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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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何楚文離開後沒多久,許之行根本沒什麽時間考慮。

他馬不停蹄地趕去了醫院,安頓好小滿後他又得趕往打工的地方,他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區別,都是一副死氣沈沈的樣子,同事也沒怎麽在意。

可今天的他幹起活來卻像是不要命一樣,盤子洗了一筐又一筐,其他人都累的坐在一旁休息,只有他不止疲倦的一直幹到深夜。

就連將壓榨看得習以為常的領班在許之行下班時也忍不住提醒,不過這並不是關心,而是怕他萬一累死,會有連帶責任。

在被提醒後的許之行又轉身去了下一個打工點。

一個昏暗、吵鬧,充滿酒精氣味的地方,這裏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拉著別人一起醉生夢死,許之行很怕遇到這樣的客人,以往他被灌了幾口後就會倉皇逃開。

可今天的他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看到酒杯旁那一摞鮮紅鈔票,這次他非但沒有逃走,反而伸手拿起酒杯,一杯接著一杯灌進嘴裏,嬉笑起哄的聲音立刻在卡座響起。

許之行像是在懲罰自己一般的折磨著自己。

辛辣的酒精把他嗆出了眼淚,而淚水又在看不見的地方一個又一個的滑落,滾落在黑暗裏,沒有絲毫聲音。

他仿佛真的像何楚文說的那樣,在墮落,在下墜。

最後是不遠處的調酒師實在看不下去才過來把他拉走,不然今晚他可能永遠都喝不到盡頭。

一進到衛生間,許之行立刻沖向馬桶,胃裏的東西一股腦全都吐了出來,吐得他眼前一陣花白。

而剛剛的調酒師並沒有離開,而是走過來,身體倚在門框上,點了一支煙,漫不經心道:“你被他們耍了。”

許之行沒說話,他的一手把住馬桶邊緣,另一只手死死抓著剛剛客人給的鈔票。

“那些酒每開一瓶你都有提成,比你手裏的可多多了,他們開好了才叫你過去,明擺著只想灌酒,不想掏錢。”

洲興在這幹了很多年的調酒師,技術一流,很多回頭客都是奔著他來的,而這裏的一些潛規則,他清楚的很,像許之行這樣來打工賺快錢的小男生他見多了,但被欺負成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許之行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起來的過程中,一些被客人惡意塞進衣服裏面的錢掉下來,他狼狽的將它們一一撿起捋好,放進口袋。

整理好一切,他才擡頭看著眼前的人,嗓音嘶啞的說了一聲“謝謝。”

說完朝著外面走去,看起來是想要重回工作崗位上,看著許之行離開的背影,洲興本來不想管,可猶豫了幾秒還是開了口,說了那句見到許之行第一面就想說的話:“你不適合這兒,換個活吧。”

許之行渾身一頓停下了腳步,只是不巧外面傳來領班的聲音,領班的聲音粗糙刺耳,像一捆粗糙的麻繩,勒得人眉頭一緊。

許之行呼出一口氣,他的確不適合這裏。

他擡起頭,轉過身對著洲興:“謝謝,我知道。”

說完便走了出去。

見人離開,洲興聳了聳肩,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抽完手上的煙,便也回到了自己的調酒臺上,這回他專心調酒,沒在關其他多餘的事。

很快到了下班時間,送出去最後一杯酒後,他開始收拾著吧臺,只是沒一會,許之行忽然走了過來,幫著他一塊收拾。

洲興打量著他,看對上手上利索的動作,看來酒醒了不少,看樣子沒再被灌酒:“我說的沒錯吧,光讓他們開瓶就行,剛才掙的不比你之前掙得少吧。”

“沒掙多少,開瓶也得喝,雖然喝的少,但我不想再喝了。”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被胃酸腐蝕後的沙啞,只是氣息不再似剛剛那般虛無縹緲,好像風一吹就會散。

天快亮時,許之行才回到醫院。

住院部的電梯叮的一聲打開,許之行拖著腳步走了出來,他的頭撕裂般的痛,再加上過於昏暗的走廊壓得他喘不上氣,他扶著墻壁快速往前走著。

終於在拐過一個角後,前方透出了微弱的燈光,許之行長舒了一口氣,那束光給他帶來了片刻的喘息。

他的腳步少放緩些,朝著前面光亮走去,臨進門,他調整了下狀態,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平覆好後,才擡腳走進房間,然而一進門他便怔楞的站在門口,只見傅然正坐在病床一側,身側的燈光拂過他的臉頰落入許之行的眼底,這光仿佛是從傅然的身上散發而來,他低著頭,眉眼間是少有的溫柔,聽到聲音後猛地擡頭,目光正對上站在門口的人。

