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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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大朝會, 女皇接受百官朝賀, 接見四夷來使,和群臣同賀新年。

魏王武承嗣趁機出列, 獻上四夷使者的頌文,言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請求在端門前的大廣場上修建一座銅臺,以彰顯女皇的功績。

女皇欣然應允。

武承嗣自以為有望獲封太子,激動萬分,散朝後立刻號召武家子弟, 加快修建銅臺的進程。

銅臺名天樞, 建在端門外, 和通天浮屠、明堂、應天門幾乎在同一條軸線上, 按照武承嗣的設想,經過天津橋的商旅行人一擡頭就能看到高大的銅塔,天樞以銅鐵鑄就,不怕火燒, 不懼風雨,寓意武周朝代替李唐,可以屹立萬世,永垂不朽。

為了早日建成天樞,工匠們夜以繼日趕工。

半個月後,工巧奴回稟說煉制的銅鐵不夠用,不論是長安東西市, 還是洛陽南北市,坊間售賣的銅鐵已經全部售罄。

武承嗣想也不想,命下屬想方設法收集銅鐵,實在不夠,就搜羅老百姓家的鐵器農具,融化後供工巧奴們使用。

上元節過後的第三天,歡樂的氣氛仍然不減,一連三日沒有宵禁,每到夜幕降臨時節,城中老百姓傾城出動,聚集至皇城前觀看燈會和雜耍百戲,萬人空巷,人山人海。

甘露臺前殿後宮,裏裏外外,早早掛起數千盞竹絲燈籠。處處懸燈結彩,按著往年的規矩,上元當晚燈火徹夜不熄,紅燭燃燒至天明。

每年上元前後,空氣裏始終浸潤著一種香燭燃燒的獨特濃香。

裴英娘很喜歡這股味道,新年佳節總給人一種歲月靜好,平安喜樂的感覺。

今年她沒有出宮去看燈會,外邊幾條主街張燈結彩,一到黃昏,仕女郎君結伴出行,人頭攢動,比肩接踵。李旦擔心她被擁擠的人群沖撞,不許她出去湊熱鬧。

怕她待在甘露臺太煩悶,李旦吩咐馮德將甘露臺裝飾一新,各種手繪彩畫的竹絲燈籠,蓮花燈,牡丹燈,新巧的走馬燈,別致的琉璃燈,能發出曼妙樂聲的彩燈……廊前廊外,庭院的梅樹上,假山洞裏,垂花柱前,全都掛滿燈籠,寶閣每一層垂掛下一盞盞造型各異的花燈,夜晚時所有燈籠發出朦朧暈光,猶如散落一地的繁星,把甘露臺映照得恍如白晝,蔚為華美。

每名宮婢負責看守十盞燈籠,確保每一盞燈都能燒上一整夜。

過完上元節,裴英娘早上起來,發現窗前的燈籠還未撤走。

十二盞輕容紗燈籠,組成海棠花的形狀,掛在紫薇樹枝杈上,冬日天亮得晚,依稀能看見輕紗裏頭的紅燭還在燃燒。

李旦今天要出城參加一場法會,天沒亮就起身出宮去了。裴英娘用過朝食,讓凡煙把阿祿喊來。

阿祿穿著新裁的春衫,站在臺階下拱手道,“殿下說娘子喜歡看燈,囑咐我們每晚細心照看,一直掛到哪天落雨再取下。”

裴英娘擡頭看看天色,正月裏天公作美,一直是大晴天,“今天撤走吧。”

這個時代能用上蠟燭的都是富貴人家,李旦命人在甘露臺添設了那麽多燈籠,每晚要比平時多燒成千上萬支蠟燭,所耗不菲。

果然是揮金如土的天潢貴胄,真是太奢侈了!

