，味道很濃嗎？”聞澍抱著她換到床鋪正向位置，“那我先出去。”
周韞坐在軟綿的薄被上，拽住他衣袖，搖頭笑了聲：“很淡，不過我鼻子靈對煙味很敏感。”
聞澍順勢坐在床邊，看她不打算睡了，弓起腿手臂環抱雙膝，一副要和他好好聊聊的意思。
他笑：“見了我連睡意都沒了？看來我魅力確實大。”
不著t調的言論周韞聽過多次，早已練就無所謂的心態，倒是不客氣的伸腿踢他一下：“少來，宋冕找你說什麽了？”
“這段時間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其他事不用管。”聞澍順手碰了下她的腳背，利落掀開薄被，“蓋著點，涼。”
周韞乖乖把腿伸進被窩，盯著他掖被角的手微微出神，像是自言自語：“可我不想什麽都不知道，我怕你會出事。”
“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拿自己的命去拼。”聞澍搭在薄被上的手輕拍兩下以示安撫，“這件事還需要等幾天，如果成了，我會告訴你計劃。”
聞澍的性子就是如此，求穩求成，而在最後結果出現前，他不會吐露半個字。一來是不知計劃成功與否，二來不想徒增她煩惱。不論出於何種目的，周韞很清楚，她是問不出計劃的。
既然問不出，索性她就不問了，正好也有旁的事需要解惑，直言道：“曹金正被折磨的不成人樣了，周域突然對他下狠手，是你安排的嗎？”
“不錯，我用曹金正的手機聯系他的人前往董金陽住處將他帶到宿沅來，又給阿望發去消息，讓他告知周域此事，你我都很清楚周域為人，他這樣的人更信眼前所見，自然是要派人前去董金陽處一查究竟。”
周韞隱約猜到了一些：“周域的人和曹金正的人同時去找董金陽，意外碰面，致使周域懷疑曹金正心思不純，想利用董金陽威脅周家是嗎？”
聞澍沒否認，解釋得更為詳細：“準確來說周域不會讓曹金正壞了他的計劃，碩騰即便出事也得是按照他的計劃來，與其說我安排他們碰面的機會，倒不如說是周域得知曹金正的人尋找董金陽，安排人一路跟蹤，等到了地方想玩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曹金正的人進屋去找董金陽，而周域的人則在外面靜候時機，確定不是陷阱後再出面將其一網打盡，全部帶回宿沅。”
周韞輕輕點頭，這樣看確實是周域會做的事，嚴密布局，不會輕易讓自己人涉險，他更像陰溝裏的蛇，利用周身環境做掩護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曹金正這人如今落到這片田地，看起來確實可憐，可過去他為了拿到那筆錢，不惜要她的命，與其可憐他，倒不如是咎由自取。
周韞斂了斂心神：“現在看來董金陽在警方那裏是最安全的，周域的人沒抓到我們，車又沖下護欄，你打算怎麽做？”
“餓了嗎？”聞澍岔開話題，“我讓他們準備點吃的，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
周韞被他這副清閑模樣逗笑了：“我們現在跟逃命沒什麽兩樣，聞總會不會太舒服了？”
他挑眉相看：“是你太杞人憂天了，不是你說橫豎就是一死，我們也走到了退無可退只能進攻的地步，既如此，不如把心放坦，也許等等會有不一樣的轉機。”
周韞擰眉望他，總覺得聞澍隱瞞事情的背後是一個大膽的計劃，存心隱瞞，不願讓她知曉。
而他神神秘秘的樣子一直持續了一個星期。
這天，周韞正在一樓小院擺弄花草，她其實不擅長，但地處偏僻，周邊別說是小賣部，連出去的機會都少之又少，聞澍更是讓人二十小時寸步不離守著她，進出院子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她整日被拘在這裏，一擡頭便是四方四角的天。
偶爾有斑鳩落在灰瓦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偶然經過，到最後連周韞自己都搞不清楚今夕是何年，完全被看管起來的生活，使得她的情緒從一開始的欣然接受到逐漸煩躁，再到如今心中壓抑無處可發。
她煩的是事情走向，已經有兩天沒見到聞澍，就連每晚向她報備平安的電話也有兩晚不曾打來。好在宋冕知道她會擔心，固定時間裏打來電話告知她一切順利，但若細細追問幾句就沒有後續了，宋冕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或不回答，匆匆掛了電話，再打過去就是摁斷後的忙音。
周韞心頭的火在回憶中勾起，洩氣似的扔掉手中水壺，任憑水流順著孔洞慢慢溢出，浸濕了幹涸的磚地。
“周小姐。”
驟然出現的聲音險些嚇到周韞，倉皇轉身，眼前出現的人卻不是朝思暮想的那位，眸色燃起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宋總助。”
宋冕將她臉上的情緒轉變看在眼裏，可惜任務在身，有些事還不到時候全盤托出，等到事成再來詳說才更有意義。
“聞總說怕您著急，要我今天來同您說件事。”
“你說。”
宋冕擡手遣散了後方密切守護的保鏢們，往前走兩步來到周韞面前，低聲告知：“計劃順利。”
“真的？！”周韞欣喜之下腳步微動，下一秒就要離開的架勢。
“周小姐。”宋冕閃身到她面前攔住去路，“聞總的意思是您這段時間還需要待在這兒。”
周韞嘴角笑意漸滯：“他什麽意思？是打算一人扛下所有把事情解決？”
“周小姐，聞總也是希望盡己所能把事情解決，不想讓您再受傷害，他……”
“宋總助，既然我現在聯系不上他，就請麻煩你代為轉達。”周韞深吸一口氣，“他對我好，擔心我出事，這些為我著想的顧慮我很感激，但我不是圈養的鳥，也不是一無是處，為什麽他明明懂我的意思，卻要我撕破呢？”
宋冕沈默良久，久到周韞從身旁擦肩而過，走出一段距離後才開口：“周小姐，對聞總而言，你出事遠比他自己出事還要重要，我在聞總身邊工作年頭不短了，不能說對他了解十分，五六分也是有的，你沒事聞總尚且會留一線，可你若出事，他會和宿沅那幾位拼到見血。”
周韞站在那兒默聲許久，慢慢轉過身，看著宋冕嚴肅的臉，一字一句訴說自己的想法：“沒有人可以做到萬無一失，聞澍執意把所有事自己扛下來，賭上所有來換我平安，可這樣的平安我並不想要，我要的是他站在身旁，和前幾天一樣，陪著我打理花草，聽我閑話家常，而不是像現在，我在這裏為他擔驚受怕，只能等待結果到來，既如此，為什麽不讓我參與呢？我已經是局中之人，別忘了，從一開始就是他拉我入局，現在將我踢出去算怎麽回事？”
宋冕身為秘書，能言善道是基本功，可面對周韞一句接一句平靜的質問，他徹底沒了聲音，說不出也找不到可以有效反駁的點。
至於周韞，她知道宋冕無話可說，更知道她剛才那番話必然是起了作用，做事乘勝追擊不會有錯，便道：“我知道聞澍肯定交代過你報好消息，已經兵到城下，你確定還要隱瞞我嗎？勝了以後聞澍就算追責也不會對你太過苛刻，可若敗了，你是他身邊第一得力之人，確定周游二人會放過你嗎？你比我更清楚那兩位究竟是什麽人，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事，而你的存在對他們而言除了有威脅性別無其他。”
血淋淋的例子就擺在前面，宋冕若說自己一點兒不擔心那是假話，挑個最近的來說，曹金正從前是多意氣風發之人，就因為周域起疑徹底玩脫，落個死不死活不活的下場，著實令人唏噓。
宋冕盯著前方身影未動的人，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周小姐，我們進去說。”
“好。”周韞沒拒絕，轉身走在前面領路。
宋冕為了以防萬一，讓看守的保鏢去別處，關門閉戶，活脫脫一副做賊的樣子，招呼周韞坐下。
