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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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白粥在砂鍋中翻滾,周時也把切好的香菇絲撒進去,用木勺緩緩攪動。

他從臥室出來時,看見林喻之站在書櫃前,目光久久停在那對帆船上。那艘手工帆船是他假借客戶之名送出去的,當時他佯裝自己有民宿要裝修,在Mankel的客戶群裏詢問裝修建議,話題拋出還不到三分鐘,林喻之的好友申請就跳了出來。

未能簽單是很好的送禮托詞。

可他與林喻之真正的重逢還要再往前追溯兩個月。那時他過得太糟糕,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但那一晚的一切卻歷歷在目——他在打工的飯店裏意外遇到了林喻之。那晚的林喻之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周時也險些沒能認出他來。包間裏一共坐了六個人,他們自帶了兩瓶白酒,後來又叫了一箱啤酒,勸酒聲一浪高過一浪,林喻之再一次小跑著鉆進洗手間的時候,他也跟了過去。廁所隔間裏的嘔吐聲已經停歇了超過十分鐘,他屈指叩了幾下門板,裏面無人答應,他一腳踹開門,發現林喻之正抱著馬桶蜷在瓷磚地上,完全沒了意識。

他抱起人就往外走,又喊同事叫了救護車,那群醉醺醺的生意人這時才慌了神。

勸人喝酒致人死亡是要擔法律責任的。

第二天,周時也辭掉了飯店的工作。

他在那時就見過了林喻之不肯向命運低頭的樣子,也知道林喻之不服輸的時候有多倔強。可昨天在那間被陰翳籠罩的出租屋裏,他只看到了空空蕩蕩的洗手臺——沒有毛巾,沒有牙刷,沒有香皂。林喻之將自己所有的生活痕跡抹得幹幹凈凈。

他滿口謊話。

那根本不是十三箱待搬的私人物品。

那是十三箱無所謂誰來認領的遺物。

砂鍋蓋被蒸汽頂得哢嗒作響,周時也想起他昨天冷聲發問的模樣。

——這樣做有意義嗎?

周時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

可意義重要嗎?

意義是活人的枷鎖。沒有選擇的人,思考意義本身就沒有意義。小時候他努力讀書,是為了帶羅韻蘭遠離那個人渣。後來只身來到岳城,是為了替羅韻蘭找回公道。

至於現在——

竈臺間的白氣模糊了周時也的視線。

現在,他需要林喻之活著。要他的睫毛在晨光裏顫動,要他有呼吸,有心跳,有體溫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玄關傳來一陣突兀的敲門聲,周時也猛然驚醒,這才註意到沸騰的米漿已經撲出鍋沿。他匆匆掀開鍋蓋,把雞絲倒進粥裏,又去給來人開門。來⒌'㈧0641⒌0⒌追更

*

林喻之推開浴室門的時候,周時也正蹲在玄關拆紙箱。他把快遞員剛送來的鏡子從紙箱中取出來,一邊檢查有無破損,一邊頭也不擡地說:“臟衣服放浴室裏,一會兒和床單一起洗。”

林喻之看著那面嶄新的鏡子一陣恍惚。

就是這樣。

破鏡不可能重圓,只能換一塊新的。

周時也把鏡子立在墻角,又把空箱和昨天整理好的瓦楞紙板收在一起,轉身進了廚房。林喻之跟到廚房門口,看到那臺黑色手機已經被他拿到了廚房裏。

也就是說,周時也看到了那兩條消息。

“把那船擺出來做什麽?”林喻之沒頭沒尾地問。

周時也沒作解釋,只問了一句:“不喜歡?”

林喻之說:“不喜歡。”

周時也沒有立刻接話,林喻之又問:“我什麽時候可以搬走?”

“出去等我吧。”周時也說,“我還要煎兩個雞蛋。”

林喻之笑了一聲:“你覺得你能一直把我關在這裏?”

雞蛋滑入熱油,周時也把火調小一點,背對著他問:“你想去哪兒?吃完飯我們可以出去走走。”

林喻之在抽油煙機的轟鳴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身子一歪,倚在了門框上。

“我看過一個紀錄片。裏面說,有的企鵝會突然離開族群,義無反顧地奔向遠處的雪山。”他側過臉看著窗外,仿佛那裏也有一座聖潔的雪山似的,“攝影師拍下了一個胖墩墩的、在雪地裏漸行漸遠的背影。它要去的地方離大海很遠,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它會餓死在路上。可即使科研人員把它帶回棲息地,它還是會立刻轉身,再次朝那座山走去。”

他回過頭,視線落回周時也的背影:“很好的紀錄片,你也應該看看。”

油花四濺,發出“滋滋”的聲響,蛋清邊緣逐漸泛起一圈焦黃。周時也關掉火,把煎好的雞蛋盛進了盤子裏。

“電視,”他冷不丁地問,“買哪個牌子比較好?”

林喻之怔了怔,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待油溫降下來一點,周時也重新打著火,往鍋裏又磕了一顆雞蛋。林喻之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恐怕比那只一心赴死的企鵝還要固執。

“我都不知道你喜歡看紀錄片。”周時也淡聲道,“最近不用去公司,我陪你看個夠。”

林喻之提到的紀錄片是《在世界盡頭相遇》,我發在了微博上。

他說的這一段從1:13:10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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