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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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院。

幾名衛士忽然暴起, 制住副將和另外一個身量稍矮的男子, 七八個甲士同時從不同方向圍攏過來,拖走兩人。

事情發生得太快, 周圍的人半天反應不過來,面面相覷。

部屬急忙稟報與孫成珂知道,他翻了個白眼, 揮揮手,“我就是個大老粗,只知道聽從太子殿下的命令行事,既然下令抓人的是殿下, 他們肯定犯了什麽事, 你們別管。”

部屬應喏。

孫成珂心裏暗罵, 副將是他的同鄉, 要是他真的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會不會連累自己?好不容易冒著掉腦袋的風險立下大功,就等著殿下登基論功行賞了,要是因為副將壞了他的好事, 他得慪死!

長生院內,蔡凈塵躍下院墻,拍拍袖角蹭到的灰塵,走向內殿。

一只花花綠綠五顏六色的蹴鞠滾到他腳下,他腳步一頓,彎腰撿起皮球。

“吧嗒吧嗒”,穿一身錦緞春衫的皇太孫邁著小短腿, 慢條斯理走到他面前,盯著他手裏的皮球看。

粉妝玉琢的小郎君,唇紅齒白,眉眼幾乎和娘子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就是不大愛說話,這一點好像遺傳自他的父親。

蔡凈塵把皮球送到皇太孫手上,宮婢們笑著走過來,哄皇太孫去花園裏玩,那邊地方更大。

皇太孫脾氣好,抱著皮球,朝蔡凈塵點點頭,跟著宮婢離開。

涼亭裏,裴英娘放下熱氣縈繞的細瓷茶杯,看到蔡凈塵蹲在長廊前發呆。

半晌之後,他站起身,朝她走過來,稟報院外的情況。

知道孫成珂和那些人沒有關系,裴英娘淡淡嗯一聲,和她預料的差不多,武人大多信奉用戰功說話,和後宮的牽涉不多,不會算計得那麽深。

李旦抓到埋伏在孫成珂身邊的副將,應該很快能順藤摸瓜,查出幕後主使。他從自己身邊人查起,不用她出手,她只需要靜等審問結果出來。

她端起涼下來的梅片茶,淺啜一口,“四郎,等事情了結,你離開中原吧。”

蔡凈塵身子緊繃,藏在袖子裏的手緊緊握拳。

娘子說過讓他好自為之……他以為娘子不想管他了。

裴英娘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水,曬幹的花瓣吸飽水分,重新綻放,她撩起眼簾,“記住,永遠不要回來。”

李旦登基後的第一件事必將是穩定人心,而穩定人心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清算酷吏,讓百姓們出口惡氣。酷吏伏法,大快人心,百姓們同仇敵愾,齊頌主上聖明,再多的不滿和矛盾,都能暫時平息。

張易之兄弟的從兄、武家人,丘神勣,周興,還有蔡凈塵,都在酷吏名單上。

涼亭外一株株杏樹,捧出一團團嬌艷淺粉,花瓣紛紛揚揚,灑落一地。

蔡凈塵單膝跪地,“是。”

這時,遠處突然響起悠遠的鐘聲。敲鐘的人不慌不忙,每一聲鐘響平穩從容,肅穆而沈緩,在熾烈的艷陽下,在柔媚的春風中,鐘聲如潺潺的水波,緩緩流淌開來,越過重重宮闈,越過高聳的城墻,越過膽戰心驚的人群,傳遍紫微宮的每一個角落。

廝殺結束了。

裴英娘緩緩站起身,迎著刺眼的日光,踱出涼亭,問一旁的上官瓔珞,“退位詔書準備好了?”