這會兒屋內就他們兩人，有些事沒有隱瞞的必要，都是敞亮人，自然是打開天窗說亮話。
宋冕清了清喉嚨：“聞總安排人找到了在國外生活的聞仲先生，用他作為談判的籌碼。”
“談判？”周韞霎時驚醒，“他不會是想利用聞仲作為和聞老爺子談判的點吧？”
“不錯。”宋冕輕聲道，“一個是過去晟弘接班人，一個是現在或可能接班的人，聞老爺子不會白白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孫子落入敵手，必然是費盡全力護著，而這樣也有利於聞總談條件。”
能找到聞仲已屬意外，周韞更多的是擔心：“會不會太過冒險？逼急了難保聞老爺子不會兵行險招，到時候我們才是真正的孤立無援。”
“聞老爺子那邊由聞總親自出面解決，先穩住聞老爺子，才能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周游二人。”宋冕擡腕看了眼表盤，“估計現在聞總已經和聞老爺子坐在談判桌上了。”
周t韞遲遲不言，將眼前境況逐一分析得出新結論：“光是穩住聞老爺子還不夠，傅美和周思晴該是用的時候了。”
宋冕點點頭：“聞總也是這個意思，傅美會在十點用自己的賬號準時發布有關自己和周家的事，視頻和文字兩種形式同步發送。”
“十點？”
“因為您和聞總乘坐的車輛沖破護欄掉落的新聞會在傅美之前公布到網上。”
周韞眉頭深鎖：“你們想把上次出車禍的事推到周家？”
“對，這碗水只有攪得更渾才能拿到我們想要的。”宋冕挺直背目標清晰，“但若敗，你和聞總假死就會成真，周家會讓這則消息坐實，所以這一戰至關重要。”
周韞木楞楞盯著宋冕，盯著他一張一合的唇，只覺耳邊出現了山谷回音，傳輸進她的腦子裏。
回想這幾天，難怪聞澍不願同她吐露分毫，這項計劃他把自己完全賭進去了，那她呢？她以後該怎麽辦？是接受他敗了，還是接受他死了以後自己孤身一人，每每想到今天發生一切，抱憾終身？
周韞緩緩閉上眼，在宋冕以為她欣然接受聞總安排後，驀地起身，險些嚇到他。
“游朔東呢？”
“之前周域安排人撞聞總的車，幸得邵一峰提前告知才躲過一劫，玩了一出將計就計，在那之後游朔東便不見蹤影了。”
周韞在房裏慢慢走動，回想過去所有事情的發生，更加確定一個事實：“我們之前一直都以為游朔東合作對象是周伯岑，或者說先前游朔東合作對象確實是周伯岑，但接連幾件事發生，有沒有可能游朔東合作對象已經變了？”
宋冕竟覺後背略有濕意，吞咽的同時低聲道：“你的意思是游朔東已經倒戈和周域合作？”
“沒錯，聞澍告訴我，周域手上生意不幹凈，並且周域也是憑借這行生意認識了不少有頭臉人物，設計周伯岑迫使他提前讓出碩騰總裁的位置，如果這些都是真，我們回歸問題本身，周域在那時既沒有接手碩騰，又沒有過於出眾的表現，那他是如何搭上這門生意的？沒有相當熟的人介紹，這種生意門路根本不會摸到，何談坐到他現在的位置。”
經此推敲，宋冕才發現問題關竅，驚呼道：“對啊！這就說明周域能碰這行生意，很有可能就是游朔東牽線搭橋，他若是過去就接觸這行生意，刻意隱瞞所有人，確實不容易查到他頭上，但他卻可以把人介紹進去。”
“我就是這個意思，游朔東若是周域引路人，兩人關系想必是親近的，聞澍想穩住聞老爺子還不夠，因為周域和游朔東的目標也許是毀了碩騰和晟弘兩家公司，而他們卻可以在事情爆發後立刻逃離宿沅，做暗線生意的人自然懂得如何躲避追捕，短時間裏警方確實不好找到他們。”
宋冕氣地捶了一下沙發扶手：“這兩人還真是狼狽為奸，仔細想想也對，周域恨透了周伯岑，搞垮碩騰不意外，游朔東當年敗給聞老爺子，對聞老爺子恨之入骨也是必然，想報覆晟弘在所難免。”
周韞輕嗯一聲：“這兩人經營的生意一旦被發現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當然要在被發現前盡快解決所有事，一來保全自身，二來達成自己夙願，這步棋他二人走得很清楚，與其說游朔東表面和聞澍合作，倒不如說他就是盯著聞澍動向的監控，混淆聞澍視野，幹擾他的判斷，聞周姜三家內鬥，他二人坐享漁翁之利，根據時局改變針對戰術，先解決最容易解決的姜家，接下來就是聞周兩家了。”
宋冕聽著周韞分析，心裏的確定逐漸明朗。對上了，先解決姜家，再就是聞周兩家，如今可不就是按照這樣的走向來的嗎？
宋冕當機立斷：“我這就聯系聞總告知他情況。”
“先別。”周韞伸手摁住宋冕想打電話的手，“聞澍現在去找聞老爺子，沒準周域和游朔東已經知道了，他們現在或許還以為事情發展仍按照他們設下的局一步步推進，當務之急，是新聞發布時間提前，既然他們想跑，那就讓他們跑不了。”
“好，我現在就去辦。”
“你們聞總若是能給警局遞上話，先行一步部署抓捕計劃，哪怕不是第一時間抓到他們，也會拖住周域他們的腳步，打亂逃跑計劃，爭取到的時間足夠我們計劃如何阻止他們了。”
宋冕握緊手機，第一次對周韞產生佩服，都到這時候了還能做到臨危不懼，頭腦清晰，部署接下來的事，有她，確實是聞總之幸，也難怪聞總拼了命也想護她，她值得男人如此。
周韞目送宋冕走出房間前去告知聞澍，回眸看了眼抽屜，擡頭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走到床頭櫃前，輕輕拖出抽屜，望著裏頭靜躺的手機，猶豫兩秒，伸手將手機從抽屜裏取出，熟練地摁下一串號碼，等待手機那頭的人接起。
她必須賭一把，賭周域對她還有那麽一點喜歡。
手機傳來尚未接通的“嘟”聲，每響一次，她的心便揪起一分，直等到電話被接起的剎那間，周域低沈的嗓音從那頭溢出。
“有事？”
“哥，你就這樣撇下我，是不是太狠了？”
而此刻坐在車裏的周域瞥了眼一閃而過的樹影，聽著她後知後覺的質問，輕笑：“小韞，我給過你機會的不是嗎？”
“我本來不想逃，是聞澍突然出現帶我離開，根本不給我拒絕的機會，被強迫我能如何？”
“我了解你，就像我知道此刻你的嘴裏不會有一句實話。”周域冷嗤一聲，“看在過去你我也曾真心相待過的份上，不妨告訴你，早點離開他，你還有一條活路。”
周韞看著窗外，灰瓦上有一只斑鳩輕輕落下，收著翅膀昂首挺立看向這間房，她回以同樣的對視，以輕描淡寫的口吻給出他最想要的東西：“哥，你可以搞垮碩騰，但晟弘並不容易，游朔東有告訴你，關於晟弘重要文件都是設下密保的，絕非一般人可以破解。”
周域眉頭皺起：“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帶我走，我可以把宋冕帶上，讓他親自給你打開晟弘內部網，總好過讓聞老爺子和聞澍內鬥，最後晟弘的頭把交椅還是在聞家不是嗎？”
“小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通常是劇毒，你覺得我是嘗還是不嘗？”
人做一件事總得有目的，圖名，圖利，又或是圖痛快，不論如何，總得“圖”一頭。
能讓周域短暫放下戒備，必然是要顯出她為達某種目的甘願和他合作，而對她來說最有信服力的借口便是沈毅楊。
“哥，我的確不是免費幫你，我想要他們都死，為我父親報仇。”
“是嗎？”周域低聲笑，“你若是恨也該恨一人，就是周伯岑，怎麽還恨上旁人了？”
他仍在試探，想看看她究竟知道內裏多少，要想上周域的船就得吐幹凈。
周韞故意沈默，再開口聲色略微激動：“到現在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當年我父親的死周伯岑占主要原因，可能幫此事隱瞞下來只有聞弘的關系網能做到，至於游朔東，那時候他是聞弘身邊得力幹將，許多事都是經由他手代為處理，我父親的事，他也是知情者，卻在我面前上演一場無辜者戲碼，我恨他們難道不應該嗎？！”
