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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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的那日天氣很好。

二聖出行, 禮儀鹵簿陳於丹鳳門外, 虎賁甲士,金刀仗馬,光是儀仗隊, 便約有一千餘人, 浩浩蕩蕩,氣勢磅礴。

老百姓們早早等候在長街旁, 夾道圍觀。

金吾衛沿路肅清道路,前面的鼓樂隊出了城門,後面的車駕還沒動身。

李令月格外怕熱,九成宮是一定要去的,她既要去,薛紹當然要陪同。

裴英娘和李令月共乘一輛卷棚車。車裏鋪了厚厚的氈子,李令月身懷六甲,她的牛車是工匠改造過的, 格外舒適寬敞, 不像其他車駕那麽顛簸。

等出了城,遇到不能繞行的崎嶇山路,會換上侍從來擡轎輦。

“韋沈香也要跟去。”李令月倚著憑幾, 皺眉說,“七兄非要帶著她, 第一個孩子,緊張是難免的,不過韋沈香月份比我大, 路上有的折騰……”

韋沈香很早就懷孕了,一直遮遮掩掩不讓別人知道,李顯當眾宣布消息的時候,趙觀音其實已經猜出實情。

裴英娘坐在一旁剝荔枝,嶺南的頭一批荔枝,快馬送到長安,色香味依然是上乘。

李令月愛吃荔枝,薛紹擔心荔枝火氣大,特意問過奉禦,奉禦只準許她每天吃八顆。

裴英娘手上剝的就是第八顆荔枝,纖細的指尖托著晶瑩的果肉送到李令月唇邊,“那是英王府的事,讓二娘去操心罷。”

李令月還想吃荔枝,眼光四下裏亂瞟。

裴英娘拍拍手,命昭善收走果盤,換上枇杷,“我剝枇杷給你吃?”

李令月搖搖頭,她不愛吃枇杷,嫌它酸。

李旦著一襲丹色窄袖袍,騎馬經過車窗旁時,裴英娘剛剝好一只枇杷。

她讓使女掀開車簾,倚著車窗往外看,笑意盈盈,“阿兄,吃不吃枇杷?”

李旦低頭看著她手裏黃澄澄的枇杷,笑了笑。

李令月一陣牙酸,嗤笑一聲,“你怎麽什麽都想著他,他就少一口枇杷了?”

她話音未落,李旦俯身,從裴英娘的指間銜走枇杷。

李令月捂臉抱怨:“一路上難舍難分的,只是分開走而已,又不是要分開住,受不了你們了!”

裴英娘抿嘴笑,“阿姊用不著羨慕,我去把三表兄叫來?”

“你敢?”李令月抓住裴英娘,撓她的癢癢。

她剛和薛紹鬧了點小別扭,等著他主動過來賠禮,誰先服軟,誰就輸了,她才不要認輸!

車簾滑落,擋住車內風光,兩個小娘子兀自拌嘴去了。

李旦默默離開。

“八弟……”一人一騎從他身邊馳過,英姿勃發,衣袂獵獵,是六王李賢。

他手執軟鞭,笑容滿面,“聽說你和十七娘挑了偏殿住,偏殿冷清,和主殿離得太遠,一來一回還要坐船……怎麽選了那裏?”

李旦面色平靜,淡淡道:“我新婚燕爾,喜歡清凈點的地方。”

李賢擠擠眼睛,一臉促狹,意味深長道:“原來如此……適才看你和十七娘,確實是恩愛夫妻,也難怪,你才成親,知曉其中滋味,自然不喜歡別人打擾你的好事。”

李旦也不反駁,微微一笑。

李賢拍拍他的肩膀,話鋒陡然一轉,“十七娘年紀尚小,又自小嬌弱,你得看顧好她。”

李旦當即變了臉色,一直淡然冷漠的表情沒法再維持下去,冷聲道:“多謝六兄提醒。”

李賢哈哈笑了數聲,催馬快走,很快把李旦拋在身後。

戶奴趙道生追上李賢,“郎君派人跟著相王妃,是為了警告相王?”

長安人人都知道相王古板冷淡,卻願意親手為相王妃描眉簪花,琴瑟和諧,夫妻情深。相王妃是相王的掌中至寶,郎君能讓相王變臉失色,多半是拿相王妃來壓制他。

李賢皺眉,瞥一眼左右,壓低聲音道:“人多口雜,警醒些!”

