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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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裴英娘不得不腹誹武皇後的粗暴直接。

賀蘭氏的死是武家兄弟意欲行刺皇後殺錯了人, 武三思的死也是行刺皇後, 然後再以抓刺客為名牽連出大批政敵, 再殺一批人。

這一個理由,可以重覆使用無數次。

武皇後從不掩飾她想殺誰,每次事後都是同樣一個罪名。

不信?你也是同夥麽?!

不過以武皇後如今的地位和權勢, 她確實不需要費心去想什麽冠冕堂皇的借口,謀反和行刺就夠她用了。

謀反牽涉甚大,罪不可恕, 需要鏟除政敵的時候, 扣一個謀反的大帽子。

需要除掉幾個小嘍啰的時候呢, 就用行刺這個不容辯駁的罪名。

裴英娘思量再三, 嘆口氣,放下茶盅,“阿父,我向您保證, 我只是受了些驚嚇而已,不信您可以問郭文泰。”

郭文泰不敢告訴李治全部真相, 否則他絕對看不到明天的日出。

李治半信半疑,眉頭輕皺。

裴英娘的目光劃過他鬢邊的霜白, 當初她騙他說自己被武三思嚇著了,他就氣得火冒三丈,下令將武三思逐出宮,如果得知那晚的事……

他不僅會生氣,會暴露, 會擔心,說不定還會愧疚。

她心裏篤定不能讓李治知道實情,起身走到他身邊,笑嘻嘻道:“真的,您看,我好著呢!今天的朝食我吃了三碗肉粥!”

李治沈默良久,拍拍她的腦袋。他本想追問到底的,但是看她實在不願意多說,他不忍心繼續問下去。

不管怎麽說,人沒事就好。

火盆前有幾盤鮮果,裴英娘叫內侍把火盆送回來,挽袖執起小鉗子,架上銀熏籠,把大白梨子放在炭火上烘烤。

內侍看她笨手笨腳的,猶豫著想幫忙,李治示意他們退下。

“阿父,發生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裴英娘時不時翻轉梨子,輕描淡寫道。

李治靠在隱囊上,等著吃烤梨,“罷了,隨你們鬧去,凡事多問問你們母親的意見,別鬧得太過火。”

裴英娘假裝沒聽見最後一句叮囑。

不過火,怎麽叫鬧呢?

她在含涼殿待了兩個半時辰,陪李治用過午膳,才告辭出來。

秦巖和她約好一起出宮,早在殿外等著了。

他身邊站著一個人,身高肩闊,眸色淺淡,穿一襲杏色翻領胡服,身姿挺拔,氣宇軒昂。

秦巖上前幾步,小聲和裴英娘嘀咕:“真師,不關我的事!執失就是賴著不肯走,你看……”

秦巖幫理不幫親,自家兄弟也一樣嫌棄。以前執失留下來和他一起送裴英娘出宮,他不僅不會趕執失走,還會刻意為他制造機會。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外人不知道,秦巖卻隱隱聽到一些傳言:裴英娘似乎訂親了。

相王前兩天陰沈著一張臉,所到之處,雞飛狗跳,人仰馬翻。陡然之間像是變了個人,說一句喜氣洋洋也不為過,眉宇之間俱是笑意,走路帶風,瞎子都能感覺到他滿心的快活得意。

在禮部任職的族親昨天暗示秦巖,宮裏很快又要辦一場大喜事。

這一切的跡象表明,二聖舍不得裴英娘外嫁,幹脆把她嫁給相王,一嫁一娶,婚車出了這道門,又從另一道門拐回來——便宜不了外人!

執失畢竟以前和裴英娘有過賜婚之事,雖然最後沒成,但身邊親近的人都知道他仰慕裴英娘,這時候還是得回避為好,免得相王知道了會不高興。

秦巖想得很周到,但是執失不聽他的勸告。

他打不過執失,只能聽之任之。然後找裴英娘告黑狀。

裴英娘猶豫片刻,笑了笑,“無妨。”

執失雲漸可能想和她談談那晚的事,事情拖得越久,越不好釋懷,擇日不如撞日,既然他來了,那就選在今天把話說開。

三人和其他千牛衛匯合,走下長長的石階。

裴英娘穿著的武將服飾過於寬大,腰間玉帶時不時擦過刀鞘,哢嚓響個不停。

執失雲漸回眸看她。

她低著頭,認真看著腳下的臺階,巾幘包裹頭發,鬢邊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走路的姿勢故意模仿秦巖,有些吊兒郎當的,架勢十足,但看上去仍然像是小童偷穿家中長輩的衣裳。

她走得有點慢,但是步子很穩,不需要別人攙扶。

執失雲漸扭過頭,繼續往前走。

出了宮門,三人和其他千牛衛作別,跨鞍上馬。

候在宮門外的十幾個扈從立刻迎上前,將裴英娘拱衛在最中間,“郎君,可是立即回府?”

裴英娘徐徐吐出一口氣,除了看守宮門的金吾衛,沒人認出她來,今天沒有露陷。

“去秦府。”她輕聲說。

一行人浩浩蕩蕩馳往秦府。

秦榮聽到下人通稟,親自迎到大門外,想攙裴英娘下馬。

斜刺裏忽然鉆出一個黑衣少年,接過裴英娘手中的韁繩,小心翼翼扶她側鞍下馬。

秦榮認出此人是永安觀的護衛蔡凈塵,專門在秦家等著接應裴英娘的,識趣地退後一步,真師更信任她的心腹,他這把老骨頭還是不要莽撞了。

他指揮秦巖去召集族老,餘光看見一個五官深刻的異族男人飛身下馬,楞了一下,抓住秦巖,“執失家的小子怎麽跟來了?”