對方好像是在這等了很久,沒等許之行開口:“回來了,內個,我就是來看看小滿。順便也來看看你。”後半句聲音忽然降低。

許之行點點頭,從一旁拉過來一個椅子,坐在了傅然的旁邊,目光落在了熟睡的小滿身上。

現在小滿每次睡得都很沈,除非自己醒,不論別人怎麽叫都很難醒過來,像是昏過去了一樣,醫生說這個現象不是很好。

他很怕哪一次小滿真的再也醒不過來,於是他和許之遠不分晝夜的守在這裏。

他忽然想到什麽:“小遠呢。”

傅然:“我來了就讓他回去休息了。”

許之行嗯了一聲,疲憊地靠在椅子上,無意間,他看到一旁的櫃子上放著一束向日葵,那簇嬌艷的明黃肆意的盛開著,溫暖又明亮。

可即便再芬芳的花香也掩蓋不住自己身上刺鼻的煙酒味兒,他將上衣拉鏈向上拉了拉,頭也往衣領裏面縮了縮,想以此把身上的味道蓋住。

而身旁的傅然看到,卻以為他是冷了,於是將身後的外套拿了過來,蓋在許之行身上。

許之行詫異地看著他,傅然一邊將衣服給他攏好一邊道:“現在天越來越冷了,得穿厚外套了。”

許之行沒有反駁,而是看著他,靜靜地接受了這份溫暖。

傅然為他披好衣服後沒有立刻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停留在原處,手指還捏著衣服的拉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面前的人近在咫尺,許之行甚至都能感受到對方撲在頸側的氣息,然而害怕對方聞到自己身上的異味,他立刻拉開距離,轉頭道:“怎麽了。”

“冬訓……你真的不打算去了麽。”說話間傅然小心翼翼地擡眼他,眼神中帶著愧疚,似乎是害怕自己又說錯什麽話,說完後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對方,等待著回答。

許之行也同樣目光沈沈地註視著他,下一秒一道虛弱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去。”

傅然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反應過來後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真的!”

許之行被他感染,嘴角下意識帶上一抹笑,“真的。”

洲興說的沒錯,他不適合那裏,然而於他而言想要離開那裏的唯一方法就是讀書、念大學,他不想在那燈紅酒綠的地方搭上自己的一生,他要走出來,即便這很難,他也不會放棄。

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包括自己。

傅然松了一口氣:“你怎麽想清楚的。”

許之行看著病床上的小滿,將她瘦弱的小手放進被子裏:“一味地犧牲,除了讓小滿愧疚以外沒有什麽意義。”

說話間他的眼神愈發明亮,宛如夜空中最明亮璀璨的一顆星。

看著眼前人傅然仿佛瞬間回到了那個熊熊燃燒的夜晚,看到了那個在火光中朝自己伸出手的少年。

是啊,一個連他都沒有拋下的人,怎麽可能拋棄自己。

剛認識的時候傅然覺得他像蒲公英,什麽也不挽留,什麽也不在乎,母親離家出走,他就休學照顧弟弟妹妹,父親欠債,他就出去找工作補貼家用。生活天翻地覆,他卻一切照舊。

可現在看來他不在意地向來是要走的人,而那些留在他生命裏的人,他一個都不會落下。

看傅然一直不說話只是直直地盯著自己,許之行有些不自在,於是他轉過身,不再看他。

許之行垂下眼,睫毛在眼睛周圍落下一圈陰影,“況且我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A大,為什麽要學醫。小滿從來都不是累贅,更不是借口,她就是我的前途。”

說完他重新看向傅然,而在這期間對方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傅然此時的目光簡直比一旁的向日葵更加的直白熱烈: “怎,怎麽了,我說錯了麽,怎麽不說話。”

話音剛落,身旁的身影忽然靠近,還沒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落入了一個結實的懷抱。

“你說得很對。”

傅然接著道:“放心吧,你不是一個人,我會幫你一起照顧小滿的。”

傅然的懷抱和他的衣服一樣溫暖得讓人舍不得松開,聽到他剛剛說的那句話,許之行沒忍住笑了出來。

傅然感受到了懷裏的顫抖,松開手不解地看著他:“你笑什麽。”

許之行:“你能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了。”

