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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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很快派人上門致謝。

來的不是別人, 正是那日喝得醉醺醺的七郎崔奇南。

“七郎酒醒了?”

裴英娘穿過回廊,慢慢往正堂的方向走,她今天要進宮去看望李治,忘了和李旦說一聲,李旦在前面待客, 她過去和他打個招呼。

前些時日冷落了他, 他好像生氣了, 得好好哄著。

雖然他生氣的時候,別扭著不吭聲,等著她主動去關心的樣子其實很可愛……

可愛也得哄回來, 免得生氣變成傷心。

馮德回答說:“能不醒麽?鄭家六娘一盆冷水潑下去,七郎當時就連連討饒賠罪,可不就酒醒了!”

武攸暨公務繁忙, 鄭六娘初次有孕, 千金大長公主不放心,把孫女接回公主府小住。

祖孫出城游玩, 碰到崔七郎撒酒瘋, 大長公主喜愛崔七郎人品出眾,沒有生氣。

反倒是鄭六娘火爆脾氣,命人把做甜點茶食的冰塊砸碎了,一大盆冰水直接往崔七郎頭頂淋下去, 旁觀的人都忍不住直打哆嗦。

一個李令月,一個鄭六娘,懷孕的貴族小娘子不好惹。

她將來不會也變得那麽暴躁易怒吧?

裴英娘漫不經心地想著, 真變成那樣好像也不要緊,阿兄會讓著她的。

不讓就哭給他看……好像哭也沒用,昨晚她真哭了,李旦可沒心軟停下來。

不僅沒停,還更起勁了。

她眼睛一轉,四下裏瞧一眼,還好沒人看得出來她在想什麽。

馮德進去通報,裏面的說話聲停了一下,李旦很快走出來。

他今天不出門,穿的一件象牙色圓領春衫,外罩殷紅廣袖長袍,一副閑居隱士打扮。

“讓楊知恩護送你進宮。”他摸摸裴英娘的臉,用的是右手,“早去早回。”

裴英娘暗笑,左手的擦傷都養好了,還要裝下去嗎?

她扯扯李旦的衣袖,湊上去小聲說,“我想吃牛肉,廚下預備了一點,夜裏好煲著吃,別聲張啊!”

李旦笑了笑,“好。”

看她穿翻領小袖胡服,軟錦靴,系玉帶,英姿颯爽,不禁多看幾眼,這麽利落清爽的打扮,感覺她好像長高了點。

她踮起腳,飛快啄一下他的面頰,他沒反應過來,站得筆直,於是她只親到下巴。

他刮過臉,沒有紮人的胡茬,她很滿意,多親了兩下,“我走了。”

馮德偷偷抿嘴笑,待裴英娘走遠,輕咳兩聲,提醒站著發怔的李旦,“郎君,客人等著呢。”

李旦嗯一聲,緩緩轉過身。

進宮的路上剛好碰到武承嗣,裴英娘騎馬,他也騎馬,一個由西往東,一個由東往西,夾在安興坊和永興坊之間,兩廂迎面撞見,不好裝不認識,少不得寒暄兩句。

武承嗣現在對李旦和裴英娘敬而遠之,能躲多遠躲多遠。在群臣面前趾高氣揚的武尚書,也有氣短的時候。

他拱拱手,刻意放慢速度,讓裴英娘先走。

裴英娘不和他多客氣,催馬疾走,很快把武家人拋在身後。

彼此心知肚明,利益相關的關系,不必費心思去維持表面和氣。合則共進退,不合,立馬反目成仇,揮刀相向,絕不手軟。

這樣幹脆,倒也省心。

武承嗣目送裴英娘一行人馳遠,立馬街口,神色不定。

他入朝多年,沒有什麽顯眼的建樹,這些年來,他只重覆做一件事:誣陷構害一切和武家作對的大臣。

回想起來,將那些清高正直的文武大臣下獄,遠遠不如那天在山谷包圍暗藏禍心的王公貴族,聽他們痛哭流涕來得暢快。

他知道李旦和裴英娘故意把他推出去得罪人,事實上他也確實把世家們得罪狠了,發下敕令的是二聖,動手抓人的是他,世家們不敢抱怨二聖,只能把恨意投諸到他身上。

可他心底卻沒有憤怒。

恨他又如何?姑母掌握權柄一天,誰也動不了他。

如果他能和李旦、裴英娘和平共處,那就更好了。

裴英娘跟著內侍走進含涼殿的時候,李治在吃飯,吃的是有益精氣、強身健體,據說能延年益壽的青精飯。

“今天怎麽來了?”看到她進殿,李治放下筷子,命人另設一席,“春日多宴飲,你正值青春年少,怎麽不去曲江櫻桃宴逛逛?”

李旦老成,不會把小十七也帶成一個嚴肅刻板的小老太太吧?

“去過幾次,不好玩。”裴英娘笑著說,挨著李治坐下,“我和阿姊前幾天出城踏青,親手摘了一簍子櫻桃送進宮,阿父嘗過了?”

櫻桃是李令月莊園裏的果樹結的,莊園就在樂游原附近,她們那天順便去莊園逛了一下。每年初春,禁苑的櫻桃頭一批成熟,然後是皇親國戚們各自莊園裏的櫻桃樹。李令月的莊園由宮裏的人專門打理,櫻桃樹長勢喜人。

李治含笑點頭,“比禁苑的甜一些,她這幾天好點了?”

