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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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淩晨一點的辦公室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鳴,冷透的咖啡在玻璃杯中泛著渾濁的光。林喻之仰靠在寬大的皮質辦公椅上,扯了一把系得過緊的暗紋領帶。

林牧為被捕之後,馬俊也一並被帶走調查,好在很快就放了出來。可即使有馬秘書在旁協助,林喻之依然覺得手背貼在了燒紅的鐵板上——人力成本、廠房租金、電費、水費……每天一睜眼就是六位數支出。勞動密集型產業,流水線不能停,老板就算自己餓死也得把工資發出來。可這些天他在查賬的時候發現各個部門的進出都不幹凈。馬秘書給他算了一筆賬,一個人貪汙的金額如果沒多少,打官司也只是虧錢虧精力。

他也是這時候才體會到,做實業就像走鋼絲,現金流是卡在老板脖子上的一把刀,而他父親一直以來都是擔著巨大的風險在做事業。

他為林牧為請了一位刑辯圈裏有名的巧舌。陳律師閱卷閱得很細,可林牧為交代得太徹底了,沒給他留出太多發揮空間,他從證據材料裏找出了一部分不應該被定義為行賄的資金往來,至於林牧為打牌時挪用的那些錢,絕大部分都在發工資前填補了回去,只有幾筆老賬逾期沒有歸還。林喻之在他的指導下,將挪用的資金足額歸還了回去,陳律師說,量刑這塊還能斡旋。

難纏的是跟宋憶武有關的那筆舊案。網絡上的輿論風暴比林喻之預料的更加兇猛,與牧為照明有關的話題下鋪天蓋地全是謾罵與抵制,有人甚至上傳了砸碎自家客廳吸頂燈的視頻。除了牧為照明自己的品牌業務,代工訂單也受到了牽連。

抵制牧為照明的話題熱度已經超過了性侵案本身,按照陳律師的意思,背後一定有人在運作。林喻之明白他的潛臺詞——從林牧為把宋憶武交代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們和宋家幾十年的交情就已經不覆存在了。

但真正壓垮牧為照明的是一把火。

一個隨意丟棄的煙頭引燃了新廠區的廠房,所幸新廠區因訂單銳減早已關停,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可貨品和設備的損失是實打實的。這個消息很快被發在了網上,有人為那場意外之火歡呼,他們說人在做天在看,無良老板終於遭了天譴。

十一月,林喻之旁聽了林牧為的庭審。林牧為在法庭上交代了十一年前為了息事寧人以給予補償金的方式替宋憶武掩蓋犯罪事實的全部細節。

受害者離職後,曾回到工廠要求見林牧為一面,恰逢林牧為在外地洽談業務,沒有應約。辯護人堅持認為林牧為有明確且合理的不在場證明,主觀上沒有逃避解釋的意圖,不應對羅韻蘭的自殺負有直接責任。

周時也以檢方證人的身份出席了庭審。作為受害者家屬,他要求被告人公開澄清當年的事實真相並向死者致歉。

法庭後來支持了這一請求。

2020年11月22日,經依法審理,被告人林牧為犯行賄罪、挪用資金罪、包庇罪,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四年零九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三十萬元。

同一天,林喻之向法院提交了牧為照明的破產申請。

*

岳城總是陰天。

低垂的雲層如同浸透汙水的棉絮,將整座廠房籠罩在鉛灰色的陰影裏。

林牧為被羈押後,林喻之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可忙碌很好,人忙起來就沒有精力胡思亂想。如今林牧為的判決塵埃落定,最後一筆員工遣散費也發放完畢,曾經運轉不休的車間變成一具具被掏空的巨獸骨架,凍結的記憶卻被擊得粉碎,鋒利的碎片紛紛揚揚。

多麽真啊。

全是假的。

可他沒有想到會在樓下圍觀的人群裏看到周時也——自從兩人攤了牌,周時也再也沒有回來過。

林喻之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也不好奇。周時也似乎還是他第一次在財務室門口看到的那副模樣,面容英俊,身材高挑,袖口挽到一半,露出了一截勁瘦的手臂。

是無數次將他攬入懷中的手臂。

他翻遍了記憶,卻沒能找到可以恨周時也的立場。周時也有那麽正義的理由,他甚至不屑於隱藏,就用那麽一個可以被輕易砸爛的破鎖掩蓋掉了自己的全部秘密。他也從來沒有主動承認過他們之間的關系,更沒有明確地表明過自己的心意。

說到底,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恨周時也只讓他覺得自己無比卑劣。

可胸口的這種鈍痛應該叫什麽呢。

林喻之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羅韻蘭當年站在這裏都想了些什麽。她像一個壯烈的殉道者,用自己的墜落對這個荒誕的世界發出了抗議的吶喊。可如今他站在同一個位置,似乎只稱得上對荒誕的屈服。

天臺上的風有些大,林喻之身上的單薄襯衫被吹得鼓脹翻飛。他將上半身探出欄桿,身後卻冷不丁地傳來一聲重響。

*

鐵門撞擊墻面的巨響在天臺回蕩,女警觸電般地後撤半步,舉起了手中的手機:“電話!”她將手機屏幕轉向天臺邊緣的身影,大聲喝止道,“你父親要和你通話!”

“父親”二字如利刃直刺心臟。林喻之扣住欄桿,隔著六七米的距離與屏幕中的林牧為對視——比起庭審時,父親仿佛又蒼老了許多,可眉目間溫潤依舊,仿佛所有風暴都未曾降臨。

“你做得對。”聽筒裏傳來沙啞卻堅定的話音,“做生意,最忌諱不撞南墻不回頭。把工人的工資都發了,欠的債還了,我們從頭再來。”

女警緩步挪近,將開啟免提的手機輕放在近處,又退了回去。

“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學帆船,一開始學不會換舷,總是翻船。我說太危險,勸你不要學了,可你死活不肯。你說翻船算什麽,翻了,再正過來就好了嘛。”

鹹腥的海風穿透十年光陰撲面而來,二十三歲的林喻之看見十三歲的自己從浪裏鉆出來,發梢滴落的水珠折射出斑斕的日光。他低下頭,額頭抵上冰涼的金屬欄桿,鐵銹在皮膚上碾出一道猩紅的痕跡:“我害死了媽,又毀掉了你的廠子。”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響,“我根本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傻孩子。”林牧為截斷了他的話頭。

“你媽懷你時已經三十九了。她身體不好,可堅持要留下你。”這麽多年,他還是第一次對兒子講出這些話,“這都怪我。我一直覺得,這輩子不論如何都得有個兒子,不然就白活了。六個小時的搶救手術,我的腦子一片空白,連自己簽了多少份知情同意書都不知道。”劇烈的咳嗽撕開了中年男人極力偽裝的平靜,“你媽是因為我死的。喻之,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挺得過來,現在連你也要丟下我,你讓我怎麽辦?爸只剩下你了。”

最後這句話溫柔得像嘆息,卻讓林喻之潰堤般弓下了腰背。

民警飛身撲來時,父親的囑托淹沒在了年輕人突然爆發的哭聲裏。

“做錯了,就改。我在這裏,表現好是可以減刑的。你好好吃飯,好好生活。爸很快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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