上官瓔珞點點頭。

詔書由她親筆書寫,只等女皇過目。



這一場政變進行得異常順利,並沒有持續很久。

女皇染病,群龍無首,被盧雪照騙到政事堂的大臣們看到羽林軍統領打出光覆大唐的旗號,幾乎沒有猶豫,立刻俯首臣服。

薛紹負責看守洛陽四門,南北東西要道戒嚴,雖是大白天,城裏卻靜悄悄的,武侯騎馬巡邏,長街內外唯有清脆的馬蹄聲,一百多座裏坊,沒有任何人反抗。

皇城已經完成交接,坊市間平靜祥和。

張宰相、楊知恩等人兵分幾路,從洛陽最外圍開始,逐步往裏深入,抓捕張易之的從兄弟、武家族人,以及二十幾名為虎作倀的酷吏和輕浮文士。

宮城內,李旦親自領兵圍剿依附二張的黨羽,一路所向披靡,摧枯拉朽一般,摧毀二張精心布置的親兵。

玄武門。

執失雲漸登上箭樓,掃視一圈。

玄武門工事堅固,北衙禁軍駐守於此,夾墻外就是大統領和部屬平時處理公務的地方和起居之所,控制住玄武門,等於控制整座宮城,這道城門舉足輕重。

成王敗寇,只在一瞬間。

但沒人知道李旦此前做了多少準備,政變看似簡單,不是因為對手太弱,而是他已經提前預設方方面面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準備好應對之法,就如對弈時,步線行針,環環緊扣,所以到了收網的時候,才銳不可當,水到渠成。

不管發動政變的理由是什麽,都不宜拖得太久,否則遺患無窮,必須快刀斬亂麻,搶占先機,一擊即中,盡量把影響降到最小。

天邊雲絮舒卷,驕陽時隱時現,雲層縫隙間灑下大片光暉,甲士們靜靜屹立在城墻上,鎧甲邊沿鍍了一層金光。

執失雲漸低頭系好獸皮箭囊,宮廷內鬥不斷,紛爭不息,絕不是好事,但願這是最後一次玄武門事變。

家仆走到他身後,為他披上一件白氅,輕聲說:“阿郎,方才魏使者帶著太子殿下的手書來認領魏三郎的屍首,右衛將軍沒有為難他,準許他帶走魏三郎。”

執失雲漸點點頭。

秦巖和蔡凈塵暗殺魏三郎後,他一直待在北衙,北衙衛士已悄悄換上李旦的人,這些人在戰場上歷練了幾年,個個神勇,但畢竟回京不久,身上難免還有幾分粗莽野性,必須由他坐鎮管束。

家仆環顧左右,躊躇了一下,“阿郎……長生院那邊傳來消息,太子妃此刻就在裏面。”

執失雲漸怔了怔,這種時候,太子為什麽要十七娘冒險入宮?她不是應該待在甘露臺嗎?

太子不會大意到看著十七娘身陷險地而不顧,政變不是游戲,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家仆神色緊張,假裝幫執失雲漸整理白氅,偷偷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塞進他手裏。

執失雲漸眉頭輕皺,他不喜歡這種鬼鬼祟祟的行為。

家仆雙腿打顫,哆哆嗦嗦著道:“這是仆剛剛和魏使者道別時,他的婢女悄悄給仆的,她說她是太子妃的婢女,還說太子妃有危險,太子的部下不希望太子登基以後冊立太子妃為皇後,要趁機加害太子妃,長生院周圍全是他們的人,誰都不能信……太子被部下蒙騙,趕不回去相救,求阿郎救救太子妃和皇太孫……”

執失雲漸低頭掃一眼手中的匕首,灰褐色瞳孔急劇收縮,向來雲淡風輕的他驀然抓緊劍柄,臉色驟變。

他想起多年以前,那輛大搖大擺從他眼皮子底下駛過的馬車。

平康坊是長安城內遠近聞名的銷金窟,夜幕降臨,到了坊內最熱鬧的時候,燈火輝煌,人聲鼎沸,吐蕃使團在酒肆內聚飲,吐蕃讚普預備除掉酷愛西域美酒的尚家人,吐蕃對西域虎視眈眈,趁唐無暇顧及邊境時大肆蠶食西域,是朝廷一大勁敵,他奉命監視吐蕃讚普,以便破壞他的計劃,讓吐蕃從內部亂起來。