周域並不奇怪她會知道這件事真相，但他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索性就著這個機會把話說開：“既然知道聞弘參與此事，為什麽還和聞澍糾纏不清？”
“如果我說是為了尋找證據你信嗎？”
“證據？”
周韞長嘆一聲，再開口，聲音中依稀可聽出哽咽之感：“我沒有人脈，更沒有人會幫我，只能刻意接近聞澍從他身邊找證據，只是我沒想到聞澍和聞弘關系如此差，以至於我到現在還未見過聞老爺子，既然無望，不如尋找有力靠山，我知道眼下只有你能做到了。”
周域不為所動：“你是想讓我替你覆仇還是怕聞澍和聞弘鬥法，輸了以後會連累你？”
“都有。”周韞替他補充一句，“若聞澍贏了，我怕自己接近他的目的長久下去也會暴露，到時候我才真的是孤立無援，他肯定會想盡辦法報覆我，哥，難道過去你對我的好都是假的嗎？如果是假的，這個手機號你怎麽可能繼續用呢？你說過這個號碼只有我知道，我想主動一次，你還願意信我嗎？”
回應她的是長久的沈默，t好似手機那頭的人已經掛斷電話。
周韞什麽都沒有說，呼吸越來越輕。下一秒，電話突然掛斷，傳來一陣忙音。
她慢慢放下手機，盯著逐漸暗下的手機屏幕，默數三秒。當屏幕重新亮起的瞬間，她選擇接通電話，小聲啜泣：“哥。”
“半小時後洪灣碼頭見，帶上宋冕。”
“好，我一定帶上他。”
周域摩挲著指腹，沈聲警告：“別耍花樣，只要你們倆。”
“我不會耍花樣的，再說洪灣碼頭一定都是你的人，我想做什麽怎麽可能逃過你的眼呢？”
她說得很直白，周域便沒再為難，掛斷電話後，前排林駿升將平板往後座遞去。
“出事了。”
“說。”
林駿升擰著眉將看到的新聞覆述一遍：“我們的人當時警告過她，還給了一筆錢，沒想到這個婊-子敢擺我們一道。”
周域接過平板，重新放映一遍傅美錄制的視頻，再結合她發布的文章來看，絕非一朝一夕的功夫，一看就是經過專業人士潤色，這篇文章完美利用當下網友們關註的熱點和導向性，將傅美塑造成在事業上升期遇到心愛的男人，為了他洗手做羹湯，卻沒想到男人不是個東西，對她家暴，控制她人身自由，每一句都是奔著輿論最大化來的。
周域將平板遞給林駿升：“立刻安排人把熱搜撤了，無論花多少錢立馬給我撤。”
林駿升剛想應一句知道了，恰逢此刻手機響了，他只得先接電話。
“什麽？！”林駿升開了免提把手機遞到前後座之間讓周域聽得更清楚點。
“現在視頻在網上鬧得非常大，我們已經嘗試撤熱搜，但對方似乎不差錢，一直在投，這件事對周總來說影響太大，麻煩林秘書請示一下周總，我們也好為接下來做準備。”
周域迅速接過手機：“出什麽事了？”
話音剛落，林駿升已經點開熱搜，看到第一的詞條當即兩眼一黑。
#碩騰千金離奇覆活#
#20年前搜救工作真假難辨#
林駿升刷新一下，又一個詞條正慢慢爬升中，大有沖進前五的趨勢。
#女星傅美坦言渣男為碩騰總裁#
#女星傅美曬家暴期間受傷照片#
一條又一條對他們極為不利的內容在網上大肆蔓延，而照這個情況下去，他們想全須全尾離開宿沅怕是有難度了。
林駿升看著周域逐漸沈郁的臉色，小聲詢問：“接下來怎麽辦？會不會影響到我們撤？”
周域眼眸微瞇，當機立斷：“警方就算再快也需要按流程來，為保萬無一失，得推出去一個人擋槍，為我們爭取時間。”
林駿升疑惑看著他。
周域給出方法：“向警方洩露游朔東的位置，就說有人進行非法走-私，販賣違法用品。”
“可游朔東要是抓起來會不會洩露我們老底？”
“他一時半會不會想到是我們洩密，還指望我救他，自然會扛一會兒。”
“好，我立刻著手去辦。”
周域瞥了眼林駿升手機，出聲阻止：“等等，這事不對。”
“什麽？”
“立刻掉頭！”周域斂下一切情緒，逼自己冷靜下來，“洪灣碼頭不能去了，聯系我們的人去下一個地方接應。”
“你是擔心游朔東扛不住什麽都同警方說嗎？”
“周韞那通電話有詐。”周域冷聲道，“她就是想詐我們位置，現在再去洪灣碼頭就是自尋死路，警方肯定提前部署，我們去正好遂了他們意。”
林駿升後知後覺：“我現在就聯系他們安排好。”
周域輕嗯一聲，閉上眼靠在座位上靜候到達目的地，可那顆心卻怎麽也靜不下來，耳邊回旋著周韞小聲啜泣的聲音，央求的話語，沒想到竟全是假的，而他居然有幾分信了。
他驀地睜開眼，視線微移落在一旁手機上，眼神一暗，拿起手機直接丟向窗外，聽碎裂聲溢進車內，他恢覆如初，但眼底的冷意還是出賣了他的情緒，只有在乎才會有情緒波動，而他這一次確實被周韞影響了。
沿途的風景一眼未看，卻在紅燈亮起車停下後，周域看到過去他曾和周韞去過多次的奶茶店拆下了招牌，男人站在梯子上，已將招牌卸下慢慢遞給身旁兩人，店內只剩下搬運後的一地狼藉。
他盯著奶茶店微微出神，綠燈卻在此時亮起，車輪滾動，奶茶店門前的人依舊忙碌，而他所能看到的範圍隨著車速逐漸縮小，直至化成一抹圓點，徹底從眼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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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廣運碼頭時，林駿升一早通知接應的人已經到了，隨他們車子駛入，人也跟著走動，直到車停下，接應的人也跟著停下腳步。
林駿升先下車，瞧見熟人，上前和對方碰了碰拳頭：“辛苦各位。”
男人皮膚黝黑，左邊臉頰有一道微凸的醜陋疤痕，逆光而站，那疤痕好似活過來的蜈蚣似的，看上去分外可怖。
他從煙盒裏抽了根煙遞給林駿升：“都是道上人，兄弟有難自當幫忙。”
林駿升道謝點頭：“船都備好了嗎？”
“新出的貨，到時候你們假扮成搬運工人，等到了下一站會有人替你們周旋，不必擔心。”
“等我們到地方，錢也會到賬。”
“跟周總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這點信得過。”
兩方交談完畢，周域從車裏下來，見到刀疤男點頭示意了一下，給林駿升遞眼色。
刀疤男接過厚重的包，拎在手中掂量幾下，確定數額不小後，咧唇笑：“這邊走。”
跟在周域身後的保鏢環顧四周，暫未發現異常，右手緊貼腰上武器，密切註視四周動向。
貨船中等大小，已有船員在搬運忙碌，他們低頭忙著自己手頭上的事，無暇顧及周域等人上船。根據一早說好的約定，刀疤男需跟隨他們到達下一個停運點再離開。
周域和林駿升換上了船員的衣服，坐在船艙商議接下來該如何。
林駿升盯著熱搜詞條頭疼不已：“事情沒能按照計劃推進，到時候老周總若是和聞老爺子聯手，兩人怕是能安然度過。”
“想多了。”周域猜得有理有據，“以現在網絡散播速度，命案更是關註的重點，就算周伯岑和聞弘聯手也沒法解決這件事，已經不是二十多年前了，隨著法律完善，想逃脫絕非易事。”
提及此，林駿升難免感慨：“幸虧我們這次提前離開，要不然這熱搜一定會打亂我們離開的計劃，說不定還會拖住我們的腳步。”
周域沒作聲，盯著視頻中和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妹妹，竟覺得諷刺。周伯岑一時心軟反倒給自己刨了個坑，周思晴怕是早就準備好了，就在等一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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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周韞坐在聞澍替她紮的秋千上，捧著一杯茶，任由它被風吹涼，指腹的熱意從滾燙變為冰冷，她卻渾然不知，出神地盯著某一處。