傅然不悅地撅起嘴,“我有那麽廢物麽,更何況……”他接著道:“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我當然要幫你了。”

許之行沒說話,似乎是默認了這個最好的朋友,片刻後:“那我呢,我也是你最好的朋友麽。”

傅然不假思索道:“那當然了,你,還有楚澤,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許之行沒再說話,只是用笑容回應著他。

隨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小滿身上:“現在結果還沒出,或許情況還沒有那麽糟。“

傅然同樣堅定道:“嗯,小滿一定會沒事的。”

少年和成年人最大的區別就是前者更願意相信奇跡,同時他們也始終堅信奇跡會降臨在自己身上,不過可惜這一次奇跡沒有發生。

幾天後檢查結果出來了,小滿已經擴散到了肺部,這幾乎等同於宣判了結果。

窗外的銀杏樹葉已經徹底變成了金黃色,傅然有時看著他們會忍不住感慨,至少他們完整的度過了這個夏天。

然而許之行卻始終沒法接受現實,他開始自己上網搜索信息,從虛幻的網絡世界裏找到小滿可以活下去的證據。

而後的幾天裏病危通知一張接著一張,許之行的狀態也肉眼可見的變差,傅然擔心他的身體,所以一有空就會來醫院替他。

可每次即便他過來,許之行也不願回家,而是在一旁的空床位上休息,他一邊不相信醫生的診斷,又一邊擔心醫生的話應驗,寸步不離的守在這。

今天,剛下了晚自習傅然就抓起了書包往門外走,身後的楚澤緊趕慢趕才追上他的步伐。

楚澤:“你慢點,等等我,怎麽這麽急。”

傅然:“我得去趟醫院。”

楚澤:“又去看許之行他妹啊。你不是前天剛去過麽。”

傅然腳下的步子不停:“前天回來以後,許之行到現在也沒回我消息,他弟也聯系不上,我不放心,過去看一眼,先走了啊。”

說完傅然便沖忙地朝著校門外跑去,到了醫院,他輕車熟路地一路小跑到小滿病房。

一進便看到守在病床旁的許之行,而小滿的床邊也多了很多儀器,監護器的提示音在狹小的病房裏不停的回蕩。

傅然走過去,聽到有人來,許之行僵硬的轉過頭,白熾燈將他眼下的青黑照的發灰,兩頰深凹,整個人瘦到脫相,看起來又幾夜沒合眼,現在的他看起來仿佛連呼吸都一件費力的事兒。

傅然:“這是怎麽了,怎麽多了這麽多東西。”

許之行:“小滿白天進了搶救室,晚上才出來。”

傅然轉頭看向小滿,瘦小的身軀插滿管子,多看一眼都會讓人心疼,胸廓的起伏細微地像是在顫抖,如同在風雨中瑟瑟發抖的落葉,不知何時就會隨風而去。

“小遠呢。”

“我讓他回去休息了。”

傅然看著那個最該休息的那個人:“你也該休息了。”

可對方依舊死撐著搖頭,傅然的眉頭立刻皺在一起,緊接著他快步向前,將凳子上的人一把拉起,許之行瘦弱的如同一片羽毛,他幾乎沒用什麽力就將對方拽的一個踉蹌。

隨後傅然不算溫柔地將許之行強行按倒在旁邊的空床上,抓起上面疊好的被子,雙手用力一抖,被子瞬間展開,下一秒便蓋在許之行身上,動作一氣呵成,還沒等反應過來,許之行已經躺在了被窩裏。

以防反抗,傅然將兩個胳膊支在他的身側將其固定在床上:“知道你不願意回家,那就在這兒睡,你說過一味地犧牲只會讓小滿愧疚,怎麽自己說的話都忘了。”

許之行想要說什麽,可剛一張嘴,嘴巴就被一只手霸道地捂住,“明天周末,大不了我白天補覺,可如果你現在再不睡該搶救的就該是你了。”

身下的人似乎是聽進去了自己的話,不再反抗而是眨了眨困倦的雙眼,傅然慢慢松開對方的嘴,然而手卻並沒有離開,而是緩緩上移,最後蓋在了許之行的眼睛上。

他的語調終於緩和了下來:“好好休息吧。”

許之行沒再出聲,傅然以為對方已經睡著了,畢竟在極度疲憊下,沾枕頭就睡不是誇張。

他剛準備松開手,一聲比晚秋的蝴蝶還要虛弱的謝謝落入耳中。

沈默了半晌,傅然輕聲道:“你謝太多次了,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許之行沒再回應,再松手,人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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