他不能分心。

那時李旦及時趕到,這一次想要害她的人正是李旦的部下。

即使緊緊閉上眼睛,腦海中仍然會浮現馬車慢慢消失的景象,這個夢曾經困擾他很久很久。即使十七娘說過她不介意,當晚的事情和他無關,他依然無法釋懷。

大父教過他許多東西,戰場上怎麽觀察敵情,怎麽打亂敵人的戰陣,被困時這麽利用周遭的一切條件活下去……唯獨沒教他怎麽處理這種事情。

大父比他幸運,大母奉旨下嫁,大父只需要打幾場勝仗當聘禮就夠了。

這把匕首終歸還是回到他手裏,卻是用這種方式……

執失雲漸輕嘆一口氣,溫暖的陽光兜頭灑下,他肩披明亮金光,薄唇輕抿,握緊匕首,一步一步走下城墻。



女皇也聽到鐘聲了。

身體越來越難受,手指痙攣,腦袋昏沈,她翻了個身,問守在病榻旁的宮婢,“誰贏了?”

宮婢恭敬答道:“請陛下放心,太子殿下已將二張黨羽一網打盡。”

李旦解決了其他人,接下來該輪到她了。

女皇面色不變,收回凝望槅窗的目光。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宮婢掀起簾子,簇擁著裴英娘走進來。

“拿來吧。”女皇示意宮婢扶自己起來。

上官瓔珞托著鎏金漆盤上前,打開帛書,一旁的宮婢送上筆墨和印信等物。

女皇匆匆掃一眼,帛書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上面有中書省、門下省長官的簽名,她擡起胳膊,提筆完成最後一道程序。

她神情鎮定,並沒有被逼退位的倉皇失措,只是書寫時胳膊微微顫抖。

等郭文泰收走帛書後,她淡淡道:“再為朕擬幾道敕書。”

上官瓔珞楞了一下。

裴英娘跪坐於女皇身邊,拈起一支紫毫筆,“陛下……我來吧。”

女皇看她一眼,皺紋舒展,啞聲道:“第一道敕書,以朕的名義,赦免所有唐室王公子孫和流放嶺南的官宦之後,由太平公主出面,接他們返回長安,包括昔年廢王後和蕭淑妃的族人,王氏和蕭氏可恢覆本姓……”

此話一出,所有人呆住了,房裏靜了一靜,呼吸聲此起彼伏。

靜默中,忽然哐當幾聲,漆盤接連落地,因為太過驚訝而打翻漆盤的宮婢們連忙跪地求饒。

裴英娘沒說話,默默擬好詔書,送到女皇手邊。

上官瓔珞從震驚中回過神,退到裴英娘身後。

女皇接著道:“第二道敕書,處死丘神勣、周興。”

在世人看來,逼死李賢的人正是丘神勣。周興詭譎奸詐,無惡不作,遭到他陷害而家破人亡的士族之後多達上千人。

裴英娘垂下眼眸,李賢和他的妻子兒女此刻在新羅當富家翁,生活富足平靜。三娘經常給她寫信,字裏行間透露出她的阿耶、阿娘很滿足於新羅的生活,不打算回長安了。

其實不管他們回不回來,李旦不會公布李賢還活著的消息,只要朝廷不承認,李賢回到長安也只能隱姓埋名。

李旦答應過李治保下會李賢的性命,僅此而已。

“第三道敕書,命皇太子李旦監國,後日即於明堂傳位於皇太子,大赦天下,宣慰諸州。”說完最後一個字,女皇輕舒一口氣。

宮墻外鐘聲回蕩,餘韻悠長。

沈默許久後,女皇搖搖手,“都出去吧,朕乏了。”

裴英娘留下幾個宮婢侍奉女皇,帶著上官瓔珞退出內殿。

女皇到底和尋常婦人不同,處於順境時她不驕不躁,老態龍鐘、無力掌控局勢時,她依然鎮靜從容。

她果斷在退位之前處死酷吏,赦免所有罪人,讓李令月代她出面撫慰那些遠離長安的罪臣,不僅僅有利於挽回她的聲譽,消減朝臣們對她的怨恨,還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等流落在外的李氏子孫和廢王後等人的族人回到長安,他們必將對李令月和李旦感恩戴德,女皇是兄妹倆的母親,不管那些人心中奔湧著怎樣的仇恨,只能嘆息一聲,如果他們重提舊事,不止李旦會發怒,老百姓們也會指責他們忘恩負義。