聞澍回來時看到的就是眼前一幕，擡手阻止宋冕叫她的念頭，慢慢向她靠近。
但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存在性，都到她身旁也沒見她發現自己，倒是杯中水呈四十五度慢慢滴落。
“餵地磚喝水？”
突如其來的聲音喚回周韞出神的狀態，就見眼前有一抹黑暗襲來，手中的重物頃刻間被奪走，她才發現杯中水已流失一半。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有一會兒了。”
聞澍順手將杯子放在圓桌上，看她精神不太好，伸手碰了碰額頭：“不舒服？還是昨晚沒睡好？”
周韞開門見山：“你覺得周域會怎麽離開？他現在應該察覺到我有意詐他位置。”
聞澍沒有猶豫：“貨船。”
她一怔：“可他怎麽可能還會去洪灣碼頭呢？”
“沒有洪灣碼頭還會有別的碼頭，這是最不容易引人註意又能面對突發情況快速反應的離開方式。”聞澍單膝蹲下，擡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宋冕沒有告訴你，是怕你自作主張，其實我們昨天已經找到游朔東，在警方詢問下，他為了爭取寬大處理，提供了秘密交易碼頭和接頭人。”
周韞錯愕看他：“也就是說不管我有沒有給周域打這通電話，你都已經和警方聯系好了？”
“只有你打通電話才會激活追蹤系統。”聞澍握緊她的手，“林駿升已將周域那部手機安裝了追蹤程序，但前提是他必須使用那部手機才可以，他接了你的電話，追蹤系統啟用，只要他還在國內，就一定能找到他，不過根據警方給的消息，周域中途有將手機丟失，追蹤終止，根據最後定位地點以及游朔東提供的信息，可以推測出周域要去的t目的地，當然若你沒有打，林駿升也會找機會激活，不過過程相對難些。”
“林駿升不是周域身邊最信得過的人嗎？他怎麽會幫我們？”
聞澍溫聲解釋：“他的家人根本沒有被送出去，周域不可能會帶上無用之人，更不可能到了國外替林駿升養一家老小，警方讓林駿升家人聯系了他，他最後選擇倒戈很正常。”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匆匆而至的腳步聲。
宋冕一向端得住，周韞第一次聽到他聲線仿佛染上了一層喜色，激動而又急切：“聞總，最新消息，周域等人在廣運碼頭被成功逮捕！”
周韞震驚之餘再一次聽到宋冕開腔。
“周域身邊的人和警方交火了，全部覆滅，陳警官說周域已經押到車上帶回警局審問。”
她不是沒想過最後的結局，只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周韞反倒說不出話來了。壞人就該繩之以法，不該對他們存有惻隱之心，她對周域早已沒了任何情感寄托，只是惋惜，明明他可以有不錯的人生，卻選擇走這條沒有回頭路的路。
聞澍看出她情緒低落，和宋冕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先離開。
等人走遠後，聞澍起身繞到她身後，雙手覆在秋千架上輕輕往前推：“聞弘說他此生最不後悔的事是教了我，你說他是不是希望我到時候幫他打點一下？”
周韞默不作聲。
他又道：“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真情和假意，更不缺事後醒悟，但錯就是錯，黑就是黑，一旦染上沒有變白的可能。”
周韞知道他意思，緊抿的唇慢慢輕啟：“他們會怎樣？”
“他們會怎樣是法律來判斷，但我們會怎樣，是它來判斷。”聞澍將兩張飛機票從她身後遞到她面前。
周韞本不在意，卻被目的地兩個字釘住了視線，眼睛仿佛有火竄過，熱辣滾燙。
——黑山共和國。
直到此刻，周韞才從恍惚中回過神，她希望這個世界愛再多一點，恨再少一點，就像黑山共和國是流浪貓的天堂，因為它們被所有人愛著。
-
飛機起飛的那天，宿沅的天前所未有的好，他們沒有選擇專車送往而是拎著行李箱隨人-流走入地鐵站，經過安檢員，檢票進入地鐵等候區。
周圍是熱鬧的人群，歡聲和笑語不間斷傳來，那是一種生活的氣息，簡單卻有叫人心靜的本事。
他握著她的手，低語：“等到了黑山共和國想做什麽？”
她笑了笑：“我想養兩只貓。”
他跟著笑：“聽你口氣好像連貓的名字都想好了？”
“嗯，叫七月和八月。”
他握緊她的手，腦海中閃過那年七月，他見到一位身穿鵝黃裙的女人從眼前經過，明媚耀眼。又一年的八月，他和她同時戴上頭盔，在哨聲出現的前一秒，隔著頭盔前風鏡，他們遙遙相望。
七月初見，八月相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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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韞正想反駁, 恰逢此時敲門聲響起，一切想說的話被迫咽下，一擡眸便能瞧見聞澍一副勝利者姿態從她身旁經過去開門。
這局她被擺了一道, 下一局她一定讓他知道厲害。
聞澍原路折返回到她面前，彎腰傾身，薄唇輕啄她的唇，一套流程下來, 熟練又自然，還頗有幾分拍偶像劇的隨意感。
“你以時間斷定我們感情堅固程度是不是太絕對了？”他擡手替她垂落的碎發別至耳後，“蔣霆野的問題或許我可以回答。”
“嗯？”
“我先動心。”聞澍慢慢放下手, “一直都是。”
周韞心臟搏動的頻率好似在這一刻慢慢突破平穩的跳動線路，一聲又一聲像是砸在心口，傳來陣陣回音，而這回音中夾雜著聞澍所說的話，莫名地又讓她鼓噪的心漸漸有了著落感。
“我去處理點事, 房間有獨立衛生間, 想休息就休息。”聞澍知道外面還有人在等，像往常般伸手輕捏她鼻尖，“放寬心睡。”
話落，他便要走了，周韞及時拉住他的手，視線從他受傷的手臂劃過：“先處理你的傷。”
聞澍旋即瞥了眼傷口, 滿不在乎的口吻：“一會兒我讓人處理, 你好好休息。”
他雖不知道周韞在曹金正大本營究竟經歷了什麽, 但和周域有關總不可能是好事，沒傷到已經是萬幸。
險象環生後，人一直緊繃的神經也慢慢松懈下來, 重擔從肩膀褪下，身體的疲憊緩緩浸滿四肢百骸，透著說不上來的疲軟。周韞此刻便是如此，所以聽到聞澍會找人處理傷口，她的擔心就可以放下了。
人一走，周韞長吐一口氣，虛脫般坐回床上，床尾處有護欄，她像沒骨頭般靠在護欄上不願動。
驚險過後唯餘回想，千鈞一發的危險和不得不劍走偏鋒的選擇，快要讓周韞腦子爆炸。這場爭鬥，她陷得越來越深，而她和聞澍的對手絕非等閑之輩，個個都是人精，一旦被他們掐住脖子必然見不到正午的太陽。
周域對她已經全無信任，怕是接下來對她動手的概率也不低，只是他這人心思重，接下來會做什麽事，下哪步棋，謎底尚未揭開前，她和聞澍就得防範，以防小人偷襲。
她想得入神，靠在護欄上輕輕打了個哈欠，倚在那兒讓大腦短暫放松片刻，卻慢慢閉上眼陷入了沈睡中。
與此同時，正在另一間房聽宋冕匯報情況的聞澍，正坐在沙發上讓身旁的人處理傷口，做到了一心二用：“她睡了嗎？”
處理傷口的男人手上動作沒停，輕聲應答：“周小姐睡了，我讓助理簡單檢查了一下，除了有輕微的剮擦傷外，沒有大的明顯傷口。”
聞澍“嗯”一聲，沈默須臾，嚴肅叮囑：“她若問起就說我沒大礙。”
“是。”
男人將傷口包紮好瞧了眼聞澍，自覺拎起藥箱先行離開屋內，將空間留給旁人。
宋冕等人走遠後，緩緩開口：“聞總，我們安排的人已經到地方了，不過要想找到恐怕還需要幾天時間，在這期間恐怕需要先穩住這邊，要不然怕是會引起宿沅這邊註意。”