宮裏的醫者隔三差五出宮去公主府為李令月診脈,李治惦記女兒,嫌醫者職位低微,幹脆把奉禦強行打包送去公主府,三五不時遣人過去詢問,生怕李令月受委屈。

“阿姊胃口好多了,就是心裏不大舒坦。薛表兄為了哄阿姊高興,昨天唱了首俚曲給阿姊聽。”裴英娘細看李治的臉色,似乎比冬天時精神一些。

“薛紹會唱俚曲?”李治搖頭失笑,眉眼溫和,“記得那年皇後有孕,夜裏不能安穩,我彈琵琶給她聽,她才慢慢睡熟……”

往事歷歷在目,那時他們是最恩愛的夫妻。兒女一個個長大,夫妻漸行漸遠,他們都變了。

他自嘲一笑,收起惆悵之色,拍拍裴英娘的手,“旦兒對你好不好?”

這句話李治已經問過好幾遍了。

裴英娘楞了一下,沒有提起之前的事,掩下擔憂,笑答道,“當然很好,知子莫若父,阿兄的為人,阿父最清楚不過的。他既娶了我,自然一心一意對我好。”

“那就好。”李治點點頭。

父女倆談笑家常,吃過飯,裴英娘陪李治下棋。

這一次她竟然贏了好幾把。

李治笑著道:“十七是不是找旦兒討教過棋藝?果然長進了。”

裴英娘笑而不語。

不是她長進了啊……

待李治睡下,她告辭出來,找到相熟的內侍打聽,“聖人近來是不是時常如此?”

內侍警覺地四處打量一眼,壓低聲音說,“大家偶爾說話顛三倒四,其他的倒沒什麽,氣色瞧著還好。”

裴英娘沈吟片刻,囑咐內侍,“小心服侍,若是有異常的地方,立刻稟報奉禦。”

內侍應喏。

她眉頭緊鎖,走出含涼殿的時候心不在焉的,腳下一滑,差點栽倒。

“當心。”一人扯住她的胳膊扶一把,等她站穩,很快放開,把她送到宮婢們手上,嬉笑道,“階梯剛灑過水,王妃慢些走。”

是秦巖。

裴英娘朝他頷首微笑,“多謝。”

她望一眼白玉石階,果然濕漉漉的,日光照射之下,泛著粼粼水光。

內殿當差的內侍忽然追了上來,“大家醒了,尋王妃說話。”

裴英娘連忙轉身回去。

李治小睡醒來,倚著憑幾喝茶,“方才忘了和你說,農官說今年夏天多半是酷暑,長安太熱了,過幾日帶你們去九成宮消暑,回去早些準備。”

裴英娘答應一聲,陪著李治吃茶。

殿前杏花紛紛揚揚,隨風飄撒。

幾年前李治就說過要去九成宮,未能如願,後來幾年不是沒提起過,但不知道怎麽回事,每一次出發前都會出變故,行程一推再推,後來便不了了之。

這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成行。

回到王府,崔奇南已經走了,李旦在書室和門客們議事。

裴英娘回房換下胡服,走到琴室,抱著箜篌彈奏了一會兒,心裏想著心事,調子也沈悶憂郁,恍如幽咽。

一只手按在琴弦上,發出突兀的錚響。

李旦矮身跪坐在她面前,低頭看她,“不高興?”

伸出雙臂把她摟進懷裏,她身姿嬌小,寬大的袍袖交疊,把她罩得嚴嚴實實的。

她撇下箜篌,靠著李旦仿佛心裏能安穩一點,“阿父說帶我們去九成宮消暑。”

“不想去?”李旦擡起她的下巴,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誰欺負你了?”

她連忙搖頭,“我只是傷心……阿兄,阿父身體不好,你沒事多去宮裏看望他……”

話剛說出口,她又趕緊反駁自己,“不了,還是我常去宮裏吧。”

李旦是出閣開府居住的親王,常去宮裏探望李治,民間百姓看來,是他孝順,但太子、李賢和其他朝臣可不會這麽想。

除了嗣子以外,其他皇子成年後,少不得和父親疏遠,因為父親是皇帝,皇子去得太勤,會被其他人當做他另有目的。

太宗李世民對魏王李泰頗為寵愛,李泰成年後,他依然不改慈父之心,惹得大臣們頻頻上書勸諫:李泰並非太子,陛下怎能屢屢優待?

李世民聽不進勸告,最終父子決裂——雖說原因不是李世民的偏愛造成的,但他的優待,助漲了李泰的野心膨脹。

李旦搬出蓬萊宮後,很少回去,偶爾陪裴英娘回宮,總會碰到李賢的人。

次數多了,他盡量避免單獨進宮。

李治也很少召見他。

這樣對彼此都好。

他嘆口氣,俯身輕吻裴英娘含淚的眼睛,淚水鹹澀。

等他的吻落到花瓣一樣嬌軟的唇上,她有點喘不過氣,乖乖讓他壓著親了好久,拂去眼角淚珠,“我不該這麽傷心的,阿兄,你別往心裏去。”

不能因為她傷感,就讓李旦冒著風言風語進宮,李治說不定也不想見他。

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了,父子之情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不是她能體會得到的。

也只有她和李令月可以毫無顧忌地出入宮廷。

“等搬去九成宮,就沒那麽多忌諱了。”李旦拉裴英娘起身,“別多想,去收拾箱籠行禮,免得走的時候丟三落四。”

“嗯。”裴英娘答應一聲,撫平衫襦皺褶。叫人把內外管家叫進院子,準備出行的車駕,挑選跟去行宮伺候的隨從。

看她忙碌起來後又變得和往常一樣精神奕奕,李旦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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