百姓們可不管當初他們獲罪的原因是什麽,他們只看結果。

凡煙捧來溫水,裴英娘洗凈手,剛剛草擬詔書時不小心蹭到墨汁,手指間有淡淡的墨香。

砰砰幾聲,有人叩響長生院的朱紅宮門。

凡煙嚇了一跳,差點打翻銅盆。

裴英娘擦幹手,微笑著道,“郎君來了。”

阿鴻站在杏花樹下拍皮球,宮婢們幫他數數,看他能連拍多少下。

裴英娘走過去,牽起他的手。

沒有裴英娘的吩咐,李將軍不敢打開宮門。

主殿外重兵把守,看到她走出來,甲士們紛紛讓開一條道路,簇擁著她和阿鴻往外走。

長生院四周修有夾墻,只要守住宮門,外面的人輕易進不來。

離宮門越來越近,漸漸能聽清外面的人交談的聲音,裴英娘臉色一沈。

來的人不是李旦。

郭文泰和蔡凈塵對望一眼,解下腰間長刀,嗖嗖幾下,爬上院墻。

崔奇南眼珠骨碌碌轉來轉去,瞥到旁邊架了幾座長梯,擦擦手掌,順著長梯往上攀登。

李將軍噎了一下,偷偷看裴英娘,見她不發話,索性不管其他人。他今天的職責是保護太子妃和皇太孫,其他人他管不著,也不想管。

崔奇南爬到高處,湊到能窺見外邊情景的箭垛前,咦了一聲,“他怎麽來了?”他低頭看裴英娘,用眼神詢問她的意思。

裴英娘白他一眼,她又不知道誰來了,怎麽做決定?

郭文泰無聲無息回到她身旁,小聲說:“是秦巖秦將軍。”

李將軍試探著問:“殿下,是否打開宮門?”

裴英娘眉頭緊蹙,搖搖頭。

除非李旦現身,不管誰來,她絕不會下令開門。

宮門外,秦巖和孫成珂勾肩搭背,說說笑笑,面上嬉皮笑臉,心中卻驚疑不定,惴惴不安。

執失那小子說太子妃找他求救,他剛好完成任務,立馬趕過來支援,可長生院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啊……

裏頭到底是什麽情形?

長生院裏是不是真的有內應?

太子妃不會真的遇險了吧?

他一面遣人去尋太子,一面派親信回玄武門報信,手心因為緊張濕答答的,誰都能出事,太子妃千萬別出事,不然太子會瘋的!他見識過太子冰冷無情時手段有多毒辣,那次之後整個秦家心有餘悸,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難道要硬闖進去?他們得手了沒有?如果沒有得手,此時硬闖,豈不是會逼得他們狗急跳墻?

他正心煩意亂著,聽得耳畔陣陣驚呼,斜刺裏竄出一個身影,一把扼住他的喉嚨,“秦將軍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聲音秦巖很熟,“你是太子妃的人?”

來人不說話。

孫成珂再一次莫名其妙,太子妃的護衛從天而降,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制住秦巖?!

今天到底怎麽了?

秦巖看清來人的長相,松口氣,用眼神示意孫成珂等人不用管自己,輕聲說:“有人前去玄武門找執失求助,說有歹人要暗害太子妃。”

蔡凈塵鳳眼微微瞇起,思索片刻,放開秦巖,“娘子很安全。”

李將軍由太子選定,長生院的每一個精兵都經過嚴密的篩查,別說家世背景,連親戚朋友都查過,這次跟著娘子進宮的宮婢和護衛絕對忠於娘子。除了他和郭文泰以外,所有人都必須集體行動,小解也必須五個人一起,沒有人能離開長生院一步。

同樣的,宮門緊閉時,也沒有人敢踏進長生院一步。

秦巖明白執失雲漸絕對被人騙了,低聲喃喃道:“傳話的人是瑟牙,他是執失的家仆,祖祖輩輩服侍執失家,按理不會背叛他啊?”