道理聞澍懂，只是想穩住宿沅這邊人精們，不是易事。既要做到不引人註目，又要確實管用，兩邊都要周全，辦法絕非腦子一動就有。
宋冕打量了眼幾乎陷入沙發的聞澍，持續沈默的姿態也讓他心裏暫時沒了主意，換作平時，他還能提上幾句有用的辦法，這件事超出他能力範圍，需要精密布局，算無遺漏的人才能做到。
而說到算無遺漏，目前他能想到的人唯有周韞。
宋冕壓了壓心頭異樣，小心翼翼提議道：“聞總，這件事您要不要問問周小姐？她畢竟……”
話都沒說完，沙發傳來輕微響動，那是人長久保持一個姿勢後，身體重新動彈而發出的聲響。
宋冕自覺閉麥，站在那兒像做錯事的孩子，低下頭默不作聲，等候聞澍發落。
“你覺得她牽扯得還不夠深，還是覺得受的傷不夠重？”聞澍慢慢起身，閑庭散步的步調走向宋冕，偉岸的身影停在他面前，壓迫感從正面一點點侵襲，壓得宋冕低著頭，身體向後退了一步。
“做一個對外聲明，找一個粉絲數量不低的博主散播我和周韞出現意外事故的消息。”聞澍低沈的嗓音好似誘人的餌，一字一句飄進宋冕耳中，“我倒要看看，他們究竟會內訌還是一致對外。”
這步棋最後走向竟是“散播死亡”消息，無疑是一場豪賭，一旦計劃失敗，他和周韞重新回到大眾視野就難了，聞周游三家會無所不用其極將“假死”消息定死在“真死”上。
聞澍沒有同周韞商議，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這段時間以來，她每天強撐精神和周域周旋，走的每步路都小心翼翼，既如此，他會讓事情徹底有個了結。
“在找到人之前，對外消息先封鎖，確定我們的人成功找到他們後，再行後續事。”聞澍沈聲叮囑，“如果反抗讓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只要人沒死就行。”
“是，我即刻去安排。”宋冕站在原地等了會兒，確定聞澍沒有新任務下達，先行離開房間。
聞澍待在房裏近一小時，等身上煙味散去，換了身幹凈衣服去找周韞。
她睡得很沈，連敲幾下門仍沒有來開門，聞澍輕擰門把手推門而入。
入目是周韞趴在床尾護欄的睡姿，右手打在橫欄上，額頭枕著手背，一點不覺得難受的模樣。
聞澍無奈搖頭，輕手輕腳靠近她身旁，盯著她熟睡的側臉看了會兒，彎下腰，左臂穿過她的膝窩，右手撐在她身後，輕而易舉將她打橫抱起。
周韞只覺自己此刻好似飛了起來，兩腳不沾地的懸空感讓她慢慢睜開眼，眼前所見唯有分明的下顎。
她剛想開口同他說話，卻聞到了一股味道，輕輕皺眉：“你抽煙了？”
“嗯，味道很濃嗎？”聞澍抱著她換到床鋪正向位置，“那我先出去。”
周韞坐在軟綿的薄被上，拽住他衣袖，搖頭笑了聲：“很淡，不過我鼻子靈對煙味很敏感。”
聞澍順勢坐在床邊，看她不打算睡了，弓起腿手臂環抱雙膝，一副要和他好好聊聊的意思。
他笑：“見了我連睡意都沒了？看來我魅力確實大。”
不著t調的言論周韞聽過多次，早已練就無所謂的心態，倒是不客氣的伸腿踢他一下：“少來，宋冕找你說什麽了？”
“這段時間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其他事不用管。”聞澍順手碰了下她的腳背，利落掀開薄被，“蓋著點，涼。”
周韞乖乖把腿伸進被窩，盯著他掖被角的手微微出神，像是自言自語：“可我不想什麽都不知道，我怕你會出事。”
“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拿自己的命去拼。”聞澍搭在薄被上的手輕拍兩下以示安撫，“這件事還需要等幾天，如果成了，我會告訴你計劃。”
聞澍的性子就是如此，求穩求成，而在最後結果出現前，他不會吐露半個字。一來是不知計劃成功與否，二來不想徒增她煩惱。不論出於何種目的，周韞很清楚，她是問不出計劃的。
既然問不出，索性她就不問了，正好也有旁的事需要解惑，直言道：“曹金正被折磨的不成人樣了，周域突然對他下狠手，是你安排的嗎？”
“不錯，我用曹金正的手機聯系他的人前往董金陽住處將他帶到宿沅來，又給阿望發去消息，讓他告知周域此事，你我都很清楚周域為人，他這樣的人更信眼前所見，自然是要派人前去董金陽處一查究竟。”
周韞隱約猜到了一些：“周域的人和曹金正的人同時去找董金陽，意外碰面，致使周域懷疑曹金正心思不純，想利用董金陽威脅周家是嗎？”
聞澍沒否認，解釋得更為詳細：“準確來說周域不會讓曹金正壞了他的計劃，碩騰即便出事也得是按照他的計劃來，與其說我安排他們碰面的機會，倒不如說是周域得知曹金正的人尋找董金陽，安排人一路跟蹤，等到了地方想玩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曹金正的人進屋去找董金陽，而周域的人則在外面靜候時機，確定不是陷阱後再出面將其一網打盡，全部帶回宿沅。”
周韞輕輕點頭，這樣看確實是周域會做的事，嚴密布局，不會輕易讓自己人涉險，他更像陰溝裏的蛇，利用周身環境做掩護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曹金正這人如今落到這片田地，看起來確實可憐，可過去他為了拿到那筆錢，不惜要她的命，與其可憐他，倒不如是咎由自取。
周韞斂了斂心神：“現在看來董金陽在警方那裏是最安全的，周域的人沒抓到我們，車又沖下護欄，你打算怎麽做？”
“餓了嗎？”聞澍岔開話題，“我讓他們準備點吃的，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
周韞被他這副清閑模樣逗笑了：“我們現在跟逃命沒什麽兩樣，聞總會不會太舒服了？”
他挑眉相看：“是你太杞人憂天了，不是你說橫豎就是一死，我們也走到了退無可退只能進攻的地步，既如此，不如把心放坦，也許等等會有不一樣的轉機。”
周韞擰眉望他，總覺得聞澍隱瞞事情的背後是一個大膽的計劃，存心隱瞞，不願讓她知曉。
而他神神秘秘的樣子一直持續了一個星期。
這天，周韞正在一樓小院擺弄花草，她其實不擅長，但地處偏僻，周邊別說是小賣部，連出去的機會都少之又少，聞澍更是讓人二十小時寸步不離守著她，進出院子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她整日被拘在這裏，一擡頭便是四方四角的天。
偶爾有斑鳩落在灰瓦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偶然經過，到最後連周韞自己都搞不清楚今夕是何年，完全被看管起來的生活，使得她的情緒從一開始的欣然接受到逐漸煩躁，再到如今心中壓抑無處可發。
她煩的是事情走向，已經有兩天沒見到聞澍，就連每晚向她報備平安的電話也有兩晚不曾打來。好在宋冕知道她會擔心，固定時間裏打來電話告知她一切順利，但若細細追問幾句就沒有後續了，宋冕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或不回答，匆匆掛了電話，再打過去就是摁斷後的忙音。
周韞心頭的火在回憶中勾起，洩氣似的扔掉手中水壺，任憑水流順著孔洞慢慢溢出，浸濕了幹涸的磚地。
“周小姐。”
驟然出現的聲音險些嚇到周韞，倉皇轉身，眼前出現的人卻不是朝思暮想的那位，眸色燃起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宋總助。”
宋冕將她臉上的情緒轉變看在眼裏，可惜任務在身，有些事還不到時候全盤托出，等到事成再來詳說才更有意義。
“聞總說怕您著急，要我今天來同您說件事。”
“你說。”
宋冕擡手遣散了後方密切守護的保鏢們，往前走兩步來到周韞面前，低聲告知：“計劃順利。”
“真的？！”周韞欣喜之下腳步微動，下一秒就要離開的架勢。