阿祿答應下來,邁上臺階,小聲說:“娘子,魏王買不到銅鐵,開始強行搜刮百姓家中的鐵器。”

裴英娘點點頭,“告訴阿福,不論魏王給出多麽高的價格,不必理會。叫他約束好商隊,誰敢私自為魏王運送銅鐵,立刻逐出行會。”

阿祿應了聲是,從懷中摸出一張寫滿名字的青紙,雙手捧著送到她跟前,“查清楚那幫和胡人沆瀣一氣的牙人了,這是名單,行會成立的第一天,阿福當眾宣布剝奪這些人從事牙儈的資格。以後但凡有牙人敢欺瞞農戶,擾亂市場,行會向官府舉報,由官府核查過後,再行處置。”

裴英娘接過青紙,匆匆掃幾眼。

有商人聚集的地方,出現店肆,有了店肆,店肆多了,是坊市,各行各業的商人們為了壯大力量,減低風險,開始頻繁結社,每一行都有行會,米行、肉行、油行、炭行、布行、果子行……總共大約有五十多個。

本朝的經濟發展仍舊不夠成熟,廣大鄉野地方還處在以物易物的階段,唯有繁華城鎮才有商業活動,牛羊豬之類的牲畜還是論個買賣,布帛可以充當貨幣,商貿繁榮的背後,是混亂的秩序。

制定出適用的規則,並一步步查找漏洞,使之完善,才能確保行會以後走得更穩更平順。

牙人的事,便是行會自省自律的開始。

裴英娘徐徐吐出一口氣。

這些年她靠李治和女皇的支持,強行將社會經濟拉上一匹快馬,日行千裏,極速奔馳,帶來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不論是權貴階級,還是平民百姓,都受益良多,永安公主這個名號得以揚名天下。

現在從朝廷到地方,由上而下的體系已經構建完備,就像造房子一樣,架子打得牢固結實,接下來的事情簡單多了。

整個棋局被盤活了,南北交流越來越頻繁,水陸聯合,中原內外的商貿體系開始步入正軌,並將會越來越成熟。

她只是領頭羊而已,剩下的變化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她什麽都沒做。

阿祿說起另外一件事,“娘子,棉花行會推舉阿福為行首,您覺得如何?”

裴英娘回過神,笑著道:“既然他是眾望所歸,何必推讓?他年紀雖然不大,這幾年走南闖北,歷練頗多,見識不輸那些社老,讓他安心當行首,誰敢倚老賣老,不要手軟。”

阿祿臉上浮起幾絲笑容,自豪道:“他雖然浮躁了點,好在肯吃苦,任勞任怨,對朋友夠義氣,棉花行七成社老、社官推舉他。”頓了一下,接著道,“阿福能有今天,不枉娘子對他的栽培。”

裴英娘失笑,阿祿向來不會說這種討好的話,看來阿福出息了,他真的很高興。

十幾天後,阿祿繼續向裴英娘稟報武承嗣主持修建天樞的事,“魏王征用民夫,強迫百姓交出家中鐵器農具,神都內外的老百姓不勝其擾,怨聲載道。”

夜裏李旦從皇城回到甘露臺,裴英娘和他說了這事,“是時候了。”

李旦嗯一聲,拉起裴英娘的手,細細端詳她的神色。然後和前些天一樣,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追問宮婢她白天吃了什麽,睡了多久,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逃進內室和忍冬打雙陸玩,輸了幾盤之後,宮婢掀簾請她出去用飯,她扶著忍冬的手出去,聽到李旦還在問凡煙她白天的日常起居。

吃完飯,裴英娘躺在榻床上,凡煙跪坐著為她按摩手腳,她試探著問:“阿兄,我們是不是得分床睡?”

在棋室裏看書的李旦霍然擡起頭,拋開書冊,挪到榻床旁,眼風淡掃,內室的宮婢心頭凜然,默不作聲退出去,凡煙還貼心地把羅帳放下了。

李旦臉色不大好看,山雨欲來。

裴英娘知道他在想什麽,忍不住笑了,“阿兄,你別多想,我是怕你睡得不舒服。”

整晚保持一個睡姿——這太高難度了,李旦竟然能做到,不僅做到了,還一直保持到現在,她昨晚失覺睡不著,幹脆睜著眼睛觀察李旦,他果真一整晚沒有換過姿勢。

不知道妹婿薛紹給他灌輸了什麽可怕的經歷,她一日日顯懷,他越來越緊張,從來不做噩夢的人,好幾次半夜驚醒,抱著她的手微微發抖。

她指指羅帳後面,“我讓凡煙她們把錦榻收拾好了,你晚上睡那裏。”