執失家是傳統的武將世家,和秦家這樣的軍功世家不同,他們出自少數部族,歷來和皇族宗室聯姻,祖祖輩輩只忠於皇室。

他們是雙刃劍,只臣服於強大的天可汗,如果哪天皇室壓服不了他們,羈縻州、西域諸都護府必將四分五裂。

裴英娘連執失家都拉攏過來了?

秦巖哆嗦了一下,不敢說執失是跟著自己來的,“真師和執失有要事相談。”

他故意說得模模糊糊的,以撇清自己的嫌疑。

這話聽在他伯祖父的耳朵裏,意義就不一樣了。

他吩咐身邊仆從:“準備一處僻靜地方。”

仆從領著裴英娘和執失雲漸走進秦府內院。

院子空曠寬敞,回廊圍繞,除了青石條鋪就的甬路,四面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連雜草都沒長一根,僻靜是真僻靜。

裴英娘讓蔡凈塵守在附近,倚坐在美人靠上,“執失將軍想和我說什麽?”

執失雲漸站在廊檐下,握刀柄的手捏得極緊。

沈默了一會兒後,他看著裴英娘的眼睛,“對不起。”

猜到他會道歉,但是他語氣中的沈痛還是讓裴英娘詫異了一下。

她笑了笑,“你當時知道我在馬車裏嗎?”

執失雲漸搖搖頭。

他以為那只是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只是車夫稍微可疑了一些。

但那裏是平康坊,發生什麽都有可能。

或許車裏坐著哪家郎君,飲酒作樂時被妻子的家人撞見,急著回家找妻子賠罪,才會催促車夫走得那麽急。

又或許車夫貪酒誤事,忘了迎接主人,怕主人責罰……

“你什麽都不知道,何必愧疚。”裴英娘淺笑道,“秦巖也在場,且不說你們有要務在身,不能分心,何況你們並不知情呢!你們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他們只是沒細究馬車的古怪之處,又不是明知她有危險還見死不救,真的怪不到他們身上。

執失雲漸眉頭皺得愈深,刀刻般的側臉寫滿黯然。

他如此自責,倒叫裴英娘有些為難。

秦巖性子跳脫,痛罵幾句就忘了那晚的事。執失雲漸沈默寡言,心事深沈,如果不把事情說開,以後成了他的心病,那就難辦了。

她想了想,站起身,正色道,“這事說起來,只能怪武三思。”

她那晚情急之下顧不上等楊知恩,被人鉆了空子。

扈從只知聽命於她,沒有細究她的命令是不是穩妥。

婚宴上眾人忙亂,武侯們顧不上她……

說起來,人人都有錯漏之處,難道人人都要負責嗎?

做出不軌之舉的人是武三思,裴英娘誰都不怪,只怪武三思和背後為他提供幫助的人。

好端端的被人擄走,她何錯之有?難不成每天都派幾十個人圍在身邊,才能放心出門交際?

這就和後世女孩子受到傷害,世人不想著先譴責罪犯,先責怪女孩子沒有警惕心、不該單獨出門一樣。

自責、悔恨,外人的非議,才是壓垮受害者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裴英娘不會陷入深深的自責當中,她不是罪人,執失雲漸和秦巖也不是。

她要做的,是把所有妄圖傷害她的人揪出來,讓他們不敢再輕舉妄動。

執失雲漸明白裴英娘的意思。

道理人人都懂,可事情真的發生了,他沒法雲淡風輕地把它當成過眼雲煙。

萬幸李旦及時趕到,假如李旦沒來呢?

光是想到那個可能,他就覺得滿心苦澀。

“當年……”他聲音暗啞,緩緩道,“大父受到牽連,獲罪流放巂州,巂州遠在蜀地,十分荒涼。大父不忍大母陪他遠赴巂州,提出與大母和離。駙馬獲罪,公主為了撇清幹系,同駙馬和離、義絕,本屬常事,而且大父是異族人,歷來被宗室視為下流,大母是堂堂公主,不必陪大父受苦。”

聽他突然提起不相幹的往事,裴英娘怔了一怔,耐心聽他講下去。

執失雲漸凝望著寬敞的院子,秋日艷陽傾灑而下,青石板上波光粼粼,“大母自然不願意,她主動上表請求削去自己的封邑,拋卻長安的富貴繁華,毅然陪同大父趕往巂州。”

院中金光閃耀,空氣裏暗塵浮動,他面無表情,淡褐色眸子蒙上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水光,“剛到巂州不久,大母就病故了,從小嬌養的金枝玉葉,哪裏受得了旅途顛簸。”

這是裴英娘頭一次聽執失雲漸說這麽多話,說的還是他的家事。

“後來大父奉詔回到長安,沙拓叛亂,聖人想重新啟用大父。”執失雲漸眼眸微微低垂,“大父身經百戰,勇武了一輩子,到老依然能赤手空拳打倒三個扈從……可他拒絕了聖人的征兆。”

“大父說,大母離世以後,他再也提不起刀了。”

裴英娘嘆息一聲,執失雲漸的祖父回到長安不久就猝然去世,李治頗為痛惜。

“大父臨終之前,反反覆覆提起大母臨死之前的光景,那是他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如果給他重來的機會,大父寧願由朝廷出面義絕,也不會帶著大母去巂州。夫妻分離,總好過生死兩隔。和離之後,還有再見團聚之日。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大都督的封號,號令禁軍的兵權,聖人的倚重……和大母比起來,算得了什麽?”

執失雲漸眸光越來越深,忽然俯下身,半跪在裴英娘面前。

裴英娘一陣愕然,下意識退後一步。

“那時我年紀小,不懂別人口中驍勇善戰的大父為什麽變成了一個喋喋不休、滿頭白發的老者……”他擡起頭,“現在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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