“周小姐。”宋冕閃身到她面前攔住去路，“聞總的意思是您這段時間還需要待在這兒。”
周韞嘴角笑意漸滯：“他什麽意思？是打算一人扛下所有把事情解決？”
“周小姐，聞總也是希望盡己所能把事情解決，不想讓您再受傷害，他……”
“宋總助，既然我現在聯系不上他，就請麻煩你代為轉達。”周韞深吸一口氣，“他對我好，擔心我出事，這些為我著想的顧慮我很感激，但我不是圈養的鳥，也不是一無是處，為什麽他明明懂我的意思，卻要我撕破呢？”
宋冕沈默良久，久到周韞從身旁擦肩而過，走出一段距離後才開口：“周小姐，對聞總而言，你出事遠比他自己出事還要重要，我在聞總身邊工作年頭不短了，不能說對他了解十分，五六分也是有的，你沒事聞總尚且會留一線，可你若出事，他會和宿沅那幾位拼到見血。”
周韞站在那兒默聲許久，慢慢轉過身，看著宋冕嚴肅的臉，一字一句訴說自己的想法：“沒有人可以做到萬無一失，聞澍執意把所有事自己扛下來，賭上所有來換我平安，可這樣的平安我並不想要，我要的是他站在身旁，和前幾天一樣，陪著我打理花草，聽我閑話家常，而不是像現在，我在這裏為他擔驚受怕，只能等待結果到來，既如此，為什麽不讓我參與呢？我已經是局中之人，別忘了，從一開始就是他拉我入局，現在將我踢出去算怎麽回事？”
宋冕身為秘書，能言善道是基本功，可面對周韞一句接一句平靜的質問，他徹底沒了聲音，說不出也找不到可以有效反駁的點。
至於周韞，她知道宋冕無話可說，更知道她剛才那番話必然是起了作用，做事乘勝追擊不會有錯，便道：“我知道聞澍肯定交代過你報好消息，已經兵到城下，你確定還要隱瞞我嗎？勝了以後聞澍就算追責也不會對你太過苛刻，可若敗了，你是他身邊第一得力之人，確定周游二人會放過你嗎？你比我更清楚那兩位究竟是什麽人，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事，而你的存在對他們而言除了有威脅性別無其他。”
血淋淋的例子就擺在前面，宋冕若說自己一點兒不擔心那是假話，挑個最近的來說，曹金正從前是多意氣風發之人，就因為周域起疑徹底玩脫，落個死不死活不活的下場，著實令人唏噓。
宋冕盯著前方身影未動的人，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周小姐，我們進去說。”
“好。”周韞沒拒絕，轉身走在前面領路。
宋冕為了以防萬一，讓看守的保鏢去別處，關門閉戶，活脫脫一副做賊的樣子，招呼周韞坐下。
這會兒屋內就他們兩人，有些事沒有隱瞞的必要，都是敞亮人，自然是打開天窗說亮話。
宋冕清了清喉嚨：“聞總安排人找到了在國外生活的聞仲先生，用他作為談判的籌碼。”
“談判？”周韞霎時驚醒，“他不會是想利用聞仲作為和聞老爺子談判的點吧？”
“不錯。”宋冕輕聲道，“一個是過去晟弘接班人，一個是現在或可能接班的人，聞老爺子不會白白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孫子落入敵手，必然是費盡全力護著，而這樣也有利於聞總談條件。”
能找到聞仲已屬意外，周韞更多的是擔心：“會不會太過冒險？逼急了難保聞老爺子不會兵行險招，到時候我們才是真正的孤立無援。”
“聞老爺子那邊由聞總親自出面解決，先穩住聞老爺子，才能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周游二人。”宋冕擡腕看了眼表盤，“估計現在聞總已經和聞老爺子坐在談判桌上了。”
周t韞遲遲不言，將眼前境況逐一分析得出新結論：“光是穩住聞老爺子還不夠，傅美和周思晴該是用的時候了。”
宋冕點點頭：“聞總也是這個意思，傅美會在十點用自己的賬號準時發布有關自己和周家的事，視頻和文字兩種形式同步發送。”
“十點？”
“因為您和聞總乘坐的車輛沖破護欄掉落的新聞會在傅美之前公布到網上。”
周韞眉頭深鎖：“你們想把上次出車禍的事推到周家？”
“對，這碗水只有攪得更渾才能拿到我們想要的。”宋冕挺直背目標清晰，“但若敗，你和聞總假死就會成真，周家會讓這則消息坐實，所以這一戰至關重要。”
周韞木楞楞盯著宋冕，盯著他一張一合的唇，只覺耳邊出現了山谷回音，傳輸進她的腦子裏。
回想這幾天，難怪聞澍不願同她吐露分毫，這項計劃他把自己完全賭進去了，那她呢？她以後該怎麽辦？是接受他敗了，還是接受他死了以後自己孤身一人，每每想到今天發生一切，抱憾終身？
周韞緩緩閉上眼，在宋冕以為她欣然接受聞總安排後，驀地起身，險些嚇到他。
“游朔東呢？”
“之前周域安排人撞聞總的車，幸得邵一峰提前告知才躲過一劫，玩了一出將計就計，在那之後游朔東便不見蹤影了。”
周韞在房裏慢慢走動，回想過去所有事情的發生，更加確定一個事實：“我們之前一直都以為游朔東合作對象是周伯岑，或者說先前游朔東合作對象確實是周伯岑，但接連幾件事發生，有沒有可能游朔東合作對象已經變了？”
宋冕竟覺後背略有濕意，吞咽的同時低聲道：“你的意思是游朔東已經倒戈和周域合作？”
“沒錯，聞澍告訴我，周域手上生意不幹凈，並且周域也是憑借這行生意認識了不少有頭臉人物，設計周伯岑迫使他提前讓出碩騰總裁的位置，如果這些都是真，我們回歸問題本身，周域在那時既沒有接手碩騰，又沒有過於出眾的表現，那他是如何搭上這門生意的？沒有相當熟的人介紹，這種生意門路根本不會摸到，何談坐到他現在的位置。”
經此推敲，宋冕才發現問題關竅，驚呼道：“對啊！這就說明周域能碰這行生意，很有可能就是游朔東牽線搭橋，他若是過去就接觸這行生意，刻意隱瞞所有人，確實不容易查到他頭上，但他卻可以把人介紹進去。”
“我就是這個意思，游朔東若是周域引路人，兩人關系想必是親近的，聞澍想穩住聞老爺子還不夠，因為周域和游朔東的目標也許是毀了碩騰和晟弘兩家公司，而他們卻可以在事情爆發後立刻逃離宿沅，做暗線生意的人自然懂得如何躲避追捕，短時間裏警方確實不好找到他們。”
宋冕氣地捶了一下沙發扶手：“這兩人還真是狼狽為奸，仔細想想也對，周域恨透了周伯岑，搞垮碩騰不意外，游朔東當年敗給聞老爺子，對聞老爺子恨之入骨也是必然，想報覆晟弘在所難免。”
周韞輕嗯一聲：“這兩人經營的生意一旦被發現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當然要在被發現前盡快解決所有事，一來保全自身，二來達成自己夙願，這步棋他二人走得很清楚，與其說游朔東表面和聞澍合作，倒不如說他就是盯著聞澍動向的監控，混淆聞澍視野，幹擾他的判斷，聞周姜三家內鬥，他二人坐享漁翁之利，根據時局改變針對戰術，先解決最容易解決的姜家，接下來就是聞周兩家了。”
宋冕聽著周韞分析，心裏的確定逐漸明朗。對上了，先解決姜家，再就是聞周兩家，如今可不就是按照這樣的走向來的嗎？
宋冕當機立斷：“我這就聯系聞總告知他情況。”
“先別。”周韞伸手摁住宋冕想打電話的手，“聞澍現在去找聞老爺子，沒準周域和游朔東已經知道了，他們現在或許還以為事情發展仍按照他們設下的局一步步推進，當務之急，是新聞發布時間提前，既然他們想跑，那就讓他們跑不了。”
“好，我現在就去辦。”
“你們聞總若是能給警局遞上話，先行一步部署抓捕計劃，哪怕不是第一時間抓到他們，也會拖住周域他們的腳步，打亂逃跑計劃，爭取到的時間足夠我們計劃如何阻止他們了。”
宋冕握緊手機，第一次對周韞產生佩服，都到這時候了還能做到臨危不懼，頭腦清晰，部署接下來的事，有她，確實是聞總之幸，也難怪聞總拼了命也想護她，她值得男人如此。