蔡凈塵冷冷道:“誰是瑟牙?”

剛剛還劍拔弩張,一轉眼兩人又親親熱熱湊在一起說話,這些人能不能解釋一下他們到底在做什麽……孫成珂怔了怔,吐口唾沫,擡腳走開,順便把自己的隨從親兵也叫走。

他不管了!老老實實守在長生院外罷!

秦巖仔細端詳蔡凈塵幾眼,“欸,你覺得誰最可疑?”

從他的表現來看,太子妃似乎在防備什麽人。

這件事果然有貓膩,怪不得他總覺得不對勁,太子妃如果真的遇險,頭一個肯定先找太子,然後找他秦巖,怎麽會直接去找執失呢?

蔡凈塵皺眉道:“在這裏等著。”

秦巖無奈,只能點頭答應。

蔡凈塵又叮囑孫成珂道:“太子妃吩咐,誰敢硬闖進去,立馬扣下。”

總算有個明白的指示了!孫成珂激動萬分,抱拳道大聲應是。

蔡凈塵回到長生院,暗處守衛的人沒有阻攔,放他通過。

裴英娘在宮門下等消息。

“秦將軍是執失都督叫來的。”蔡凈塵說,然後詳細和她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

關執失雲漸什麽事?他不是負責駐守玄武門麽?

裴英娘先是詫異,心頭浮起幾絲茫然,想來想去,只有那些想除掉她的人會借著她的名頭欺騙執失雲漸。

找到幕後的人,不難推測他們的動機,她略一思索,很快反應過來,弄明白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李旦發動政變時,她待在長生院內,而不是先前定好的留守甘露臺。那些人針對甘露臺的守衛準備了很久,臨時改變計劃,準備倉促,長生院裏外有人把守,外面的人混不進來,一旦試圖硬闖,等於暴露,還沒動手呢,就會被李將軍和孫將軍的人手抓住。

他們不甘心就這麽讓千載難逢的機會從指縫間溜走,一計不成,幹脆又生一計。

騙執失雲漸到長生院來,無非是為了離間她和李旦的夫妻關系,夫妻間一旦有了隔閡裂痕,很難恢覆如初。

想得再深一點,他們可以巧妙地把事情安到李旦的身上,畢竟帝王多疑,喜歡試探大臣們的忠心,執失雲漸是領兵的武將,她說不定會懷疑這一切是李旦故意安排的,而李旦則因為執失雲漸而耿耿於懷,夫妻漸行漸遠,終有一日,會變成李治和女皇那樣,互相猜疑,互相防備。

至於那把匕首,她記得當年分明讓使女歸還給執失雲漸了。

可能執失雲漸身邊的人暗中扣下匕首,一直沒交出去。她不會跑到執失雲漸面前確認他有沒有收到匕首,執失雲漸也不會找她討要匕首,兩人都以為匕首在對方手裏,正好被有心人利用。

要麽除掉她,要麽讓她和李旦決裂,還真是機關算盡,環環相扣。

裴英娘冷笑一聲。

幸好她堅決不放任何人進來,也幸好執失雲漸始終堅守職責,不會離開玄武門一步。

那些人不想讓她過安穩日子,還把執失雲漸扯進來,那就別怪她下手太絕情。



鐘聲敲響時,剛好有一束光線透過雲層灑下來,籠在李旦肩頭。

紫微宮巍峨壯麗,一道道朱紅廊柱靜靜延伸向遠方,閣樓殿宇矗立在綺麗春光中,長廊回環相連,猶如優美纖細的仙鶴頸子。

李旦站在城墻上,負手而立,袍袖裏鼓滿風,獵獵作響。

春天的風應該是溫暖而柔和的,蘊著花草香氣,但此刻風吹得猛烈,也沒有暗香,唯有刺鼻的血腥氣。

懸殊太大,對方雖然負隅頑抗,前前後後也只撐了不到半個時辰。

短暫的戰鬥結束後,護衛們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出去。穿窄袖衣的宮婢、內侍們魚貫而入,整理好散亂的器物,灑掃一片狼藉的庭院,修補破碎的門窗,撤走碎裂的陳設。