錦榻挪了個位子,和榻床頭靠著頭,挨得很近,不算真分開,只是不一起睡,她睡榻床,李旦睡錦榻,兩人可以隔著羅帳說話。她能自在地滾來滾去,李旦夜裏驚醒,隨時能看到她。

李旦順著裴英娘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雙眉輕皺。

沈吟半晌後,他點頭答應下來,床是並在一起的,掀開羅帳就能看到她,總比被趕到側間去要好。

這晚兩人是分開睡的。

身邊沒了乖巧的溫香軟玉,李旦不大習慣,翻來覆去睡不著。

翌日裴英娘起身梳洗,和宮婢們說說笑笑,神清氣爽,笑容滿面。

李旦沈著臉穿好圓領袍,他昨夜醒來好幾次,四更過後才睡下,她卻和沒事人一樣,一覺好眠。

“阿兄,你昨晚睡得怎麽樣?”裴英娘回頭看他。

李旦走到她背後,拈起一柄鎏金寶鈿卷草紋鑲嵌金珠銀梳,插進她烏濃的發髻上,舉起鈿螺八角銅鏡讓她對著看,輕聲說:“還好。”

她抿唇笑了笑,假裝看不出他的失落。

吃過飯,李旦轉去七寶閣,寫了封簡單的信給李令月。

李令月看過信後,立刻命人套車,進宮求見女皇。

她向女皇推薦張易之和張昌宗兄弟,說二人少年時學過建造之事,精於算術,可以協助魏王修築天樞。

女皇當場封賞兄弟二人。

武承嗣接到敕書後,氣得牙根癢癢,修建天樞這種大工程本來是他一個人的功勞,突然多出兩個不相幹的人搶他的成果,他能高興嘛!

他不高興也沒辦法,女皇一言九鼎。

薛懷義屢屢沖撞朝臣,以裴宰相為首的閣老數次上書,請求女皇懲治薛懷義。女皇對薛懷義很失望,想提拔新人取而代之,張家兄弟便是接替薛懷義的人選。

控鶴府集齊了許多出身寒微的文人學士,女皇當年依靠北門學士的支持打破世家獨霸朝堂的局面,為自己積累了政治資本,現在她要重新啟用一批人才,這些人必須完全忠於她。

男寵出身不正,地位不穩,只能靠她的寵愛過活,她提拔男寵為官,不是老糊塗了,而是想另外建起一支親信勢力,平衡朝堂,防備李旦和武承嗣。

三方勢力彼此仇視,她方能高枕無憂。

甘露臺。

李令月說完宮裏發生的事,自嘲一笑,“阿娘不信任八兄,不信任我,不信任朝臣,也不信任武承嗣。她寧願信任幾個塗脂抹粉的俏郎君。”

裴英娘低嘆一聲,呷一口茶。視線落到廊外的幾株柳樹上,幾場綿綿春雨過後,天氣一點點回暖,乍暖還寒時候,柳樹悄悄探出星星點點細芽。

就像光禿禿的柳樹一樣,看似幹枯,實則暗藏生機,武周雖然暫時能以血腥手段壓制李唐皇室,但春風吹又生,江山早晚會回到李氏手裏。

李旦和李顯是僅剩的兩個兒子,武家人不堪大用,在這種情況下,女皇會搖擺不定,也很正常。與其說女皇信任男寵,不如說女皇誰都不信,她只信任手中的權力。

“不說這些了。”李令月一揮手,恢覆平時的活潑開朗,端起茶杯飲下半碗茶,笑著道,“我剛剛把張家兄弟送進宮,進宮前他們對我畢恭畢敬,見到阿娘後升了官,有了靠山,他們立馬態度大變,這種前恭後倨的小人,夠武承嗣受的。”

姐妹倆相視一笑。

武承嗣不是最難熬的,薛懷義才是。

宮中傳出流言,張家兄弟俊美挺拔,情趣高雅,飽讀詩書,擅長樗蒲戲、通樂理,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女皇甚為喜愛他們,還讓他們幫忙修築天樞。

很顯然,張家兄弟即將取代薛懷義。

流言很快傳到薛懷義耳朵裏,他暴跳如雷,摔碎正在為女皇雕刻的一座佛像,冷笑道:“張家兄弟算什麽東西!我為陛下做了那麽多事,如今有了新人,想一腳踹開我,沒那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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