周韞目送宋冕走出房間前去告知聞澍，回眸看了眼抽屜，擡頭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走到床頭櫃前，輕輕拖出抽屜，望著裏頭靜躺的手機，猶豫兩秒，伸手將手機從抽屜裏取出，熟練地摁下一串號碼，等待手機那頭的人接起。
她必須賭一把，賭周域對她還有那麽一點喜歡。
手機傳來尚未接通的“嘟”聲，每響一次，她的心便揪起一分，直等到電話被接起的剎那間，周域低沈的嗓音從那頭溢出。
“有事？”
“哥，你就這樣撇下我，是不是太狠了？”
而此刻坐在車裏的周域瞥了眼一閃而過的樹影，聽著她後知後覺的質問，輕笑：“小韞，我給過你機會的不是嗎？”
“我本來不想逃，是聞澍突然出現帶我離開，根本不給我拒絕的機會，被強迫我能如何？”
“我了解你，就像我知道此刻你的嘴裏不會有一句實話。”周域冷嗤一聲，“看在過去你我也曾真心相待過的份上，不妨告訴你，早點離開他，你還有一條活路。”
周韞看著窗外，灰瓦上有一只斑鳩輕輕落下，收著翅膀昂首挺立看向這間房，她回以同樣的對視，以輕描淡寫的口吻給出他最想要的東西：“哥，你可以搞垮碩騰，但晟弘並不容易，游朔東有告訴你，關於晟弘重要文件都是設下密保的，絕非一般人可以破解。”
周域眉頭皺起：“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帶我走，我可以把宋冕帶上，讓他親自給你打開晟弘內部網，總好過讓聞老爺子和聞澍內鬥，最後晟弘的頭把交椅還是在聞家不是嗎？”
“小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通常是劇毒，你覺得我是嘗還是不嘗？”
人做一件事總得有目的，圖名，圖利，又或是圖痛快，不論如何，總得“圖”一頭。
能讓周域短暫放下戒備，必然是要顯出她為達某種目的甘願和他合作，而對她來說最有信服力的借口便是沈毅楊。
“哥，我的確不是免費幫你，我想要他們都死，為我父親報仇。”
“是嗎？”周域低聲笑，“你若是恨也該恨一人，就是周伯岑，怎麽還恨上旁人了？”
他仍在試探，想看看她究竟知道內裏多少，要想上周域的船就得吐幹凈。
周韞故意沈默，再開口聲色略微激動：“到現在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當年我父親的死周伯岑占主要原因，可能幫此事隱瞞下來只有聞弘的關系網能做到，至於游朔東，那時候他是聞弘身邊得力幹將，許多事都是經由他手代為處理，我父親的事，他也是知情者，卻在我面前上演一場無辜者戲碼，我恨他們難道不應該嗎？！”
周域並不奇怪她會知道這件事真相，但他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索性就著這個機會把話說開：“既然知道聞弘參與此事，為什麽還和聞澍糾纏不清？”
“如果我說是為了尋找證據你信嗎？”
“證據？”
周韞長嘆一聲，再開口，聲音中依稀可聽出哽咽之感：“我沒有人脈，更沒有人會幫我，只能刻意接近聞澍從他身邊找證據，只是我沒想到聞澍和聞弘關系如此差，以至於我到現在還未見過聞老爺子，既然無望，不如尋找有力靠山，我知道眼下只有你能做到了。”
周域不為所動：“你是想讓我替你覆仇還是怕聞澍和聞弘鬥法，輸了以後會連累你？”
“都有。”周韞替他補充一句，“若聞澍贏了，我怕自己接近他的目的長久下去也會暴露，到時候我才真的是孤立無援，他肯定會想盡辦法報覆我，哥，難道過去你對我的好都是假的嗎？如果是假的，這個手機號你怎麽可能繼續用呢？你說過這個號碼只有我知道，我想主動一次，你還願意信我嗎？”
回應她的是長久的沈默，t好似手機那頭的人已經掛斷電話。
周韞什麽都沒有說，呼吸越來越輕。下一秒，電話突然掛斷，傳來一陣忙音。
她慢慢放下手機，盯著逐漸暗下的手機屏幕，默數三秒。當屏幕重新亮起的瞬間，她選擇接通電話，小聲啜泣：“哥。”
“半小時後洪灣碼頭見，帶上宋冕。”
“好，我一定帶上他。”
周域摩挲著指腹，沈聲警告：“別耍花樣，只要你們倆。”
“我不會耍花樣的，再說洪灣碼頭一定都是你的人，我想做什麽怎麽可能逃過你的眼呢？”
她說得很直白，周域便沒再為難，掛斷電話後，前排林駿升將平板往後座遞去。
“出事了。”
“說。”
林駿升擰著眉將看到的新聞覆述一遍：“我們的人當時警告過她，還給了一筆錢，沒想到這個婊-子敢擺我們一道。”
周域接過平板，重新放映一遍傅美錄制的視頻，再結合她發布的文章來看，絕非一朝一夕的功夫，一看就是經過專業人士潤色，這篇文章完美利用當下網友們關註的熱點和導向性，將傅美塑造成在事業上升期遇到心愛的男人，為了他洗手做羹湯，卻沒想到男人不是個東西，對她家暴，控制她人身自由，每一句都是奔著輿論最大化來的。
周域將平板遞給林駿升：“立刻安排人把熱搜撤了，無論花多少錢立馬給我撤。”
林駿升剛想應一句知道了，恰逢此刻手機響了，他只得先接電話。
“什麽？！”林駿升開了免提把手機遞到前後座之間讓周域聽得更清楚點。
“現在視頻在網上鬧得非常大，我們已經嘗試撤熱搜，但對方似乎不差錢，一直在投，這件事對周總來說影響太大，麻煩林秘書請示一下周總，我們也好為接下來做準備。”
周域迅速接過手機：“出什麽事了？”
話音剛落，林駿升已經點開熱搜，看到第一的詞條當即兩眼一黑。
#碩騰千金離奇覆活#
#20年前搜救工作真假難辨#
林駿升刷新一下，又一個詞條正慢慢爬升中，大有沖進前五的趨勢。
#女星傅美坦言渣男為碩騰總裁#
#女星傅美曬家暴期間受傷照片#
一條又一條對他們極為不利的內容在網上大肆蔓延，而照這個情況下去，他們想全須全尾離開宿沅怕是有難度了。
林駿升看著周域逐漸沈郁的臉色，小聲詢問：“接下來怎麽辦？會不會影響到我們撤？”
周域眼眸微瞇，當機立斷：“警方就算再快也需要按流程來，為保萬無一失，得推出去一個人擋槍，為我們爭取時間。”
林駿升疑惑看著他。
周域給出方法：“向警方洩露游朔東的位置，就說有人進行非法走-私，販賣違法用品。”
“可游朔東要是抓起來會不會洩露我們老底？”
“他一時半會不會想到是我們洩密，還指望我救他，自然會扛一會兒。”
“好，我立刻著手去辦。”
周域瞥了眼林駿升手機，出聲阻止：“等等，這事不對。”
“什麽？”
“立刻掉頭！”周域斂下一切情緒，逼自己冷靜下來，“洪灣碼頭不能去了，聯系我們的人去下一個地方接應。”
“你是擔心游朔東扛不住什麽都同警方說嗎？”
“周韞那通電話有詐。”周域冷聲道，“她就是想詐我們位置，現在再去洪灣碼頭就是自尋死路，警方肯定提前部署，我們去正好遂了他們意。”
林駿升後知後覺：“我現在就聯系他們安排好。”
周域輕嗯一聲，閉上眼靠在座位上靜候到達目的地，可那顆心卻怎麽也靜不下來，耳邊回旋著周韞小聲啜泣的聲音，央求的話語，沒想到竟全是假的，而他居然有幾分信了。
他驀地睜開眼，視線微移落在一旁手機上，眼神一暗，拿起手機直接丟向窗外，聽碎裂聲溢進車內，他恢覆如初，但眼底的冷意還是出賣了他的情緒，只有在乎才會有情緒波動，而他這一次確實被周韞影響了。
沿途的風景一眼未看，卻在紅燈亮起車停下後，周域看到過去他曾和周韞去過多次的奶茶店拆下了招牌，男人站在梯子上，已將招牌卸下慢慢遞給身旁兩人，店內只剩下搬運後的一地狼藉。
他盯著奶茶店微微出神，綠燈卻在此時亮起，車輪滾動，奶茶店門前的人依舊忙碌，而他所能看到的範圍隨著車速逐漸縮小，直至化成一抹圓點，徹底從眼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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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廣運碼頭時，林駿升一早通知接應的人已經到了，隨他們車子駛入，人也跟著走動，直到車停下，接應的人也跟著停下腳步。