只不過一眨眼的辰光,所有的痕跡被抹去了,紫微宮依然秩序井然,壯麗宏偉。

“殿下,侍郎已經派人去接幾位閣老入宮。”桐奴走到他身後,恭敬道,“孫將軍率領羽林軍前去長生院保護太子妃和皇太孫。”

他說話的嗓音明顯和平時不同,多了幾分敬畏和激動。

李旦嗯一聲,擡起手聞了聞袖子。

桐奴乖覺,立刻起身去準備洗漱的東西。

熱水裏摻了香料,香氣濃郁,李旦一板一眼地洗手,確定身上沒有太重的血腥味,才道:“去長生院。”

路上的人看到他,紛紛退至墻角,語無倫次,躬身行禮。

很多人偷偷擦眼角,甚至有人激動得淚流滿面,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李旦在親兵們的簇擁下走過長長的回廊,始終一言不發,俊朗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無悲無喜。

幾位閣老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問,見他神情冷漠,高深莫測,不敢造次,默不吭聲跟著他往長生院的方向走。

順著玉階拾級而上,遠遠看到廣場之上高聳的閣樓廊蕪,李旦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可以成為表情的波動。

閣老們暗松一口氣。

長廊另一頭響起突兀的腳步聲,一名滿頭大汗的甲士迎面飛奔過來,護衛們立刻上前,厲聲斥退他。

甲士掏出一枚魚符,跪地抱拳道:“卑職有急事通稟太子殿下。”

護衛把魚符送到李旦面前,他臉色變了一變,沈聲問:“什麽事?”

甲士小心翼翼取出匕首,放在地上,示意自己無意冒犯,然後道:“剛才有人將此物交與都督。”

桐奴撿起匕首。

李旦面色微沈,加快腳步。

其他人呆了一呆,趕緊跟上。

快到長生院時,又有甲士飛跑過來報信,是秦巖的人。

李旦攥緊手指,眼底劃過一抹陰狠戾氣。

幾位閣老忍不住打了個顫。

太子溫和有禮,恭敬仁孝,平時挺好打交道的啊……



風越來越大,吹走翻湧的雲絮,空氣中多了幾分燥熱。

遠處似乎有模糊的蟬鳴,艷陽當頭,長生院外傳來陣陣喧嘩,夾雜著壓抑的呼聲。

李將軍穿過杏花微雨,走到裴英娘面前,笑嘻嘻道:“殿下,太子來了!”

郭文泰和蔡凈塵一前一後走進涼亭,“確是太子無誤。”

裴英娘站起身,牽著阿鴻的小胖手,捏捏他的臉,“鴻奴,阿耶來了。”

阿鴻擡起頭,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裴英娘微微一笑,拉著他走到甬道前,示意左右,“開宮門罷。”

暗衛們撤走弓弩和沿著宮墻布防的陷阱,宮門緩緩打開。

一道高挑的身影背光而立,雙眉輕皺,面容冷肅,長靴踏在青石條鋪就的磚地上,一步一步走進殿內。

“阿兄……”裴英娘仰起臉,話還沒說完,就被抱住了。

那些人太高估他的容忍度了,知道無計可施,動不了她,竟然敢不擇手段,妄想陷害她……李旦收緊雙臂,在裴英娘看不見的地方,眼底殺機湧動,鋒芒畢露。

閣老們對望幾眼,尷尬地輕咳幾聲。

阿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圓臉上寫滿茫然,渾渾噩噩抱住李旦的大腿,往常李旦會一把提起他,哄他說話,今天卻沒怎麽理他。