趙道生連忙告罪。

李賢扭過頭,目光逡巡。

李顯不愛騎馬,躲在車中陪伴姬妾,這個弟弟和他年紀最接近,威脅也是最小的一個。

李旦不顯山不露水,本應該是他最該提防的,但是美色誤人,他這個清高傲慢的弟弟,竟然一味沈溺於溫柔鄉中,巴不得整天和王妃形影不離——這樣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他費心對付。

他的敵人,坐在那輛護衛層層保護,甲士重重簇擁的大駕中。

太子心慈手軟,妄想用說教道理去說服母親主動退讓,實在天真,不適合當帝位的繼承人。

他比太子心狠,權力最終一定屬於他。

路上走走停停。

李治和武皇後興致很高,途中順道微服出行,悄悄探訪驛道附近的繁華市鎮,體驗市井民生。

隨行官員忙前忙後,比每天上朝還累十倍。

幾日後抵達九成宮時,眾人都疲累不堪。

雖然天色還早,但李治和武皇後體諒大臣們連日奔波辛苦,吩咐下來,各人先去安置行禮,洗漱休息,第二天再擺宴慶賀。

李旦和裴英娘挑的偏殿離得有點遠,過去要乘船。

兩人辭別李治和武皇後,棄車登船。

坐在船頭,不一會兒便看到煙柳重重的岸邊挑出幾角鴟吻,銅鈴高懸,風過處,鈴音陣陣。

離宮一直有人看守,知道聖駕將臨,總管早就命人細細打掃過各個殿宇宮室。

裴英娘逛了一圈,回廊清幽闊朗,寢殿幹燥舒適,各處盆景花樹修剪得整整齊齊,蔭涼處的海獸紋地磚幹凈平整,她走了很久,沒看到一叢苔蘚野草,離宮的侍從非常用心。

李旦讓她先去洗漱,“待會兒帶你去看九成宮醴泉銘的碑刻。”

裴英娘研習《九成宮醴泉銘》已久,真跡也見過,倒是沒看到過碑刻。

據說當年太宗李世民巡幸九成宮,命人立碑。石碑插入土壤,忽然有清甜泉水湧出,連綿不絕。太宗大喜,命魏征和歐陽詢撰文,當時歐陽詢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九成宮醴泉銘》是他晚年的得意之作。

她早年臨摹得最多的便是外祖父褚遂良的《雁塔聖教序》和歐陽詢的《九成宮醴泉銘》,早就仰慕至極,聞言歡喜道:“要不要叫上阿姊一起?”

李令月的一筆字也寫得不錯,李治愛書法,幾個兒女即使不全擅於此道,也學會一肚子鑒賞本領。

“不了,就我們去。”李旦說。

這時楊知恩匆匆穿過柏樹罩下的濃蔭,走到廊下。

裴英娘看出他有急事稟報,帶著忍冬和凡煙去側間凈房洗漱。據殿中侍從說用山泉水沐浴後,身上會留有淡香,她想見識一下。

李旦負手而立,目送裴英娘走遠,“查清楚了?”

楊知恩抱拳道,“查清楚了,一共有三個人,他們並非王妃的貼身侍從,是此次隨駕混進來的。”

李旦嗯一聲,望著庭中郁郁蔥蔥的翠柏和芭蕉叢,面色沈靜。

“郎君,要揪出他們嗎?”楊知恩躍躍欲試。

李旦搖搖頭。

趕走這三個人,總會有其他人,還不如先把人盯住,以不變應萬變。

而且前幾天他故意在李賢面前驚慌失措,這兩天又愁眉不展,時時刻刻和裴英娘寸步不離,李賢應該對他放下戒心了。

李賢頗為自負,一個耽於兒女私情的弟弟,他不會放在心上。

他表現得越慌張,李賢越看不起他。

“郭文泰那邊呢?”他手指微曲,輕叩欄桿,“他還跟著王妃?”