林駿升先下車，瞧見熟人，上前和對方碰了碰拳頭：“辛苦各位。”
男人皮膚黝黑，左邊臉頰有一道微凸的醜陋疤痕，逆光而站，那疤痕好似活過來的蜈蚣似的，看上去分外可怖。
他從煙盒裏抽了根煙遞給林駿升：“都是道上人，兄弟有難自當幫忙。”
林駿升道謝點頭：“船都備好了嗎？”
“新出的貨，到時候你們假扮成搬運工人，等到了下一站會有人替你們周旋，不必擔心。”
“等我們到地方，錢也會到賬。”
“跟周總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這點信得過。”
兩方交談完畢，周域從車裏下來，見到刀疤男點頭示意了一下，給林駿升遞眼色。
刀疤男接過厚重的包，拎在手中掂量幾下，確定數額不小後，咧唇笑：“這邊走。”
跟在周域身後的保鏢環顧四周，暫未發現異常，右手緊貼腰上武器，密切註視四周動向。
貨船中等大小，已有船員在搬運忙碌，他們低頭忙著自己手頭上的事，無暇顧及周域等人上船。根據一早說好的約定，刀疤男需跟隨他們到達下一個停運點再離開。
周域和林駿升換上了船員的衣服，坐在船艙商議接下來該如何。
林駿升盯著熱搜詞條頭疼不已：“事情沒能按照計劃推進，到時候老周總若是和聞老爺子聯手，兩人怕是能安然度過。”
“想多了。”周域猜得有理有據，“以現在網絡散播速度，命案更是關註的重點，就算周伯岑和聞弘聯手也沒法解決這件事，已經不是二十多年前了，隨著法律完善，想逃脫絕非易事。”
提及此，林駿升難免感慨：“幸虧我們這次提前離開，要不然這熱搜一定會打亂我們離開的計劃，說不定還會拖住我們的腳步。”
周域沒作聲，盯著視頻中和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妹妹，竟覺得諷刺。周伯岑一時心軟反倒給自己刨了個坑，周思晴怕是早就準備好了，就在等一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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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周韞坐在聞澍替她紮的秋千上，捧著一杯茶，任由它被風吹涼，指腹的熱意從滾燙變為冰冷，她卻渾然不知，出神地盯著某一處。
聞澍回來時看到的就是眼前一幕，擡手阻止宋冕叫她的念頭，慢慢向她靠近。
但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存在性，都到她身旁也沒見她發現自己，倒是杯中水呈四十五度慢慢滴落。
“餵地磚喝水？”
突如其來的聲音喚回周韞出神的狀態，就見眼前有一抹黑暗襲來，手中的重物頃刻間被奪走，她才發現杯中水已流失一半。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有一會兒了。”
聞澍順手將杯子放在圓桌上，看她精神不太好，伸手碰了碰額頭：“不舒服？還是昨晚沒睡好？”
周韞開門見山：“你覺得周域會怎麽離開？他現在應該察覺到我有意詐他位置。”
聞澍沒有猶豫：“貨船。”
她一怔：“可他怎麽可能還會去洪灣碼頭呢？”
“沒有洪灣碼頭還會有別的碼頭，這是最不容易引人註意又能面對突發情況快速反應的離開方式。”聞澍單膝蹲下，擡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宋冕沒有告訴你，是怕你自作主張，其實我們昨天已經找到游朔東，在警方詢問下，他為了爭取寬大處理，提供了秘密交易碼頭和接頭人。”
周韞錯愕看他：“也就是說不管我有沒有給周域打這通電話，你都已經和警方聯系好了？”
“只有你打通電話才會激活追蹤系統。”聞澍握緊她的手，“林駿升已將周域那部手機安裝了追蹤程序，但前提是他必須使用那部手機才可以，他接了你的電話，追蹤系統啟用，只要他還在國內，就一定能找到他，不過根據警方給的消息，周域中途有將手機丟失，追蹤終止，根據最後定位地點以及游朔東提供的信息，可以推測出周域要去的t目的地，當然若你沒有打，林駿升也會找機會激活，不過過程相對難些。”
“林駿升不是周域身邊最信得過的人嗎？他怎麽會幫我們？”
聞澍溫聲解釋：“他的家人根本沒有被送出去，周域不可能會帶上無用之人，更不可能到了國外替林駿升養一家老小，警方讓林駿升家人聯系了他，他最後選擇倒戈很正常。”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匆匆而至的腳步聲。
宋冕一向端得住，周韞第一次聽到他聲線仿佛染上了一層喜色，激動而又急切：“聞總，最新消息，周域等人在廣運碼頭被成功逮捕！”
周韞震驚之餘再一次聽到宋冕開腔。
“周域身邊的人和警方交火了，全部覆滅，陳警官說周域已經押到車上帶回警局審問。”
她不是沒想過最後的結局，只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周韞反倒說不出話來了。壞人就該繩之以法，不該對他們存有惻隱之心，她對周域早已沒了任何情感寄托，只是惋惜，明明他可以有不錯的人生，卻選擇走這條沒有回頭路的路。
聞澍看出她情緒低落，和宋冕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先離開。
等人走遠後，聞澍起身繞到她身後，雙手覆在秋千架上輕輕往前推：“聞弘說他此生最不後悔的事是教了我，你說他是不是希望我到時候幫他打點一下？”
周韞默不作聲。
他又道：“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真情和假意，更不缺事後醒悟，但錯就是錯，黑就是黑，一旦染上沒有變白的可能。”
周韞知道他意思，緊抿的唇慢慢輕啟：“他們會怎樣？”
“他們會怎樣是法律來判斷，但我們會怎樣，是它來判斷。”聞澍將兩張飛機票從她身後遞到她面前。
周韞本不在意，卻被目的地兩個字釘住了視線，眼睛仿佛有火竄過，熱辣滾燙。
——黑山共和國。
直到此刻，周韞才從恍惚中回過神，她希望這個世界愛再多一點，恨再少一點，就像黑山共和國是流浪貓的天堂，因為它們被所有人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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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起飛的那天，宿沅的天前所未有的好，他們沒有選擇專車送往而是拎著行李箱隨人-流走入地鐵站，經過安檢員，檢票進入地鐵等候區。
周圍是熱鬧的人群，歡聲和笑語不間斷傳來，那是一種生活的氣息，簡單卻有叫人心靜的本事。
他握著她的手，低語：“等到了黑山共和國想做什麽？”
她笑了笑：“我想養兩只貓。”
他跟著笑：“聽你口氣好像連貓的名字都想好了？”
“嗯，叫七月和八月。”
他握緊她的手，腦海中閃過那年七月，他見到一位身穿鵝黃裙的女人從眼前經過，明媚耀眼。又一年的八月，他和她同時戴上頭盔，在哨聲出現的前一秒，隔著頭盔前風鏡，他們遙遙相望。
七月初見，八月相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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