他心寬得很,想不明白原因,便不想了,一手緊緊扒著阿耶的腿,一手攥著阿娘,每天下午可以吃一頓茶食,他得先好想等會兒吃什麽。

想著想著,小臉被揪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被阿耶抱了起來,而阿娘很調皮,老是捏他的臉玩。

他苦惱了一會兒,懶得打開阿娘的手,任阿娘欺負。

上官瓔珞捧著女皇的退位詔書,越眾而出。

閣老們立即被奪去註意力,兩眼放光,一眨不眨地盯著描金托盤。

長生院內外起碼有幾千兵士,眾目睽睽之下,不能太過放肆,裴英娘輕輕推開李旦,抱走阿鴻,“阿兄,先忙正事要緊……其他的事,待會兒再說。”

李旦摸摸她的發鬢,輕輕嗯一聲,只有一個淡淡的語調,但任誰都聽得出來其中的溫柔繾綣。

閣老們欲哭無淚:太子殿下,您馬上就能登基了,就不能先放開太子妃和皇太孫,表現出一點振奮激昂嗎?狂妄也可以啊!

過了一會兒,他們又自我安慰,殿下年紀輕輕,卻沒有年輕郎君的急躁冒進,如此重視妻子兒女,說明太子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其實是樁好事。

阿鴻肚子餓了,裴英娘帶他去吃飯。

李旦看著母子倆走遠,然後在大臣們的簇擁下,去內殿面見女皇。

成王敗寇,大局已定,沒什麽好說的,女皇心平氣和地掃眾人一眼,留下李旦單獨說話。

當天下午,朝廷頒布女皇的退位詔書,昭告天下,李旦立即以皇太子身份監國,一天之後舉行登基儀式,然後將都城遷回長安,洛陽由神都改為東都。

消息一經公布,不論是公卿世家,還是市井裏坊,男女老少,不分貴賤,無不額手稱慶。

忙完前朝的事,接下來得好好清理內部隱患。

李旦走到偏殿外,屏風後面靜悄悄的,阿鴻吃過飯後睡下了,裴英娘歪在錦榻上打瞌睡。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放輕腳步,走到錦榻旁,接過宮婢手裏的扇子。

凡煙朝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宮婢們放下羅帳,默默退出去。

裴英娘察覺到榻邊換了個人,睜開眼睛,看他一眼,小聲嘟囔:“阿兄……”

聲音軟綿綿的,語氣有點像在撒嬌。

李旦挨著軟榻邊沿坐下,錦袍鋪散開來,給她打扇,“累了?”

她揉揉眼睛,靠著隱囊坐起身,“不是我累了。”她抿嘴一笑,拉起李旦的手,蓋在自己的小腹上,“是她累了。”

李旦怔了怔。

裴英娘噗嗤一下笑了,“奉禦說這次興許是個小娘子。”

李旦雙手微微發抖,呆楞很久後,小心翼翼攬住她,低聲問:“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依偎在他懷裏,能感覺到他驟然加快的心跳,坦然道:“月份還小,而且那時候局勢不明朗,不想讓你分心。現在可以告訴你啦,算不算雙喜臨門?”

李旦沒有責怪她,低頭吻她的眉心,“當然算。”

不管多少年過去,他始終記得她答應嫁給他的那一刻,他滿心的狂喜。

她是他珍而重之的妻子,最親密的親人,和他相濡以沫,包容他的一切,生下帶著他們血緣的孩子。

那些人追隨他,效忠他,卻把主意打到她頭上……

這種忠心,不要也罷。

李旦深吸一口氣,捂住裴英娘的眼睛,合衣躺下,“乖,累了就早點安置,我抱著你睡。”

睡覺就睡覺,你蒙我眼睛幹什麽?裴英娘掙了兩下,沒掙動,倦意席卷而來,她掩嘴打了個哈欠,不一會兒睡著了。早點睡也好,睡飽了養足精神,好去收拾那幫牛鬼蛇神。

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平緩了些,李旦才挪開手。

他不想讓她看到此刻的他,他已經無法壓抑住心中奔湧的怒火,一定面目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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