楊知恩答道:“郭文泰依舊奉命保護王妃,但是聖人已經很久沒有召見他了……”

回廊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楊知恩立刻止住話頭,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目光如電。

凡煙拎著裙子,被楊知恩瞪得莫名其妙,沖著李旦遙遙下拜,哆哆嗦嗦道:“娘子讓奴回來取衣裳。”

李旦要帶裴英娘爬山看碑刻,她怕穿襦裙攀登階梯麻煩,想穿行動方便的胡服,讓凡煙回來找。

箱籠堆疊在一處,沒來得及收拾,凡煙找了半天沒找到,想起幾件翻領胡服和外邊的包裹胡亂放在一起,還沒送進寢室,特意過來尋。

聽她說明緣由,楊知恩笑瞇瞇道:“原來如此,我帶你去找?”

凡煙瞪他一眼,娘子的衣裳,關他一個護衛什麽事!

楊知恩摸摸鼻尖,訕訕讓開。

李旦沒說話,點點頭。

凡煙松口氣,進房找到胡服,飛快走開。

楊知恩湊到李旦身邊,“郎君放心,她什麽都沒聽見。”

他知道自家主子極其看重王妃,越緊張的人,越不想讓她看清他的城府。

李旦沈默不語,半晌後,揮揮手。

楊知恩欲言又止,躬身退下。

庭階寂寂,濃陰匝地,樹叢間時不時忽然傳出鳥雀撲騰翅膀的聲響。

李旦在回廊前站了很久。

一刻鐘後,裴英娘很快沐浴畢,換好孔雀羅翻領小袖胡服,腰間系玉帶,底下穿小口褲,踏軟錦靴,頭上裹軟襆——完全男裝打扮,快步走進外間回廊,圍著李旦轉一圈,“阿兄,我像不像你?”

她穿戴的是李旦少年時的玉帶、懸佩、襆頭,唯有小袖袍服是新裁的。

李旦笑著揉揉她的發頂,“又說胡話了,怎麽會像我?”

裴英娘捂好襆頭不讓他碰,“別弄亂了,凡煙費了半天勁才幫我戴上。”

李旦小時候的襆帽,她戴還是有點大,發髻裏別了好幾支發簪才戴穩。

他牽起她的手,走下長廊,路上忍不住低頭看她,心裏感覺有點微妙。

好像手裏牽著的真的是一個唇紅齒白的小郎君。

坐船離開偏殿,到了主殿所在的山下,兩人說說笑笑,拾級而上。

抵達高大的碑刻前,裴英娘駐足良久。

不止他們一行人前來瞻仰醴泉銘碑刻,空曠的高臺前三三兩兩站著一群群衣著鮮亮的貴族子弟、女郎,看到夫妻二人並肩而立,眾人向他們頷首致意。

聳立的山石背後傳來喧嘩笑鬧聲,錦衣繡服的五陵少年郎們如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一位年輕男子登上高臺,男子鳳目斜挑,俊秀無雙,神采飛揚。

看到李賢出現,正觀賞碑刻的眾人紛紛退避,讓出道路。

李賢態度和藹,一路笑著和眾人打招呼。

有幾個身份低微的世家子弟打蛇隨棍上,連忙迎上前,奉承討好。

裴英娘聽到人群裏有人誇讚李賢率領文臣們著書修史,日後定能流芳後世。

她皺了皺眉頭,拉著李旦走開。

“山泉水沒有香味。”她搜腸刮肚,找出好玩的事讓李旦分心,“傳說是哄人玩的。”

李旦失笑,擡手摟她的肩膀。

順著石階慢慢往下,路邊風景秀麗,草木葳蕤。

裴英娘看路邊野花開得漂亮,掙開李旦的手,走到山道旁,摘下一簇野花,別到自己鬢邊,回頭問李旦,“好不好看?”

剛扭過臉,突然撞進溫暖的懷抱裏。

李旦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俯身攬住她,“英娘……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志氣?”

裴英娘楞了片刻。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李旦面色陰沈,眼神冷冽,雙臂用力,把她抱得更緊,“委不委屈?”

她有點喘不過氣,掙了一下沒掙開,笑著說,“沒有,阿兄這樣就很好。”

感覺到環抱她的胸膛微微震動,李旦低笑兩聲,松開手。

她擡起頭,鬢邊的野花飄落而下,被風吹得零散。

李旦撩起袍角,走進路邊樹叢,不一會兒攀下一條花藤回來,十指翻飛,很快編出一只精致的花帽,給她戴著玩。

他拉著她看了又看,眉眼溫和,笑容淺淡,“很好看。”

她是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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